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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皇子 一匹棕马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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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皇子姜翦是皇帝十一子里最不受宠的一个,这早是满朝满野无人不知的传言。庞蹇也多次听他父母提起过这八皇子,说是七岁就跟着长公主的和亲队伍去了西塔国,到了十四岁才因生母简氏病逝被召回蓟国。
异国异族七年,回来的时候已经把蓟国的语言文字都忘记了许多,行为举止更是和西塔人如出一辙。皇上见了心烦,头三年干脆打发他去给母亲简氏守陵。等到回到宫中,已经十七岁,一身习性更是难以改变,只好以各种名义把他派去各地巡查,眼不见为净。
如此,八皇子南下钦察祁府惨案,看似合情合理,可转念一想,边境将军府遇害是何等大事,皇上依是派姜翦来,实在是不知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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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鳍进驻时,在鄞中一并建了镇边府,以供皇上皇子南巡南征时下榻。八皇子自此前来,正是安排在镇边府。
庞蹇一早设好了宴席,为八皇子接风洗尘。
继晔驰马,为八皇子开道,先一步到达了镇边府外。他□□的骏马通体漆黑,四肢强健,此刻被主人狠狠地一拉缰绳,便双腿高高甩起,仰头一阵嘶吼,急急地停了下来。
庞蹇听闻马嘶鸣,从府内迎出来,只见到继晔双眼布满血丝,脸庞凹陷,形容憔悴。那是继晔多年都不曾流露出来的疲态,庞蹇心中不禁有些惊疑。
继晔跳下马来,解下风衣交给一旁,没等庞蹇开口就匆匆往内宅走去,庞蹇也转身风风火火地跟上去。
“一切可准备妥当?”继晔年长于他,对于大小事件的规矩也比庞蹇更仔细,他赶在八皇子一行人到来之前又一次检查起宴席的布置,“陈老不在了,你平常鲜少跟着张罗这些事情,千万要小心疏漏。”
“说起陈老,我将他安葬在后山了。”庞蹇轻轻地开口。即使是个家仆,但能几十年清爽打点府里大小事情的,众人也当他是家人一般了。
继晔点了点头,“嗯,也好,让老人家好好安息。”
继晔将各厅装扮一一检查,对庞蹇的布置颇为满意。等转回到正厅,继晔甚至仔细地抬头检查起屋顶。然而就在他抬头的瞬间,庞蹇看到他的脖颈间隐约有一道细长的红痕,像是被人用丝线勒过的痕迹。
“兄长一路安好?”庞蹇没能忍下心里的疑虑,在那道红痕入眼的时刻迅速张口问了出来。
继晔低下头,红痕藏入衣襟,连带着眼皮子也向下一掠。他看向一旁的庞蹇,轻轻地叹出一口气,才说:“去程途经江涌时遭了埋伏,对方十六人,擅用丝弦软鞭,像是沁弦派的功夫。我与他们交手数招,赴京心切心思疏忽,还差点叫人用丝弦绞了脑袋。”
“沁弦?早年间传闻沁弦派功夫狠辣善用丝弦是不假,但沁弦不是早在十多年前就接受招安了吗?”庞蹇大为不解,一个招安十多年的帮派怎么会又在那地盘作乱,又怎会恰恰好寻到继晔下手?身为镇边副将的继晔又怎会轻易地被江湖人士威胁到性命?
“来人确实用的沁弦派善用的武器,但究竟是不是沁弦,我也不敢肯定,十多年前我曾和他们有过一面之缘但并未真正交过手。至于这伙人半路杀出来,究竟是不是和这桩血案有关,我也还无从判断。”庞蹇注意到,继晔向来挺拔的肩膀微微内收,右手握起拳头,那是继晔生气的表现。
他忍下了心里其他的疑问,知道此时不便再多说,即使问了,继晔也不会多答。索性让继晔去边厢休整休整,好迎接皇子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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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匹高马并列开道,两架马车哒哒而来。庞蹇和继晔早已在门口鞠手恭迎。
只见那六名带刀侍卫齐齐从马上翻下,半跪在地向庞蹇和继晔行了礼后,便倏地转向身后的马车,鞠着手等人动静。府里的马夫小心翼翼地接过六匹劲马的缰绳,将马一一牵走。
两架马车也前后缓缓停下,车夫从车上跳下来,却只弯腰站在车旁不做动静。没有布上台阶,也没有掀起帐帘。
庞蹇向继晔投去一个怪异的眼神,继晔默契地向他皱了皱眉。
“末将继晔,恭迎皇子!”继晔提起声音,向着第一辆马车示意恭迎。依是没有动静,也没有回应,只有一旁的车夫小心地把身子又向下折了一点。
庞蹇随祁宏熹进宫述职时见过几次这位八皇子,但也仅限于远远地行上一个礼。这位八皇子本来就鲜少逗留宫中,也从不参议朝政,庞蹇与他没有过直接的接触,此刻就只当他确如传言里所说的行事风格怪异。既然皇子不理会,那么他们也不必再开口,恭敬地等候这位皇子换上好心情下车就是了。
府前聚拢的车马人物一时间都变得沉默。
继晔和庞蹇的听力都盛于常人,在这片寂静里率先听到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刚要转头看过去便又听得一声高呼。“继将军!”
一匹棕马远远地向镇边府奔来,马上驮着一个不出二十岁的青年,眉眼清明,鼻梁高挺,此刻正扯着双唇满是一脸笑意。一旁跟着一个魁梧的男子,也骑在马上奔驰,正跑在青年的右后方。两匹马很快到达了府外,青年从马上下来时,仍挂着笑意。
“恭迎皇子!”继晔、庞蹇、府上活计加上车队的护卫车夫,这一声恭迎喊得甚是嘹亮。
原本呆呆不动的车夫和侍卫们立刻忙前忙后地把马车的行囊带进府中安置。
庞蹇亲手从姜翦手里接过缰绳,交给一旁的马夫。“皇子一路艰辛,府上已备好宴席,为皇子接风洗尘。”
姜翦心不在焉地听着,还笑吟吟地打量了一眼马夫,马夫深深埋下了头,像受了天大的恩宠。
“劳两位将军费心,我确是饿得要紧了,就想来一口这南方吃食!”
内堂,八道热菜被一一摆上桌,再由厨房伙计一一试吃。
继晔作势请皇子落座,姜翦便快步过去坐了下来,抄起筷子就吃了一口,脸上的笑意更盛了。
“隆霑,快来!”他兴冲冲地朝陪同他一道来的男人招呼,“你没吃过这儿的食物吧,可怪得很!”
庞蹇同八皇子口中的这位隆霑是第一次见面,就被他身上展现出来的气度震撼,哪怕南鳍军营十多年,也少能出来如此魁梧挺拔的人物。也难怪传闻当初姜翦带着他回蓟国的时候,皇上见了人就开出两个条件来:人可以留在中原,但隆蓝执不能再叫隆蓝执,必须断掉和西塔的联系融入中原,姓名、语言、穿戴都需改;二是无论姜翦给予隆蓝执什么职位身份,没有特许不准随姜翦进宫。
于是隆蓝执从此改名隆霑,作为姜翦的宫外贴身护卫随时伴在左右。
隆霑不像姜翦那般活泼,他略带笑意地冲继晔和庞蹇抱了抱拳,走到姜翦身边坐下了。
“继将军,庞将军,你们二位也坐下一块儿吃,在我这里不必在意那些宫廷礼节。”姜翦冲两人示意,自己手中的筷子也忙着动,“顺便也给我们好好介绍介绍这些南境美食,隆霑没吃过,让他见识见识。”
姜翦一顿饭,不仅对桌上的美食很感兴趣,也问了许多关于南鳍平日如何作训练兵的事。
“八皇子,稍后让及昀带皇子熟悉一下镇边府的院落,今日风尘疲惫,明日我们再和皇子一同去将军府。”庞蹇与姜翦之名同音,继晔特意叫了庞蹇的字,及昀,以示对八皇子的尊敬。
“我和隆霑去过了。”姜翦回应的很爽快,答案却让继晔和庞蹇微微吃惊。
“我们一进城就去了将军府,还差点让你们的守卫拦在了大门外。” 姜翦给自己倒了一盏酒,一口饮了下去,“继将军庞将军平时训练得好,那两个守卫很是谨慎,我都亮出了钦差腰牌还说需得禀报两位将军才能开门。让我不得不翻了高墙才能进。”
继晔难得地显现出一丝尴尬的神情,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淡淡地回一句:“安排不周,请皇子责罚。”
姜翦像是没想到继晔会这样回答,微微挑眉把眼神放在继晔身上打量了一番,扯起嘴角很快地笑了一下,“我说笑呢,军纪森严是好事儿,可别想着去责罚他们。”
继晔和庞蹇都是在军营里度过的大多数时光,虽然心思或深或浅,但说到底都不是会在言语上大做文章的人。继晔举起酒杯敬了敬姜翦,也一口饮尽。庞蹇也努力地收着自己的难堪。
“我和祁将军曾在宫中有过几次交集,也一直很钦佩能够威震一方的南鳍,这次惨案,我同样是痛心疾首。”姜翦的语气变得认真,他不再去看那二人,而是望向里庭院里的两株树,桃树,花开得很盛。
仅仅是这样初初的交锋,庞蹇就觉得这位传说中不得圣宠、不握实权、离经叛道的皇子,比想象中要来得要气势汹汹得多。到达的第一时间,绕过他们的安排,率先去了将军府,还用将府守卫森严这样的评价来激他二人,庞蹇明白,这位钦差大皇子是想要告诉他们,自己打从接手这桩悬案,就并不完全信任在这场惨案中得以幸免的左右二将。
哪怪皇子呢,庞蹇他自己愿信任这位行事怪异的皇子吗,信任继晔吗。
就在庞蹇的短暂出神中,姜翦已经换上轻松的语调,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一边开口道:“走走走,隆霑,吃饱了,该动动了。刚才的小马夫长得真好看,我想去马棚去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