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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代天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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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拓跋翊陈兵金陵。
赵昭业颓然坐在大殿上,降书已然写好了,可是郑其瑄与项敏跪在大殿上,谁也不敢说将这降书递出去。世家手中有钱、有粮,可是如今兵临城下,世家贵族们方才知晓,有钱有粮并无甚用处,有兵才是真的硬。
“陛下,岂有不战而降之理啊!”郑其瑄叩首在地,“末将愿死战!”
“打得过吗?”汤固颤声道,“难道要百姓为了你一腔热血白送性命吗?”
“尚书令是关心百姓?尚书令怕是在关心自己吧。”郑其瑄冷笑道,“同朝十余载,本将军倒是第一次从尚书令口中听到百姓这两个字。”
汤固脸色涨红,却因忌惮郑其瑄不敢再说。
无论世家如何得陛下的宠信,可是明眼人都看得清楚,就如同李笑倩于天狩帝,左轻鸿于赵棠溪,郑其珩才是陛下心尖上的第一臣。
郑其瑄素来与世家井水不犯河水,今日兵临城下,郑其瑄这才发难。
“已然是生死关头了,陛下!”郑其珩恳切道。
“你还知道是生死关头了!”汤固痛声道。
“尚书令虽还活着,倒不如死了。”项敏冷声嘲道。
项云皱眉道:“敏儿!”
项敏不再说话了,眼睑垂了下去。
“难道大将军是想要朕死吗?”赵昭业捏着降书颤声道。
郑其瑄摇着头红了眼睛,他看着自己效忠了十几年的君主,张开了嘴,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臣死战,臣若不死,拓跋氏的刀决不会落到陛下的脖子上。”郑其瑄站了起来,朝着龙椅上的人深深一揖,“十数载生死相随,臣今日才看清了陛下,今日臣愿死战,报陛下知遇之恩。若此战后,臣不死,国不灭,请陛下允臣离朝。”
“大将军……”赵昭业站了起来,却见郑其瑄已经转身出去了,赵昭业重重又坐了回去。
三尺青锋怀天下,一骑白马开吴疆。
也许是郑其瑄在自己身边太久了,久到让赵昭业已经忘记,郑其瑄是一个心怀天下的少年,而不是贪慕权势富贵的蠹虫。在郑其瑄的心中,天下永远是最重要的。
尚书令汤固见郑其瑄走后,当即一揖道:“陛下,郑大将军这是螳臂当车,飞蛾扑火罢了,不能再等了,拓跋氏要打进来了。”
“禀陛下,山河商会的左轻鸿、沈白与马煊求见。”太监快步走了进来禀道。
“一定是棠溪派来的救星!”赵昭业一下子便站了起来,朝外面大声道,“快请!”
“是。”
不一会儿,左轻鸿便带刀先进来了,他一身玄衣,袖子上绑着一条白布。沈白跟在左轻鸿的身后,依旧十分和气,胳膊上也绑着一条白布。而马煊则手上捧着个木匣子,匣子里装着几张状纸。
“你们可算是来了!”赵昭业几欲哭出来。
“是啊,我们终于来了。”左轻鸿并未向赵昭业施礼,他转身朝着众位一拱手,“诸位想必都看见我身上的孝了,不知诸位可知道我今日是为谁戴孝?”
众位大臣都面面相觑,无一人说话。
“我这是在为先沈皇后戴孝,诸位,先皇后已于燕都含元殿内随先帝去了。她去之前,说出了当年国破时的一一些往事,这往事的主角,就是如今坐在皇位上,戕害皇嗣、迫害忠良的,陛下。”左轻鸿冷笑着道,“可怜殿下为了天下苍生将皇位拱手相让,万没想到赵昭业是这样的小人奸人!”
邹达颤声道:“此话当真?”
“你胡说!”赵昭业嗓音都破了,“来人,将此人给我拉出去!”
马煊从匣子中拿出一张书笺,奉于诸位面前:“此为先皇后亲笔,诸位请看。”
“陛下何必如此紧张?”沈白清润的声音也冷了,“诸位大臣想必也知道我是谁,我姑姑是先帝沈皇后,我父亲是沈国舅,我父亲的死虽是因左思慎而亡,可是追根究底也是这位陛下与胡人私下勾结,将先皇后与太子殿下的行踪卖给了拓跋浩,拓跋浩这才盯上了左思慎。”
“赵昭业,你可还有脸坐在皇位上?”左轻鸿问道。
“赵昭业,你可还配坐在皇位上!”沈白喝道。
“你……你……!”赵昭业面色涨红,指着左轻鸿说不出话来。
“想必陛下又要我们拿出证据来了。”马煊拿出匣子中的供词,递给各位大人传阅,“此为陛下旧部马元涛之供词。”
项云猛然惊醒过来,朝着跪了许久的侄女喝道:“项敏!你这是想害死我们家吗?”
项敏起身扶着剑,冷眼看着项云:“伯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若是祖宗知晓伯父是以这等手段保全项家的,恐怕当时便饮剑自尽了。”
“当年你故作姿态,给皇后与公主套上老马,派了老兵残将去保护皇后与公主,最终导致皇后与公主落入敌手。如今皇后不肯成为殿下的软肋,已经在含元殿里追随先帝而去了。”沈白红着眼睛道,“先帝信你,才将妻子儿女托付给你,你便是这样对待自己的亲弟弟,自己的陛下的?”
“他若是真信我,为何不肯将太子也一并交给我?”赵昭业颤抖着声音仓惶道,“他就是伪善!他就是装圣人!”
“先帝若是将殿下也交给你,恐怕殿下当时便没了命。”如今情势紧急,左轻鸿不想跟赵昭业在这里浪费时间,“这里还有当年你写给北胡人的亲笔信,陛下可要再看看?”
“你从何处得来的!”赵昭业彻底瘫在了龙椅上,“你从何处得来的?你是不是也和北胡人勾结了?”
赵昭业话一出口,便知晓自己说破了,也不敢看底下朝臣的眼睛了。
“这是拓跋骏送给山河商会的礼物,陛下是知道的,拓跋骏乃是少东家的亲姐夫。”左轻鸿毫不在意赵昭业是否自己承认了,“赵昭业,你可认罪!”
赵昭业闻言猛然看向了左轻鸿,他眼中满是惶恐与不可置信,昔日的慈善面目彻底被撕破,他狠狠抓着龙袍,朝左轻鸿吼道:“那又如何!就算是我做的,那又如何!我是皇帝,我是陛下!”
左轻鸿拔出腰间无名刀,提着刀往前走了一步,赵昭业立即尖叫着“护驾”,殿内的侍卫们纷纷拔出剑来,诸位大臣也慌做一团,尚书令汤固喝道:“你这是要犯上谋逆吗!”
“犯上谋逆的是如今坐在龙椅上的这个人。”左轻鸿面色如煞,言语仿佛三九寒潭下的冰一般,“你这样的人也配做皇帝?你是陛下,你是谁的陛下?是李笑倩的陛下还是陈问水的陛下,是沈皇后的陛下还是先帝的陛下?!”
赵昭业红着眼睛连连向后退缩,语无伦次道:“朕是皇帝,朕拜过祖宗,朕祭过天地!”
“我家主子才是先帝册封的太子,先帝殉国,太子便是皇帝!你不过是个窃取江山的老贼罢了!”左轻鸿扯下腰间代天令,朝着众臣道,“先帝驾崩,太子尚未登基,今日我持代天令,便是汉家河山第一臣,今日我便为大周正纲纪,诛国贼!”
赵昭业瘫在龙椅上道:“你敢!”
“我为何不敢?”左轻鸿提着刀走到了赵昭业的面前,赵昭业的面前围着密密麻麻的御林军,左轻鸿视而不见,“今日我持代天令,尔等均为下臣!”
尚书令汤固此时终于醒过神来,肥胖的身子直朝着左轻鸿冲了过来,斥道:“尔敢弑君!”
“太子殿下如今正在金陵城外,带着三十万大军将北胡军团团围住,太子不在此,何来君?”左轻鸿以刀尖指着汤固,汤固不敢再前一步,“尚书令莫不是老糊涂了。”
邹达颤声道:“此话当真?”
项敏抱拳朝左轻鸿一颔首道:“大人,末将先行告退!”
“有劳将军。”左轻鸿颔首道。
项敏带着手下的人走了,此时殿上群臣沸然。
“先帝殉国都不曾提一个降字,你倒是说的轻松。”马煊摇头道,“何似亲兄弟?”
左轻鸿横眉道:“让开!”
御林军分毫不动。
“让开!”左轻鸿再道,“赵昭业投敌叛国,戕害太子,荼毒百姓,贪生怕死,此等君主你们也要护着?让开!”
终于有一人退了一步。
一人退一步,众人便顷刻间散开了,赵昭业慌慌张张想找个护身的武器,却发觉身边什么东西也没有,只得拿着方才写好的降书使劲挥打着,想让左轻鸿离自己远一些。
“太子到金陵的前一夜,那些杀手是你派的吧。”左轻鸿终是走到了赵昭业的面前,赵昭业惊恐地不敢说话,连摇头也不敢。
“不是你做的,就是你的哪个儿子做的,无论是谁做的,你都难逃干系。你知道太子殿下是如何活下来的吗?”左轻鸿的目光悲切又愤懑,“怀安郡王用自己的孩儿换了殿下活命,一家人都死在了大火中;陈问水困于燕都十三载,日日内疚夜夜忏悔,惊才绝艳的先生心如死灰饮毒而亡!”
“还有我师父李笑倩。”左轻鸿红了眼眶,“他拓跋氏被万箭穿心而死,寒冬腊月吊在午门外!我本能留着你活着受尽折磨,日日为自己的过错忏悔,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动了伤殿下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