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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庐求生(一)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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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澈儿,猪肉饺子出锅喽!”
“来咯,娘亲!”
一位年方十七岁的少年脚踩一双黄麻布鞋,满脸堆笑,从不远处的茅屋里拎了好些个成捆的药材,迈着大步向他自己的家门走去。
这位少年名唤牟澈,看其样貌与身材,算是个挺周正的小伙子。额前的几绺碎发随着行路的颠簸左右飘动,两道眉像是春风吹过浅溪,荡漾出的曲波,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满是期盼,正
所谓“少年心怀艳阳春,不觉秋风渡己身”。
牟澈走到屋门外,双脚在干净的地面上跺了跺,才走进屋内。
“娘!俏俏的爹让我把治心口疼的药给你捎回来!”
“唉,真不知道怎么谢谢秋大夫才是,明个让你爹进城时买坛好酒送给人家。”牟氏接过他手中的十几捆草药。
“不用谢,她爹爹说以后我娶了俏俏咱们就是一家人,让你别见外。”
“俏俏的爹爹真是这么说的?”牟氏问道。
“那可不,”牟澈笑了笑,“以后成了亲,我跟俏俏一块孝敬你们三位老人。”
牟澈说着话,便伸出右手,拿两个指头捏起盘中还冒着热气的饺子,连嚼都没嚼,一口就吞了下去。
“烫!烫!烫!”牟澈大张着嘴,使劲用手扇风。
牟氏见状,急忙端起一杯凉水塞到牟澈手中。
“得……得救了。”
“唉,”牟氏摇了摇头,“就你这冒失鬼还想学人家成亲,这让为娘如何放心呢。”
“哎呀娘,怎么放不得心,我已经十七岁了,以前同我一起读书的虎子去年便成了亲,昨天我见他和他的媳妇从城里回来,他媳妇的肚子都可大了呢。”
“虎子媳妇快要生了吧?这还往城里跑个啥劲,还不安生些在家休养。”牟氏问道。
“这不是有钱了嘛,一来是要给小娃娃买几件好衣服,二来再给他那恶婆娘买些新首饰,那虎子可是咱们溪源村有名的胆小鬼。”
“休要妄言,你这男娃儿嘴没个把门的,娘是怎么教你的!”
“好啦,儿子知错了,”牟澈眼珠滴溜溜一转,故意凑到母亲身边,“娘,朝廷给咱们家的钱,你打算怎么花?”
“先吃饭,这饺子再不吃都驮了,甭给你爹爹留,他说今天晚些再回来,到时候我再为他煮。”
母亲既已这么说了,牟澈便不再多言,两人围坐在一起,共同享用这顿来之不易的美餐。
半柱香还没烧完,桌上便肴核既尽,不光是饺子,连牟氏做的小菜也都已经见了底。
“娘,你做的真好吃。”
“傻儿子,哪是为娘做的好吃,分明是你馋肉了。”
牟澈略有羞涩地笑了笑,咂摸着嘴说道:“我都记不起来上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多亏了皇上专门派人来给咱们溪源村送钱,否则这一顿饭我便是做梦也吃不到啊。”
“当今天子施行仁政,连咱们这又小又偏远的村子都惠及到了,你可要好好读书习武,将来报效朝廷。”
“对了,娘亲,儿子心中一直有个疑问。”
“什么事?”
“生逢乱世,习武是为自保,可为何娘亲还一定要送儿子去学庐读书呢?”
牟氏叹了口气,说道:“娘和你爹都是穷人家的孩子,一辈子没念过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于是每每听到那些口口相传的诗句,只觉得美,却不知为何美,我不希望澈儿一辈子也像为娘这般无知。”
“谁说娘无知了,娘能包出那么好吃的饺子呢,再说,若不是娘说服我爹,他又怎么会供我去学庐读书。”
牟氏听到儿子这么说,似突然想到了什么,起身回房拿出了几块碎银。
“这次朝廷发的钱,你拿些亲自登门给朱老夫子送去,想当年咱家揭不开锅时,朱夫子可没少照顾咱们,如今我们富裕了,知恩图报,尊师重道,万可不能失了礼数。”
“行,儿子这就去,顺便也帮你买些小玩意回来。”
话音未落,牟澈便将钱接过揣着怀里,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不许乱花钱!这钱是专门给朱老夫子的。”牟氏厉声呵斥道。
“好啦,儿子知道了,我用自己攒的私房钱,也给娘买几块虎子哥买的白糖糕,可甜了!”
牟澈的话音渐弱,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牟氏欣慰地笑了笑,儿子心中有娘的位置,这是最令她高兴的事。
窗外,传来一阵指节敲击木头发出的“噔噔”声。
“谁呀?”
窗板缓缓地向上掀开,窗沿之上,探出一张娇小可人的脸庞,明亮的大眼睛一闪一闪,发髻上别着的珠钗亦不及她的肌肤洁白。
“俏俏,跟我去学庐看书去?”牟澈仰着头问道。
“我不是书院的学生,老夫子能同意我进去看书吗?
“当然了,只要我开口,老夫子铁定卖我个面子,毕竟我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喽。”
“可是,我爹今天匆匆出门,临走嘱咐我还要替他看铺子呢。”
“哎,现在哪还有人染病,一家比一家富,都说这钱是万灵药,包治百病喽。”
“不行,爹爹嘱咐我要我好生盯着铺子呢。”
“怕什么,你还不信我的话么?我们可马上就要成亲嘞。”
“啊!你胡说……谁,谁要跟你成亲。”俏俏的脸登时一片通红,眼神四处躲避,手也不知道放在哪合适。
“俏俏,你可着整个溪源村,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我更称你心意的人了。”
“谁……谁说的!少臭美了,虎子哥就很好啊。”
“谁?虎……虎子他媳妇都快给他生小娃娃了,你怎么还能惦记着他呢?再说他那媳妇刁钻刻薄,她指东虎子不敢看西,你就算嫁过去也只能做小,你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再说了,你嫁过去之后,我……我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牟澈越说话越多,竟说得自己心里一阵酸楚,“委屈”二字清清楚楚地写在了脸上。
还没等牟澈反应过来,“咚咚”两声,窗棂阖严,俏俏已然站到了他的身旁。
“走吧,傻蛋哥哥。”俏俏冲牟澈笑了笑。
“你……我,那虎子他……”
“什么你呀我呀他呀,还不赶紧带我去看书。”
牟澈抿着嘴角,憨呆呆地望着她,眼里是说不尽的柔情。
“可要跟住我哟。”
牟澈一把牵过她的手,两人并肩跑向那刚刚在天穹卸下担子,正躲在山坡后偷闲的熠熠落日。
溪源村地处席阳的西南边陲,周围还有几座零散的村落,可都与它不接壤。
此村虽然名为“溪源”,但由于连年大旱,几条干流都已干涸,如今只有一条主河“源河”还能供给人们的生活用水,至于灌溉田地是不可能的。不但如此,溪源村闭塞偏僻,离最近的攘城也还有十几里地,老一辈的村民是为了躲避山上的野兽才下迁至此。
牟澈就读的朱氏学庐是朝廷专为寒门学子兴建的,朱老夫子是朝廷任命的教书先生,食朝廷俸禄。而为了便于就学,学庐便由攘城外的一座老城隍庙改建而成。
此刻,夕阳西下,牟澈两人已行至中途,一路上两人嬉笑闲聊,脚程慢了不少。
“牟哥哥,你觉得这一个月来,村子里有什么变化不?”
“有啊,大家都富裕起来了,可高兴了呢。”
“还有呢?”俏俏接着问道。
“还有?哦对了,村子的四个角好像各撘了一座竹角楼,朝廷的人只在夜里施工,有一天我爹去城里卖艺回来晚了,只是看了一眼,就被几个兵丁粗鲁地赶走了。”
“我只看过村东头的那座,”俏俏一边回想一边说着,“他们用的是黑漆漆的木头,看上去有点吓人,不过我方才说的奇怪并非是这个。”
“那还有什么?”牟澈问道。
“我是觉得自从朝廷给每家每户送完银子之后大家就变得怪怪的。”
“是怪高兴的吧。”牟澈笑着说。
“不是不是,今天我听爹爹说他去买药时,很多人对他冷言冷语的。”
“这是为何?”
“只因这次我家发的钱多,有二十几两呢,爹爹说好多人没有我家得到的钱多,也不知道这次朝廷为啥发给每家人的钱都不一样。”
“原来如此,我懂了,朱夫子说过,这叫‘不患贫而患不均’。”
“牟哥哥,朝廷发给你家多少钱呀?”俏俏问道。
“好像七八两银子吧。”
“那你和婶子不会讨厌我家吗?”
“娘说了,这叫人各有命,不可强求,与旁人得到多少无关。”
“婶子人真好!对了,牟哥哥,你家的钱拿去干啥啦?”俏俏问道。
“买好吃的咧,中午我娘做了顿猪肉饺子,可香啦。”
“真的呀?赶明我也想尝尝牟大娘的手艺!”
“这有何难,过几日你嫁给我,咱们不就每天都能吃到了嘛。”
“讨厌,三句话没个正经,轻佻!”
俏俏低下头,快步往前走去,牟澈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俏俏,你等等我。”
“干嘛?”
牟澈一把拉住她的手,两人站在原地,四目相对。
“俏俏,我绝非轻浮之人,我是真心倾慕于俏俏你的,你若是不信,今天我便对着天地起誓,若我牟澈有半分不诚之心,便教我天打雷劈,土掩石埋。”
“还有呢?”俏俏问道。
“啊?”牟澈一愣,“还有五马分尸,千刀万剐,不得善终……”
“行啦行啦,瞧你那个傻样。”
俏俏伸出手,用两根指头掐住牟澈的鼻子,牟澈说话的声音立马含混起来。
“嘿嘿,俏俏我都发这么多毒誓了,你是不是也得说点什么?”
“我信你了。”
“啊?”牟澈又是一愣。
话音未落,俏俏从袖中拿出一块背面镌刻着鸳鸯的铜镜,递到牟澈眼前。
“给我的?”牟澈问道。
“你要是不要我就送给别人去。”俏俏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要要要。”牟澈伸手去拿。
“等一等,这铜镜不光是我最爱的,而且是唯一的镜子,若你接了他,以后便要生生世世帮我画眉梳妆。”
话音刚落,牟澈便一把将镜子捧在手中,望着它笑出了声。虽然材质粗糙了一些,但看上去十分厚实。
“俏俏,你待我可真好。”说完,牟澈便把铜镜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
“太阳都要下山啦,再不赶去学庐,都没有看书的时间了呢。”
“走走走,马上去,我今儿再多教你认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