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乔杰》易昭

3、故事的另一面 真实的版本

　　假如你犯了一个错误，却因为羞愧、悔恨而不愿承认，然后任凭这个错误由时间处置，它在你心里藏匿、闪躲、发酵，最后还是在某个深夜里叫醒你，你为此长吁短叹、备受煎熬。更可怕的是，如果这个错误是你曾经刻薄地伤害了一个人，那么即使过很多年，那个人还会时时回荡在你的脑海里，梦境里，怎么也摆脱不了。曾经她对你有多好，你的愧疚感和悔恨感就有多深。乔杰于我，就是这样一个无法释怀的影子。

　　现在的我，在每一个想起她的深夜，都很想问问她的现状。她现在过得好不好，初中时曾经让她困扰的事情解决了吗？她回到父母身边了吗？有人陪她吗？我总是想，如果我们有共同朋友就好了，如果我现在还和当时跟她有接触的同学保持联系就好了，至少我可以确定地得到这些信息。但是即使真的存在这样一个中介，我能鼓起勇气去问吗？如果我能更直接地得到她的联系方式，我还敢跟她讲话吗？也许近十年过去了，她早就不在意青春期发生的事情了，也许她现在过得很好，根本就不在意从前了，也许当我联系上她的时候，她会很开心地叙旧，然后把当年的恩怨当作玩笑一样来打趣，统统抛在脑后。但这都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的猜想，这些猜想的形状也不过是假想她已经原谅我的几种可能，可是如果她没有原谅呢？如果她还记得当时我谩骂她时那种可恶的嘴脸，如果她根本不想跟我联系呢？也许第二种情况的可能性更大。因为本来就是我的错，甚至在上一章里我还把错误都推到她身上。

　　其实整件事情的起因是很简单的，用一句话来说就是乔杰弄丢了我一件无足轻重的东西，我就借题发挥，把所有的恶意揣测都倾倒在她身上。这个过程现在看起来幼稚又可笑，但我不知道我当时着了什么魔，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现出小丑的原形。那是一次月考前，乔杰在我们宿舍看到我把玩着一个很精致的小挂件，就说拿给她玩儿一下。那个挂件是借其他同学的，不过我想着乔杰很快也会还给我，就没有当回事儿。准备考试挺紧张的，我差不多都忘了这回事，不过那位同学找我要，我就说没有带，回去找乔杰拿了再还给她。

　　我去找乔杰要的时候她就说考试的时候不小心弄丢了，因为考场是流动的也没找到。我就去找那个同学商量，说不然赔她一些钱，挂件实在是找不着了。如果这个同学当时同意这样处理就好了，可是简单的事情往往就稀里糊涂地走向复杂的境地。不知道我同学从哪里听说那个东西其实是乔杰弄丢的，而普通的学生对乔杰又多少有点意见，她就觉得是乔杰故意的，非要跟乔杰当面对质。我现在还记得那个略显滑稽、但在当时的我看来很紧张的场面，我同学和乔杰从操场的两个相反的方向走来，我同学气势汹汹，乔杰则很轻松，一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后续的对话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这次见面没有缓解任何问题反而加重了这件事的性质。我同学坚持要向乔杰要回那个小挂件，乔杰说真的找不着了，不然就赔你一些钱来抵偿吧。也许是她的态度看起来太随意了，也许是我同学太小心眼了，在我没注意的一瞬间，她们就吵了起来，我没法拦住，只好先把乔杰拉走了。但是，这件事也许正好体现了我的懦弱，当我同学用那些诽谤的字眼如“小偷、婊子”等投向乔杰的时候，我没有作任何辩白，我只是无力地一遍一遍说别吵了。

　　这件小事从吵架开始就好像无法停止了，因为在此后的时间，我同学一见到我就逼着我还回她的东西，并且条件是要乔杰给她道歉才可以。我束手无策，也没有办法从中调解，只好一遍一遍地拖着我同学，跟她说一些好话。后来次数多了，我也不耐烦了，就把压力都推到乔杰身上，每次见到她都逼她想出办法。但乔杰因为被我同学造谣也很生气，她只是说你不要管，这件事我会解决的。

　　如果我没有那么怂就好了，这样就不会因为我同学的威逼而不断向乔杰施压。我也想把罪责推到这个同学身上，因为她实在太不依不饶了，本来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挂件，她非要说是家里人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很稀有的之类的话。后来她又想要我赔给她很多倍的原价，我实在不想跟她纠缠，就把这些全丢给乔杰。乔杰也因此而越来越躲着我，她骄傲，不愿意再理会我同学，我当时只以为是她怕赔钱给我同学。当这些小情绪在我心里膨胀的时候，校园里关于乔杰的闲话越来越多，终于，我也爆发了，就因为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那天傍晚，我记得那是在我们的宿舍里，那个宿舍有两层，上上下下住的全是初中生，不同年级不同性别都有。晚饭的时候我逮到了乔杰，她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很着急地要出门，我在门口堵住了她。当时人来人往，大家都回来吃饭，而我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她，用我听过的最恶劣的词语，用所有未经证实的谣言。她把手搭在门上，眼神、脸色都变了，在我说到一半的时候，她忍不住了，走上来掐住了我的脖子。我应该停下来的，可我没有，在不依不饶的同学面前，我怂得要命，在全心对我的乔杰面前，我却不惜用最恶毒的词汇诋毁她。她气得差点打我，可她松手了，她说，我一直以为你很好，然后就黯然垂下双手，看了一眼旁边微观的人群，然后跑了。

　　我无法想像她当时的心情，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我也完全不能平静下来思考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当时我唯一感到解脱的是，在和乔杰大吵一场以后，我同学终于不再死缠烂打了。本来对她也意义不大的一个小物件，她终于肯罢休了。可是我跟乔杰的友谊就此葬送了，我们没有再讲过一句话。那时候她家里的事情好像也比较严重，她经常回家，也不再在学校出现，关于她的闲言碎语也停歇了。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她手里拿着一些吃的，我鼓起勇气去跟她讲话，她的眼睛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钟，但立马就闪开了，她马虎虎地说了两句话就走了。我知道，我们再也无法回到以前那种关系了，甚至连一句话她也不想跟我多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