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情城市三部曲之三：芬芳的旅行》苏普

2、南煌 芬芳

　　第二章 5706
　　一弯明月堂堂高挂天际，金色流光徘徊于前方墨色之上，如微茫的探照灯，不时把一些低矮房子从暗影中淡淡打亮。
　　我们的车驶进了镇里，开到了一座陈旧的二层小楼前，这就是我们今晚的宾馆。我和芬芳下车，邱辉过来帮我们搬行李，我是全套路易威登的碎花箱子，邱辉是一个不大的Coach旅行包，芬芳的，却是一个磨得厉害的黑色帆布箱子。
　　我们各自回房，约定半个小时后下楼吃饭。
　　房间需要服务员用钥匙开，开门的服务员冲楼下大喊一声，“嗨，打三壶开水上来。”
　　我推门进去，拧亮灯，昏白的灯光，满屋尘屑。两张床，看起来只是单薄的床板上铺了一层污黄色的单子。
　　我把行李放一边，推开洗手间门，劲儿使得有点大，那门吱地艰难怪叫一声，就半斜着在原地不动了，原来是上面螺丝坏了。
　　一个破了盖子的马桶，我拿着消毒纸巾擦了许久，才下定决心坐上去。
　　我忽然很泄气，觉得一切没意义。我为什么要费尽心机搞到芬芳的□□号，又为什么花言巧语骗芬芳同意我与她一起旅行，初始的原因全忘了，模糊记得是要在这场旅行中刺探她最丑陋、阴暗、卑微的弱点，呈现给少聪，好叫他知道这个世界上配得上他的爱的只有我。
　　现在，在这间破蔽的房子里，我觉得这个想法就像个笑话。
　　又看到了手腕上的疤痕，这道疤痕逼走了芬芳，逼得少聪同意结婚。
　　第一次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个笑话，世界上最悲凉落寞的笑话。
　　头痛欲裂，鼓了半天力气，才勉强下楼。
　　芬芳与邱辉坐在逼仄狭小的宾馆前厅沙发里，聊天。我忽然想，也许，邱辉对芬芳有好感吧。
　　不然，我们三个都是在西宁见第一面，之前芬芳最多也就跟邱辉就旅行的事联络过几回，只是觉得大家行程一致又可以一起分摊费用才一拍即合，这两天却打得这样火热。而邱辉那样的人，我心里恨恨想，贱男，待我这样凶，啊，一定是了。我忽然兴奋，觉得力气来了，一个绝好的破绽。
　　我们三个往镇上的一家有名的西北拉面去。芬芳挽住我的手臂，“呦，真是冷。”她的身体紧挨着我的，显得亲密无间。
　　小门小户女孩子那一套，我不屑地暗想，故作温柔乖巧，想讨好所有人，什么时候都想落个好人缘，这种无聊的旅行也不忘记。
　　我抬头看邱辉，他像高耸的铁塔，走在我旁边。
　　“你的照片拍得怎么样？”我笑笑地问他。
　　“啊，”他稍有点意外，还以为我还在为昨晚的事情生气。然后笑道：“唔，还不错，不过刚才草原的日落觉得还不是太好。”
　　我心里暗笑，他太看轻我了，我本来也不是头脑简单、一触即发的蠢女孩儿，昨天的作色大怒，那么外露的直戳戳地与人争吵、复仇委实是25年来第一次。
　　妈常说，你要学会笑着说话、笑着骂人啊。
　　只是昨天他的一句话实在刺痛我。
　　昨天傍晚，在西宁的一个以摄影为主题的酒吧里，我们三个第一次见面。我先到，坐在酒吧的高椅子上，转来转去，看着墙上贴的各种照片，有的美丽、有的奇特，有的不过是个时尚广告。进去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英俊男人正在拍照，一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不超过20岁，穿着黑色长靴，黑底白点儿的裙子，黑色背心，长长的卷发扎在后面，笑盈盈地坐在鹅黄色的沙发里摆姿势。
　　他拍完了，那个女孩儿软软地伸出一只胳膊，“邱辉，拉我起来。”邱辉胳膊有力，一把把她拉起来，她就顺势跌在他怀里轻轻地笑，邱辉并不拒绝，慢慢摸了她的头发，又笑着推开，“别闹，凯莉，我还等两个朋友。”
　　“你们所谓驴友真奇怪，网上的陌生人，就因为行程一拍即合，就一起旅行，啧啧，不能理解，你干嘛不带着我去。”
　　邱辉大笑，“凯莉，你丢不下你这间酒吧，再者你也不会有那个兴致。”
　　那个女孩有点作色，拼命踮起脚，扯住邱辉的领子，“你说，你是不是又想借这个名带着两个妞儿去鬼混。”她好像忽然气急，拽起邱辉的胳膊猛咬一口，“你那样我就杀了你！”邱辉痛不可当，连声告饶，“大小姐、大小姐，我绝不敢。”
　　我来回转着椅子，津津有味地观赏这有趣一幕，世间男女，人间百态！
　　这个男人就是邱辉，这么说来，这次旅行除了我和芬芳，还有一个浪子，这个旅行越来越有趣了。
　　他告饶的时候，回头看到我。他目光灼灼，飞快扫过我全身。最后落在我手腕上橘黄色的丝带上，这是我们见面的标志。他大步过来与我握手，“你好，你是南煌还是夏芬芳？”
　　“你好，我是南煌。”我握他的手，他的手掌宽厚有力，掌心炽热。
　　他坐我旁边，“想喝什么？”
　　“热咖啡。”
　　“凯莉，帮忙冲杯热咖啡。”
　　那个艳丽的女孩子狠狠地瞪着我，进了柜台，恶声恶气地叫着自己的店员冲咖啡。
　　我知道我的美丽，无可方物。她嫉妒并猜疑的眼光不稀奇，我享受得很。
　　我扭回头来，邱辉正盯着我。他笑得不怀好意，“没想到我的驴友是这么美丽的女孩子。”
　　那边柜台里一片愤怒的乒乒乓乓声。
　　我淡笑自若，看着这个老浪子。他的年纪不轻，应该有三十多岁，布满沧桑的脸，眼里有深沉的心机，还有哀愁，居然。
　　哼，这种老江湖。我心里暗想，冲他眨眨眼，微笑，“我也没想到我的驴友是这么帅的老男人。”
　　柜台里什么东西邦桹桹摔在地上。
　　这可真是台剧里肉麻的言情台词，再说就暧昧了。
　　我的咖啡来了，我喝一口，滚烫，并且没有放糖，苦涩难当。
　　他抄了一瓶喜力啤酒仰头喝。
　　我想老浪子开始掂量了吧，他大概觉出眼前的女孩也是个老江湖，哈。
　　我又喝一口咖啡，无端想起少聪，并思念他，觉出他蜜糖般的笑容和纯粹的眼神是何等宝贵。
　　我在想少聪，门开了，一个裹着绣着银丝的紫色披肩的女孩子进来。纯棉的宝蓝色裤子、纯棉的白色衬衣，头发松而蓬乱地扎在后面，娇小的身子，苍白的脸，清秀标致的五官，但人似乎很憔悴。
　　她扫见我的手腕，愉快地挥起自己绑着黄丝带的一只手，她冲我们走来。
　　我心里忽然轻松一些，她虽美，却远无法与我比。她的美需要定下心来看，才觉得眉目如画，再品也许兰心蕙性。但是乍看，就平凡得如路人甲。
　　我的美灿如艳阳，第一次见就会刺痛人的眼。
　　那么，少聪也许是这几年太寂寞了，他不会爱上如此平凡的女孩。
　　这是我的错。
　　我们坐定，寒暄。毕竟是三个陌生人，大家彼此还要探一探底。
　　“邱辉，你的主要工作就是摄影么。”
　　“唔，也不是，我还有个小公司。摄影是爱好，糊不了口的。”
　　“南煌你呢？”邱辉问。
　　“我是服装设计师。在朗辉国际。”我骄傲地说，这是国内顶尖的服装设计公司。当然有一层我没说，我进去并不完全凭实力，朗辉的董事长是司马家的世交。
　　邱辉古怪地笑了笑。
　　“芬芳，你呢？”这才是我想问的，邱辉做什么我并不十分关心，再说，这根老油条他也未必会和我们说实话。
　　“我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秘书。”
　　不就是少聪的公司么，我心里开始冷笑。
　　“哎，秘书这个职业不错，只不过现在社会都把当秘书的女人想的不正经。是吧，芬芳。”我不怀好意。
　　芬芳微微一怔，勉强笑道，“唉，是哦，只不过我也没有一技之长，只能做这个。”
　　我看到邱辉的眉毛往上挑了挑，他很快岔开话题，“你们两个女孩子说说为什么要走这条线旅行。”
　　多事的男人，我心里暗骂。撇着嘴，漠然说，休假，没事干。
　　芬芳很小心，踌躇一会儿，“恩，散散心。”
　　“我呢，主要是来拍照片的，芬芳你喜欢拍照吗？”
　　两个人不知怎么，热烈地说起摄影的事，我在一边，十分无聊，深觉邱辉洞穿我的心，一心在保护芬芳，不由怏怏不快，这个男人，干嘛那么多事，又有莫名的微微妒忌，看这个叫夏芬芳的女人谈笑风生。
　　酒吧里渐渐来了些人，低沉喑哑的乐声吟唱起来，空气逐渐喧嚣。好几瓶子喜力下肚，我渐渐不耐烦并且有点恍惚，好一会儿，我终于插了个空儿，大声问道，你们说这世界除死亡外，什么是人世间最可怕的事情。
　　邱辉深深凝视我，“南煌，你说呢。”
　　我盯住芬芳，咬牙切齿说是背叛，邱辉沉默，而芬芳则垂着眼皮很久，才慢慢地说，我觉得，是贫穷吧。
　　我大为意外，凝视着她。
　　她那时把脸侧到一边，只给我们留了个苍白的侧影，仿佛无限哀愁。
　　邱辉很快地说，南煌，虽然我们今天初次相识，但我感觉得到，也许你受过什么伤害，不过我认为，也许，你并不懂生活，也未必懂爱。
　　“你说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不过是个喜欢处处留情的浪荡男人。”我霍地站起，几乎咆哮。
　　邱辉不动声色，芬芳慌忙起来，扶住我，不停地向邱辉解释，“她有点醉了，有点醉了，你看她喝了好几瓶。我们回宾馆吧。”
　　我甩开芬芳的手奔出去，泪如泉涌。
　　为什么，第一次见面的一个浪荡男人，会和爸爸说一样的话。

　　他的那句话着实刺痛我。但今天，我会暂时忘却这个。
　　我们进了油腻肮脏的饭馆，是一家兰州拉面馆，大概晚了，里面没有人，地上散着一次性筷子的纸包装。我们在一条木头桌子前坐下，我用纸巾擦了好几遍凳子。
　　邱辉笑起来，一看你就是大小姐做派，哪有出来这么讲究的。
　　我瞪他一眼。
　　我们点菜，芬芳十分雀跃，我来给你们点菜，我可是地道的兰州人哦。
　　她很熟稔地点菜，苍白小脸微微有了红晕，“这边的拉面一定要尝尝，我记得小时候吃不起拉面，我总是和我妹妹一起吃一碗人家剩下的，只几口，真香。”
　　真是尴尬，我暗想，这个夏芬芳也够坦白的，这么丢脸的事也来说，搞得人不知道怎么接话好。
　　邱辉的脸却一时漾起无限温柔，他看着芬芳，温和地说，芬芳，既然这样，今天我请了，你好好吃，多吃点。
　　然后他回头叫老板，“老板，你今天一定要好好给我们做一碗拉面，我可以给你多多加钱。”
　　我看邱辉的样子，心头的希望越来越盛。这样英俊风流的男人，若追求芬芳，芬芳那样软弱的女人一定把持不住。
　　油腻肥硕的大碗里盛着满当当的一碗面，面条扯得细，油花儿散得到处是，飘着几片绿色的菜叶和灰红色的牛肉片。他们两个立时低头嗖喽嗖喽大口吃起来，我虽然感觉胃里空空如也的揪痛，但无论如何下不了筷子，勉强拿筷子捻起一两根来嚼。
　　这店的老板挎着一个乌白色的围裙出来，灰白头发，肥矮五短的身材，像一块炖得很好的灰红色牛肉，他搓着手，小眼睛滴溜溜转在我们三个身上，很兴奋，“怎么样，怎么样，我这拉面。我亲手给你们做的，我就知道你们识货。”
　　芬芳把小脑袋从面里抬起来，大拇指竖起来，“老板，好啊。一看您这架势就是拉面高手。”我惊讶地发现那样温存的芬芳竟然有骨子江湖豪气，人，真是多面动物。
　　邱辉也抬起头来，猛烈点头。
　　那老板喜极，很快又响亮地说，你们明天想去哪里，我给你们当免费向导。
　　芬芳立时笑得花团锦簇，“老板谢谢了，不能耽误您做生意呐。”那老板看来十分喜欢芬芳，两人谈笑间又攀谈几句，看来竟然像朋友般了。
　　我看这活泼市井场面，心里深觉可笑，又佩服，若放了我和这样的小老板在一起，我简直不晓得说什么好。
　　邱辉看我吃得十分费劲，又笑起来，“大小姐，你多少赏脸多吃点，你这样明天再走肯定没体力，非晕倒不可。”
　　我白他一眼。
　　“算了，算了”，他点起支烟来，起身，“你想吃什么，我出去给你买点。”
　　芬芳很快接过话来，“老板，你能不能带我们去这里的商店啊，我们要买点吃的。南煌，你想吃什么。”
　　“奥，牛奶、面包就行。”我有点不好意思，吞吞吐吐说。
　　“行，”那老板看着芬芳，极爽快，“我弟妹开着一家商店，你们吃着，我给你们过去拿去。”
　　吃了面包，喝了牛奶，我觉得舒服多了，我们三个从小饭馆里往宾馆慢慢踱。
　　芬芳又那样挽住我，街道上没有人，狭窄的街道，只能借着月光和微弱的灯光看路，路上有点坑洼，两旁是一个挨一个的小院子，都在夜色中沉睡，不远处有群山沉默起伏的轮廓。
　　深墨蓝色的天幕天席地挂下来，缀满了钻石，像薄荷一样的风贴着我的皮肤，我在这陌生的星空下，忽然惘然，为什么，我，会和两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在这里。我问自己。
　　回到房间，我已累得手指都要瘫痪，扣子都解不动，直接丢自己上床。
　　早晨醒来，屋里耀满金色光芒，刺得睁不开眼，才知道昨晚忘记拉窗帘，早晨还有重要的事要办，我从床上弹起，冲进洗手间，拧开淋浴喷头，黄褐色的水哗哗地流出来，等了好久，才终于有透明的水出来。
　　总算收拾停当，看表，8点钟。飞身下楼，出宾馆，到正门前。听得到有哗哗的水声，再看是邱辉在清洗他的银色座骑。他只穿了黑色紧身背心，灰色紧身牛仔裤，整个人的身体在阳光下光彩熠熠，如希腊健将，连我都走了一下神儿。
　　一个胖大的中年时髦女人，穿着黑色紧身弹力裤，蹬着靴子，掐着肥满的臀部，捏着根烟，围着邱辉转来转去，如某种发情的动物，不时逗邱辉说话。
　　这是这家旅馆老板娘，我们昨晚回来时见到她。
　　我心里暗笑，一个浪荡男人的血案随时都会发生。我得去救他，让他吃我一次情，他才会乖乖答应我的要求。
　　“早啊，邱辉。”
　　“早啊，南煌。”他抬头看我，眯着眼睛微笑。
　　那个胖大女人转过来看我，她的脸告诉我，年轻时也该是个美人儿，不过抵不住岁月的侵蚀。
　　“你女朋友啊？”她问邱辉，邱辉居然立刻点头。
　　“倒是蛮漂亮。”她说了一句，空气里立刻漂浮百年陈醋的味道。然后甩着肥大的臀走开。
　　“怎么样，邱辉，我是不是救你一命。”
　　“是，madam。”邱辉啪地敬礼，这样的老男人居然还很俏皮。
　　“邱辉，你拍一张照片多少钱？”
　　“很少钱，干嘛？”他辛勤工作，头也不抬。
　　“想不想赚更多钱？”
　　他起身，转到我面前，眉毛往上扬一扬，眼睛盯住我，
　　“想啊。”
　　他身上是古龙香水的味道，有强烈的男性气息，迫得我轻轻往后退了退，把头偏了偏说话。
　　“看得出，你对芬芳很有好感，我们打个赌，看你能不能骗芬芳上你的床，如果可以，你要多少钱我都给。”
　　“我要你呢？”他眉毛往上挑挑，似笑非笑地看我，古铜色皮肤，棱角分明的五官，又往我身前迫近一步，我的心跳个不停，赶忙扭头咳嗽掩饰，“别开玩笑。我有未婚夫，很快要结婚了。”
　　他又笑起来，眼里的忧愁却泛上，还有一抹无奈，嘴角向上撇了撇，给了我一个讽刺的笑容。
　　低头继续去擦车，“你心不诚，考虑好了条件再跟我谈。”
　　这时芬芳跑过来，一身运动服，满头汗，手里捧了一大包。
　　“嗨，你们两个，看我给你们买什么了。”她欢快地笑，我不明白她干嘛每天都那么兴高采烈的。
　　“芬芳，你跑步回来了？”邱辉对芬芳的语气，似乎永远温柔，像大人对自己宠溺的孩子。
　　不似对我，总是嘲笑奚谑，我心里莫名不平。
　　“南煌，你昨天吃的不好，我买着早点了，还热的，你们快吃。”打开包，是金黄的油条，还有棕黄色的一种酥饼，立时觉得胃里有只手伸出来，我忙抓了一根油条，大口吃，三个人就在车边解决一顿早餐。
　　我们三个各自结了房费，准备继续启程。
　　那个胖大的老板娘居然恋恋不舍送出来，跟邱辉道别，邱辉居然十分认真地与她握手道别，连芬芳看着也抿嘴笑。
　　车路过那个小饭馆，那个老板坐在外边，芬芳摇下车窗向他挥手，他站起来，大声嚷着，姑娘，下次再来啊。
　　这就是旅行吧，我们总在不停告别，又不停奔向下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