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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煌 旅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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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的脾气不好,易怒,我今年才不过25岁,却提早出现了更年期的症状,无端的小事就可以让我歇斯底里。从昨天我与邱辉的争吵可见一斑,一个见面不过24小时的男人,我却与他争执热烈得胜过了互相仇恨20年的夫妻。
这不符合我淑女的身份。妈从小说,你是小公主,要优雅。
我点起一根烟,倚在他银色四驱狮跑越野车上,5月末的祁连山草原,暮色渐来时,寒气从鹅黄色的、稍嫌短嫩的苍茫草原上浩淼而来。我冷,并且头疼欲裂。他从车上拿下摄影器材,看我一眼,“你还好吧?”
我尽量不哆嗦地冷笑一声,狠嘬了那烟一口,心里暗想,我就是死了也绝不受你半分怜悯。头又痛起来。他棱角分明黝黑的脸满布沧桑,冷硬得像石头,他轻松地将沉重的器材抗在宽厚的后背上,健硕的肌肉从黑色短袖背心中爽出来,背心正面绣着着大大的fred perry麦叶花环状标记,洗得发白的宽大牛仔裤松垮地套在颀长的双腿上,他往前走了几步,高瘦的背影忽然停顿下来,然后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回头,“南煌,想不想一起去拍照,你可以在旁边写生。”
我觉得他简直疯了,昨天在西宁争吵完,我气得回宾馆痛哭一夜,今天会与你拍照?我皱了眉,不耐烦,烟头摔在公路上,脚跺在上面,眼看着天,“你能尽快拍,让我早点到西海我就谢谢你了。”
他摇摇头,叹气往前走,芬芳开了车门出来,她看着我,我也在注视着她。
如果不是你,芬芳,我现在会在北京,筹备着我的婚礼,我将亲手设计缝制我的婚礼服,用我在巴黎E S M O D学院学到的技法,这也将成为我正式作为服装设计师的第一件作品。
也许有了这个念头,我的眼神格外灼人,她苍白的小脸泛出不自然的颜色,她一定奇怪,为什么我们不过相识24小时,我对她如此关注。
她穿了宽松的纯棉裤子,宝蓝色的,皱在腿上,消瘦的上身紧紧裹进一件紫灰色绣着银丝的大披肩里,浓密的头发松松地绑在后面。她的眉目是美的,秀而纯,凝白的皮肤,然而气色憔悴,眉不时微蹙,似有无穷忧郁,也不甚健康。
不,司马少聪,这正是你最不喜欢的类型,为什么?我心中又尖锐刺痛,泪水澎湃,就要突破眼眶的限制。
芬芳过来,她的手揽住我的肩,“南煌,你不舒服么,脸色这么不好看。”她的手搭在我的额上,她的手却是冰凉而硬,粗糙的老茧贴住我滚烫的额。
“南煌,我觉得你有点感冒。”她脱下那件披肩,紧紧裹住我。我不拒绝,暖和了些。
“芬芳,你呢?”我看着她的身子在单薄的白色纯棉长袖衬衫里,微微瑟瑟。
她笑了起来,她的笑容从来不明朗,总有淡淡哀愁,如此苦命相的女人,我心里厌烦。
“我备了毛衣,来之前仔细上网查了这边的天气,这边地处高原,这个季节早晚还是凉的。”她钻进车里,悉悉索索摸索一阵子,取出件宽大的深紫色毛衣外套穿上。
我们共同倚住车身,看邱辉在远处不停拍照,苍茫辽远的草原尽头,黯淡的云颜色更深了,逐渐变成绛紫,起了风,草原上绿色的波浪起伏不断,在天边与紫的颜色相接,异常艳丽沉静。
我一直以为这风景我会是与少聪执手同看,在三年前,爸爸去世前。
那时我和少聪正在忙着筹备婚礼。结婚两个月前就开始写请柬、分喜糖,到半夜,两个都累得手抽筋,我困得终于耐不住,倒在少聪肩上睡着。天快亮时,忽然醒过来,看少聪的肩膀一动不动挺着,好让我可以安稳睡着,手却一笔一划在银白色请柬上写名字,我打个哈欠,扒着他的肩头,“怎么不叫醒我。”他头都不抬,只抖抖肩膀,“你去睡吧,我很快弄完了,哇,肩膀疼死了,又不敢动,怕你醒。”我抱住他宽厚的肩头,这个男人,我想着,与我执手携老的男人,我果然没有选错,忽然幸福得想流泪。
“少聪,我们蜜月除了去巴厘岛,我还想去一个地方。”
“你不说我也知道,不就是敦煌吗?”
“确切地说是从西宁往青海湖那一线,最后到敦煌,我真的一直想去,妈妈和爸爸就是当年在那里串联时认识的,我总听妈说,串联到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我一直梦想着和你重走那条路,感受一下他们那段爱情。”
家里有一幅画,是爸爸挚爱的一幅,青黄色的沙丘,圆润起伏的线条勾勒着大漠的剪影,仿佛女人呼吸间起伏的饱满胸部,那是敦煌的沙漠。
少聪写完最后一张请柬,抬头说,“不过下周我要陪你爸爸去兰州,那儿有个楼盘项目的设计,你爸爸要亲自去看。”说完他开始整理桌子上散满的请柬。
“好啊,我下周想去趟巴黎,再订一套礼服。”
“南煌,”他忽然回过头微笑,“今天值得记住,因为这是在我们自己新家的第一天。我们以后会在这儿,一直到头发白了。”
我以为会一辈子记得他当天的笑容,当我们年老时,我会作为不朽的谈资,向他描摹当时的感动。不想不过三秋,那人的笑容与誓言都泛了旧、卷了边儿,模糊发黄渐渐黯淡在记忆深处。
“南煌、南煌,”我兀自在往事沉湎,忽然被急促的叫声捉回现实,“邱辉拍完照了,南煌,我们走吧。”芬芳轻轻摇着我低低说道。邱辉在车后备箱里整理东西,很快拿出两卷毛毯,递给我们一人一条,“当心一会儿冷。”
车很快又行进在笔直公路上,两边的白杨伟岸严整,在暮色中沉默,直到无穷远方。车里的两个人却不沉默,他们聊起了曾经出没在这里的匈奴,还有丝绸之路,有远古的气息,这气息慢慢网罗着时间的碎片和尘埃,散发出陈旧、潮湿、微甜的味道,摇晃起沉淀心头已久的往事。
车窗外夜色愈浓,其实是个晴朗的夜,只不过因为在旅途,觉得荒索,同样的夜色,在灯酒醉人的舞会上,这种夜色却是表达温情与暧昧最好的时机。18岁的南煌就在那样的舞会上重逢25岁的司马少聪。那时,他刚从美国念书回来。这场开在他家里的小型酒会也是为了迎接他,只邀请司马家的一些至亲好友和重要客户。
我们两个6年未见了。
光阴是把魔术刀,他的轮廓还是那个轮廓,它只消把那青春圆滚的脸颊削掉,让笔挺的鼻子更加高挺,再给下巴刻出坚毅的线条,眼睛里打上些许岁月沉淀的男子气概,再把原先天真的身量纵向地拉长、横向地捏出罗马斗士般的刚毅线条,他就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成为了一个男人,一个英俊的男人。
他微笑地走过来向我打招呼,嘿,小南煌,长成大姑娘了。我都快不认得了。他的声音不再是单薄的童音,低沉而有磁性。
这是少聪吗,我的心莫名跳得厉害,慌慌张张地打了个招呼。
我也长大了,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一见他就雀跃着投入他的怀里,揪扯着他大而圆的耳朵,软得像面片儿。
少聪妈妈看我们这样,经常笑眯眯地问我,“南煌啊,看我们家少聪是个软耳朵,将来要不要给我当儿媳妇啊,这个老公肯定听话的呦。”
满屋子大人都大笑不止,少聪窘得不行,但也只是嘟着嘴沉默,我却满屋子打滚,我那条漂亮的粉紫色锦缎小公主裙子,上面绣了可爱的草莓,很快变得乌七八糟,“不行,不行,我不能嫁这个小老公,我要嫁给我爸爸。”
除了妈过来狠狠把我拎起来外,其他人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
我以为少聪永远会是那个13岁的单薄男孩。那个带着我去吃老莫,自己却坐在方形木椅上望着列维坦的油画发呆的少年。惹得我回去小声对妈妈说,少聪哥哥是个傻瓜,我长大了真的不能嫁他。
可现在我们都长大了,站在那里,彼此望着,微笑,但不知道说什么。
人们一支舞一支舞地跳,围着露天的游泳池,乐手吹着煽情的萨克斯,我们却一支舞都没跳,少聪总是不断被女孩子邀请,从一个女孩子手里接到另一个,他不时望向我,我就假装扭头看着游泳池里的水。
漫长的舞会终于结束了,人们渐渐散去,少聪终于有机会坐到我旁边。
“南煌,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不去跳舞。”
“呵,没人请啊。”
“怎么会,我看好几个人请你跳舞你都拒绝了。”
我看着游泳池里蓝汪汪的水,盛夏的时节,坐在水边很凉快。
“南煌,”他低声说,“这次回来你变了很多。”
“当然,我长大了哦。我已经是服装学院的大学生了啊。”
他眯着眼笑起来,像盛夏某种甜蜜的果实,“是哦,你不是那个为了一根冰糕跟我满地打滚的小馋丫头了。”
“你还说,就一跟冰棍,你非不让我吃了。”
“哇,你那天已经吃了9根小豆冰糕了,你再吃我估计我今天也不会在这里看见你了。”
我眨眨眼,我知道他说的对,第九根小豆冰糕下肚的当晚我就被送进了医院,急性肠炎。
“所以我一直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我们都大笑起来,晴朗的夜空,清爽的夜风,带来了过往的回忆,开启了尘封已久的曾经青梅竹马的岁月,终于解冻了岁月凝固的冰层和隔阂。
我们是不是从那天开始相爱,我总是问少聪,捏着他圆而软的耳朵威胁他,他就一筹莫展,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
或者,我们从未相爱,一切只是因青梅竹马而引起的误会?
芬芳的笑声很大,在车里回荡,我扭头看窗外如墨的夜色,我平生所受的挫折,从父亲死为第一桩,第二桩是少聪,第三桩就是芬芳的笑。笑得这样痛快,她得意坏了吧,我暗想。一种黑暗的情绪涌上,我下意识地又去摸腕上的伤痕,我不能承认失败,这道疤痕总有一天我会还给芬芳。有一种东西,类似于月亮背面的风景,暗暗隐藏于每一个人的心底深处。
爸对我的这种风景一目了然,他总是忧心,只要闲暇,他会把我抱上膝头,那时我年纪尚小,他讲很多故事,末了,他深深看住我说,煌,永远记着,爱,不是占有,不是利用,你要学会去爱别人。
我不能明白,一会儿就溜下来,我兜里装满各种各样的外国糖,我吃腻了的,去找院里的玩伴,我总是有很多朋友。他们吃着我的糖,经常会帮我做许多事,帮我做值日,写作业,买零食,我总是被很多人围着,他们羡慕我穿着的外国买来的美丽裙子,华丽的丝带,听从我的指挥。也羡慕我身边总有一个叫司马少聪的英俊少年陪伴。也有不在我这个圈子里,普通平凡的女孩子,我总是努力拉她们过来,想让她门屈从于我的,但有很倔强的,始终关系平淡,我认为她们在嫉妒我,我因此格外鄙视她们,给她们起各种外号,比如管一个鼻子有点扁的叫塌鼻子,下巴有点短的叫没下巴。外号很快叫开,看她们痛不欲生,我都很开心。
为此,爸曾经大为火光,冲我大发雷霆,我躲在妈的身后,妈气汹汹地冲他嚷嚷,“那有什么关系啊,我们煌煌的成绩那么好,肯定要考上重点初中的,那个丫头,本来鼻子就有点扁啊。”她的语气又缓和些,“卫国,我们家煌煌又漂亮,又聪明,你知道我用多大心血栽培她。别为别人这种小事让自己家人生气。”
爸爸叹口气,丽媛,人不能总是这样。然后转身进了自己的画室。他不开心的时候,会长久地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他那时的画已经卖得天价。妈妈紧跟着进去,我巴在门口,听他们两个又争吵。
“你干嘛又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你说那些话什么意思。你不想看见我啊。你还想着她吧,那个女人。你看你天天挂着这幅画。”
“嘘,丽媛,你小声点吧,孩子在呢,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这又是一个华丽家庭的背面风景,隐藏于阴暗的角落里,他们人前是令人称道的登对夫妻,一个在大学建筑系当教授并有自己的设计公司和画室,另一个是国有企业的财务总监,在这背面,这家庭里却一直游荡着另一个女人的幽灵,多年前,爸爸爱的不是妈,他爱着另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甚至还为她生了一个女儿。只是那个女人,从来不肯见他。我毕竟是聪明的,从他们的争吵中断断续续地猜到了这些。当然,还有一封信来印证我的猜想。10岁时有一天到爸爸的办公室,宽大的紫檀木桌子上摆着一封洁白的信。我经常帮爸爸拆信,但每次他都在场。这回他不在,我还是把它拆了,神使鬼差。
那信的字迹娟秀,但是潦草,我未看太懂,但是有只言片语还是看懂了,“卫国……,我不愿求你,而你现在的声望,我也不愿拖累你…..我的病不行了,我只求你带着小煌走,带她到北京,她也是你的女儿……”那封信末有幅小小的画,用钢笔勾的轮廓,蜡笔上的颜色:青黄色的沙丘,圆润起伏的线条勾勒着大漠的剪影,仿佛女人呼吸间起伏的饱满胸部,那是敦煌的沙漠。
我霍地攥起这封信,飞快塞进书包里,这是一个炸弹,会毁了我的生活,那个女人的女儿,名字也有个煌字,她会夺走爸爸,因为她是爸爸与所爱的女人生的,我冲到他们办公楼里的厕所里,把信撕了粉碎,看着这信的白色碎片被冲水卷得干干净净,消失在马桶里。我与妈一样,无法忍受有另一个女儿分享爸爸的爱。
女大十八变的改变就是这样开始的,我开始温柔、懂事、有礼貌,专心学习,温和拒绝男同学的追求,而不是撕了信摔在人脸上,或是当众朗读别字连天的情书。也不再给人起绰号,所有这些,做给爸爸看,我希望他爱我,让那个女儿永远不会夺走爸爸的一分一毫爱。
我想这件事没有什么。
这是我,华丽背后的暗影,没有人知道,包括少聪和妈妈。
我永远是那个美丽、聪明的,有点小任性的——公主,永远生活在蜜糖一样的阳光下。
如今公主要结婚了,嫁给他的王子。
若有童话,这应该算一个吧。
所以童话就是童话,现实不容许有童话。
爸爸偏偏要在我结婚前两个月去兰州,他们的车在兰州的某个十字路口,少聪要超车时,被迎面来的大卡车撞得稀烂。当时有个下夜班的女孩子报了警,少聪才捡了一条命,但是爸已经永远去了。
就在爸的呼吸一点点消逝时,我正在香榭丽舍广场上兴高采烈地和一个刚去那里留学的师姐聊得开心。
我赶到兰州的时候,爸已经在一个小小的黑盒子里了,妈则在另一间病房也打着吊瓶,脸色苍白,她无法接受爸的突然离去,其实后来我发现,她最无法接受的是,爸会在我结婚前回到兰州。
少聪已经度过危险期,缠满了绷带,两条腿都打了石膏悬吊起来。他虚弱地睁眼看我,眼神疏远而奇怪。我看少聪的模样,惊得说不出话,然后歇斯底里地在床边痛哭,“少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一直沉默。少聪妈妈轻轻揽住我,低声说:“煌,别逼他了,他失去了部分记忆”。
从那刻起,也许事情已经在悄悄改变。
我一直在想,他失去了哪部分记忆。
几天后,少聪在担架上坐飞机回北京继续治疗。我一直陪着他,他康复得很快。但是他的眉角上烙了一块深深的疤,有一条腿微跛了,另一条腿则嵌进一块钢板,阴雨天都会疼。也许是那块疤,也许是什么,少聪愈加阴郁,他时常抑郁不耐。他有时勉强与我聊天,但都是我们小时候的事儿,我们在结婚前的很多事他都不甚记得了。
我总是不停对他讲,我们的很多事。希望他记得起。比如18岁时我们重逢那次舞会;比如在某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我们开车冒雪去后海喝茶;比如在某个春暖花开的下午,我们在老莫看几本尤里卡维塔的画册,并争论不已;比如在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我们在马尔代夫烈日下堆砌沙滩城堡,在水下隔着潜水设备接吻。
他听着,微笑,亦觉困惑,我们之间只有这些?只是两人互相陪伴嬉戏的琐屑趣事?渐渐地,连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了。
但是怎么办呢,在过去的四年里,我们点滴累积起来的事情,无非就是这些,无刻骨铭心、争吵烦恼,也无柴米油盐,抑或成长冒险。
总之,最终,他什么都没想起来。
婚礼无限延期了。
我烦恼日盛,失望日增,耐性日薄,我们开始不断争吵。
第二年春天的时候,我决定去巴黎念书,继续服装设计的学习,少聪也同意三年后我毕业了再结婚。
在那三年里,我们只偶尔打打电话,我无法忘记爸,无法接受少聪的失忆,大部分的时间都投入艰苦的学习,设计、打版、缝制,我认为世界上没有比我更悲惨的人了。所以,偶然的时候,我会接受某个法国男孩儿的邀请,一起去吃情人餐。
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些事,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从不与我说,而我也从不愿问他。
这也许是童话破灭了后,公主王子的绝望吧。
三年魔鬼般的学习结束。我终于告别繁重的课业,我却忽然空虚起来,我害怕起一个人面对大把时光的荒凉,我会不停不停想爸。我想我该结婚了。
我给少聪打电话,我听到少聪的声音满是欢愉。我想他终究是慢慢痊愈了。
“少聪,我下个月回来,我们结婚吧。”
他忽然迟疑起来,犹豫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我回国,他去接我,在机场接站的地方,我拖着箱子一出来看见他,觉得他突然好陌生。他头上的疤淡了,眼里有种安详的温和,整个人散发出温润的气息,不再是三年前那个阴沉燥郁的男人。
但他的笑容勉强,有深深的忧伤。我们拥抱,那拥抱毫无温度,结束短暂的拥抱,我们彼此冷静端详了对方,忽然觉得我们中间有了天堑,永远无法达到对方彼岸。在那一刹那,一个念头拖着阴沉的尾巴飞快扫过我的脑际,我们还相爱吗。
但是,当少聪亲口说出的时候,我愤怒得像魔鬼了。
他垂着头,然后脸色苍白,继续说“煌,我对不起你,我爱上别人了。”
我坐着有三分钟没动,我细细体味三年前得到爸爸死讯时蚀骨的疼痛。灰飞烟灭的绝望。被抛弃于废墟中的空虚与恐惧。
三分钟后,我拿起桌上盛满红酒的杯子掷在他的脸上,看着血红色液体从他的脸上流淌下来。
那时我确定了我的感情,我对少聪的感情。
少聪是我的,我永远不会放手。直到少聪回来。
我更不会输。
输给一个叫夏芬芳的莫名其妙的女人。
芬芳他们两个终于不再说笑,车里静了下来,车窗外的月色安静清冷地扫进来,芬芳似乎迷茫地往窗外看去,留了个苍白虚弱的侧脸剪影在我眼前。
我想起了昨晚,在西宁的酒吧里,我们三个以驴友身份第一次碰头。
我说这世界除死亡外,什么是人世间最可怕的事情,邱辉凝视着我,“南煌,你说呢。”我盯着芬芳,咬牙切齿说是背叛,邱辉沉默,而芬芳则垂着眼皮很久,才慢慢地说,我觉得,是贫穷吧。
我大为意外,凝视着她。
她那时也把脸侧到一边,只给我们留了个苍白的侧影,仿佛无限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