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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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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坐席后,小梅爸爸则夹着菜,端着碗走到外面去吃了,任凭她们三个女人在饭桌上说不个停。女主人一个劲地给玉兰夹菜,小梅则八卦着玉兰和小黑的奇特缘份。小梅妈妈听了之后连声感叹,说:“姻缘都是前世注定的。”
原来,玉兰和小黑相识相恋的过程,小梅第一个在场,也是第一个见证人。只是没想到他们两个发展得这样快。
小黑是樟树村人。他从小皮肤就黑,大名没人记得住,提起小黑谁都知道是他。小黑三岁的时候,有游方算命先生说他比劫太旺克财无食伤,恐克父母。他父母也想过许多化解的办法,但饶是如此,在小黑六岁的时候,母亲病故;八岁的时候,父亲又撒手人寰。他外婆那边没人敢接过去,父亲这边只有两个姑姑,嫁得又远,唯有靠他的叔爷照顾着。政府为了照顾他,供他读到了初中。之后他便辍了学,十六岁出来闯社会,跟一个木工师傅学手艺,帮人打制家具,赚口饭吃。两年后,小黑出师了,自个儿凭着出色的手艺,换得远近一片好口碑。
或许因为身世惨淡的缘故,上天对他格外补偿。小黑长到十八岁的时候,五官棱角分明,英气逼人。特别是两只黑宝石一样的眼睛,令人过目不忘。还有宽宽的肩膀,近一米八的身高,在村子里成年男子中特别显眼。那些大姑娘们只要一见到他,就像中了桃花劫,目光在他身上都不想移开。前来说媒的人不少,但见到小黑家那房子,多半都没下文了。奇怪的是,就算女方不嫌他穷,小黑也不肯答应,只说还早,不急呢。就这样到了二十岁,小黑还是个煤炭王老五。
其实,小黑是在等一个人。他偶然见了她一面,便在心里认定了她。那天是三八妇女节,小黑做完手艺回家,迎面遇见两位中学生模样的姑娘。其中一位好生面熟,似乎是在哪里见过?他想啊想,终于想起来了,这姑娘在他梦里出现过!而且出现了很多次。每次她出现的时候,都像天仙一样。
小黑对梦里的这个人印像太深了,她跟眼前见到的真人一模一样:一样的长相,一样的长发,一样的身材,好像穿的也是这件白色连衣裙。特别是两颗葡萄一样清澈的眼睛,细腻白净的皮肤,吹弹欲破的脸颊,总在梦醒后被反复回味。
那两个女中学生见了小黑,也很惊奇,一边走一边笑着打趣,还回头看了他两眼。小黑则傻傻地停下单车,目送着那姑娘一路远去,心里惆怅不已。
时隔一个多月,又在同样的路段,小黑再一次见到了那两位姑娘。这次她穿了一件白色短袖上衣,配一条碎花灰蓝色拖地裙,着一双紫色皮凉鞋。特别是走路的那种气质和韵味,如莲花照水,似杨柳拂风,她身上好像带胶水一样,只要看到就粘眼睛,令他移不开目光。
那姑娘深深地看了小黑一眼,然后羞涩地低下头。她旁边那位穿米黄色上衣的同学则在她耳边说着悄悄话,然后看一眼小黑,两人笑嘻嘻地走了。
这次小黑没有犹豫,他追上前去:“同学,请问一下德建中学怎么走?”
姑娘莞尔一笑说:“你走过了,往回走一公里就到了。”姑娘说话,仿佛是天籁之声传来,每个字都像熨头一样抚平小黑心头的皱折。
“你们在哪个学校读书?”
“就在德建中学呀。”穿米黄色的抢着回答。然后问:“你去学校找谁呀?”
“我想找你们校长谈点事。”小黑突然想出这么一个理由。
“校长开会去了,这几天不在学校。”又是穿米黄色的在回答。
完了,小黑没想到是这样。总不能再编个理由找副校长、找老师吧。那样傻瓜都能看出来。
“那就等过几天我再去,谢谢你们啦。”小黑看着她们,笑笑,然后问:“你们俩叫什么名字?哪个村的?”
穿米黄色的抢答道:“我们是枣树坪的。我叫赵小梅,她叫李玉兰。你呢?叫什么名字?”
小黑回道:“我是樟树村的,我叫肖黑。”
“哈哈哈哈。肖黑,真是名符其实。”两个姑娘发出爽朗的笑声,一边走还一边相互打趣。小黑踩着单车停在那儿,也咧嘴露出一脸傻笑。心里在回味这个名字:李玉兰,李玉兰。
又过了一些日子,小黑被邻村一户人家请去打制衣柜。在主人女儿的房间里,小黑有个惊奇的发现,梳妆台的玻璃下面,压着很多照片,照片上的人,竟然就是他见到的那位女孩。他悄悄地抽出一张仔细端详,越看越觉得漂亮,照片背后还有一个名字:“李玉兰”。
小黑心里直呼不可思议,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天天惦记的人,居然惦记到她家里来了。他有种预感,他这一辈子,可能绕不开这个女陔。
小黑做工第二天,正好碰见玉兰五一放假回家。小黑一见玉兰,玉兰一见小黑,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像中了邪一样,目光中的电流即刻升高到十万伏。这是两人的第三次见面,而且就在玉兰家里。难道真是前世注定的缘份?缘份来了,城墙都挡不住?
玉兰脸色发烫,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心如鹿撞。吃饭的时候,妈妈叫了好几次,她才到桌边夹几口菜,匆匆躲到厨房里去了。小黑看在眼里,嘴里吃着饭,却完全吃不出味道。
这回做工,小黑做得特别细,那衣柜的每块板,刨得又平又齐,每个楔口,都卯合得天衣无缝,打磨得圆润干净。然后他又主动提出把那些旧沙发、桌子、椅子、梳妆台重新修复一番,不需要另外付工钱。玉兰的爸爸妈妈一听,喜出望外,满口答应,觉得这小伙子不光手艺好,还很会做人。
第三天,小黑突然见到玉兰爸爸驮着玉兰回家来。一问缘故,原来玉兰跟同学去练单车,不小心扭到腿踝,又红又肿,痛得不能着地。这下好了,学校是去不成了,外面也玩不成了,只能呆在家里休息。
玉兰跟爸妈商量说,自己成绩一般,考大学基本上没什么指望,有个高中文凭也就行了,反正再过一个多月,学校也会毕业放假。爸妈一听玉兰自己这么说,也觉得女孩子在农村,读这么多书也够用了。
小黑觉得冥冥之中真的有神灵听见他的心声。他渴望看到玉兰,玉兰就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呆在家里。虽然玉兰不怎么搭理他,但他也心满意足了。
小黑在院子里干活,玉兰就坐在堂屋里捧着一本书。小黑干活的时候,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她。这木工活一做就是十多天,小黑与玉兰从最初的互不言语,到后来礼貌招呼,再到后来无话不谈,感情在迅速升温。
玉兰的妈妈看在眼里,五味杂陈在心里。睡觉的时候,两口子在枕边说着悄悄话,探讨着小黑与玉兰之间的怪事。觉得有些事情,实在是太巧了,小黑一来做工,玉兰学校就放假,本来只有几天假期,谁知玉兰又扭了脚踝,这下只能呆在家里,好像是上天安排的一样。如果这两人真的有缘,在一起也算是男才女貌,相互般配。只是小黑是个孤儿,家里又穷,不知道玉兰会怎么想。
玉兰离开了学校,心里颇为失落。但因为认识了小黑,也算是失之东偶,收之桑榆。小黑干活的时候,玉兰就在旁边陪着他,两人天南海北,聊得天昏地暗。
就这样过了十多天,玉兰的脚踝肿消了,能正常走路,但不能太用力。因为在家呆久了,她想出去透透气,就说想去镇上配块梳妆台的镜子。小黑自告奋勇地说:“我知道尺寸规格,还是我跟你去吧,帮你参谋一下。”
玉兰妈妈说:“你脚踝还没完全好,走那么远怎么行?”
小黑说:“婶子放心,玉兰坐单车,我搭她,不用走什么路的。她在家憋得慌,出去散散心,心情好,伤也会好的快。”
玉兰妈觉得这个小黑很会体贴人,于是笑着说:“那感情好!辛苦小黑师傅了。”末了又招呼玉兰一句:“千万要注意安全。”
玉兰觉得妈妈这句话好像话里有话。回了句:“晓得了,妈。”
镇上离村子有七八里地。小黑骑着单车,载着玉兰,一路上说说笑笑。玉兰侧坐在车架上,看着小黑的虎背熊腰,闻着他身上的男人气息,脑子里胡思乱想,竟听不见小黑在说什么。突然,单车颠了一下,玉兰下意识地揽住了小黑的腰。末了就像被烙铁烫了一样,赶紧把手收回来。
小黑回头说:“前面人多路窄,你抓住我好了,小心摔下去。”并将玉兰的手拉过来,揽在自己的腰上。
玉兰觉得小黑做每一件事,都会考虑她的感受,本来是一件暧昧的事情,被他说得轻松自然,毫无破绽。如果再拒绝,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于是一只手很自然地揽住小黑的腰,在单车的一颠一颠中不经意地靠着他宽厚的后背,在众人惊奇和艳羡的目光中,一路张扬而去。
八十年代末的湘南农村,还不算怎样开放。一男一女坐在一辆单车上,女的揽着男的腰,到镇上这么一来回,等于是向所有人宣告他们在谈恋爱了。这次镇上之行,两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已经被悄悄捅穿。到了镇上,他们先去吃了一碗米豆腐,然后到一家玻璃店配了镜子,约定下午一点来取。于是两人又去看了场电影,到照相馆照了张合影。逛到中午,又去一家衡东土菜馆点了两个菜;一个青椒炒拆骨肉,一个红烧棍子鱼。两人吃得热汗淋漓,大呼过瘾。吃完饭便去取了镜子,然后尽兴而归。
当天夜里,妈妈和玉兰关着房门,在玉兰房间聊着私密话。
妈妈问:“玉兰,你觉得小黑怎么样?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玉兰害羞地说:“妈,我们是普通朋友。”
“你妈我是过来人,你是我生的,你那点小心思妈还不知道呀?今天你们去镇上,手牵手在一起,村里好多人都看到了,都在议论呢。妈妈的意思是:如果你们两个是真谈,就好好谈下去,爸妈也不反对,我们也不是老封建。如果没有那个意思,只是耍耍,那就趁早分开,会被人戳脊梁骨的。你是大姑娘,名声比什么都重要。知道吗?”
“知道了,妈。”
妈妈又悄悄问玉兰:“我见小黑对你也有意思,要不然哪会帮我们做这么多活,还不要工钱,他跟你表白了没有?”
玉兰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妈妈说:“你答应没有?”
玉兰又点点头,羞得脸都抬不起来了。
妈妈说:“如果你两人都有这个意思,那你就提醒他,早些请媒人过来提亲。等你们两个办了为定酒,再在一起,别人也不会说闲话。”
这个晚上,一家三个人都没睡好。玉兰在想:为什么谈个男朋友要搞这么麻烦?要请媒人,还要办为定酒,还要担心别人说闲话。两个人好不就行了,感觉这事越来越复杂。
那边厢,玉兰爸妈也在说着枕边话。
“玉兰她爸,我刚才问过玉兰了,他们俩是今天公开的,确实是真心在谈。今天村里好多人都看到了他们俩个在镇上手牵手,路上坐一部单车,玉兰手还搂着人家小黑的腰呢。这丫头胆也真大,人多嘴杂的,就不怕人说闲话。”
玉兰爸说:“也好,漂亮女孩子,读书不在行,找对象有眼光也是本事。玉兰看中小黑,说明她会识人。小黑这小伙子我看不错,懂礼节,有技术,人聪明,做事有分寸,将来出得了众。”
“唉,就是小黑家里苦了一点,听说房子很破旧,要啥啥没有,玉兰哪吃得那种苦?”玉兰妈有点担心地说。
玉兰爸坐起身来,手拿一把蒲扇不停地扇着风,靠在床头说:“这个不用你操心。他们真结婚了,我们家不可以住呀?玉兰那套房就留给他们做新房,家里多个人,不是更热闹。你以前总想生个儿子,这计划生育搞得没生成,现在女婿来了,不跟儿子一样,比儿子还听话呢。”
玉兰妈也坐起身来:“你说的也是,住我们家更好。你不知道,这女儿长得漂亮,我这做娘的总是担心,怕她学坏,又怕被坏人欺负。现在外面那些女孩子,一个比一个野,耍起来都不归屋,玉兰还算规矩的。早点嫁出去也好,早生儿子早享福。我们也算办完一件大事。”
玉兰爸转过头,一把抱住老伴说:“反正睡不着,我们也来办一件大事。”
“你看你,这把年纪了,还老不正经。”玉兰妈笑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