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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那年,凌云山上桃花开的正好。
      一个月后便是各门派论剑的日子。说起论剑,华止颇是无奈。它从凌云山第九代传人济偲那个时期开始兴起,是衡山掌门与其他乱七八糟几大山掌门人商量后一同定下的。明面上宣称切磋武艺,弘扬广大武林功夫;实则不过是为了比个高低,挣个上下,提升武林地位,碰巧了还可能夺个武林霸主的地位,光宗耀祖。
      济偲最初也是想着避世忌俗,不愿参与这场武林纷争的。可不成想衡山掌门人当时说了句:“呵,凌云山这种不堪一击的小门小户,不参加也罢,参加了也是丢人现眼!”
      这不,济偲师祖也是个性情中人,听他如此口不遮掩,出口不逊,哪里受得了如此侮辱,便一口应下了。
      后来沈君安听六师兄说,六师兄听师叔说,师叔又听师祖说,第一次论剑便得了个第三的头衔,也是不错的成绩,算是为济偲师祖挣回了颜面。。
      此后参加论剑的惯例也延续下来,不知怎的此后凌云山的排名均均保持在第二的名次,不论第一的门派换了一波又一波。
      众师兄们都在练武场练剑,华止说以后让思羽同他们一起训练,思羽也真是天生学武的好胚子,每天的功课很快便学会,对比之前沈君安练武的日子,这让素以即欣慰又惊奇。
      当师兄们练剑的时候,便没人同沈君安玩儿,所以经常拉来思羽在身边。虽然思羽话不多,大多情况下都是沈君安说,思羽听。但,沈君安觉得也还不错,毕竟两个人待着总比一个人待着好些。
      山上的瀑布引下,连接一汪荷塘,塘里养了各种各样的鱼,沈君安经常坐在亭中投食喂鱼,每每直到它们吃的口吐白沫,撑得动弹不得,摇摇晃晃,四散开去,沈君安才满意的放下手中鱼食。
      这天天气正好,天朗气清,微风徐徐,空气中弥漫着荷花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风拂过荷塘泛起丝丝涟漪。沈君安拿着鱼食恶作剧的四处丢着,引得鱼儿来回跑着追食吃。沈君安看着它们乐此不彼的游来游去,咯咯的笑着,跑的比鱼还不亦乐乎。
      思羽坐在旁边不说话。
      来回跑了好一会儿,沈君安累了便停了下来,突然想到它们如此游来游去也会累啊,累了便要消耗体力,消耗了体力便会吃的更多,这样岂不是要浪费更多的鱼食。如此想来,沈君安便只往一个方位撒鱼食了。
      鱼儿吃的很欢,沈君安看的很饿,它们吃的更欢,沈君安看的更饿。
      沈君安回头说道:“我们烤鱼吃吧!”
      思羽点点头。
      荷塘里并非都是些观赏鱼,五师兄每年都会往荷塘中撒些鱼苗,草鱼、鲫鱼、鲤鱼等各种各样的,弱肉强食、优胜劣汰,最后活下来的都被五师兄捉来,给众人吃了。
      沈君安打发思羽去捡些干柴来,自己抄起荷塘边常用的鱼叉,学着平日里五师兄捕鱼时常摆的姿势,蓄势待发。鱼叉刚刚伸进水面,鱼儿早已吓得四处游窜,几个回合下来,沈君安有些灰心意冷。心里一遍便安慰自己再掷一次,这么多鱼定能捉到一条。
      沈君安再一次丢下鱼食,鱼叉瞄准一条顶大的鲤鱼伸了过去。由于身体倾斜幅度太大,沈君安脚下不稳,身体直直的往荷塘里栽去。眼睁睁的看着脓胀的小脸在水面越来越清晰,沈君安吓得哇哇大叫,突然肩膀被人牢牢抓住,攥的生疼,沈君安皱着眉头纲要喊疼,肩上的手又一使劲,沈君安被拽了回去。
      回头一看,思羽正看着自己,沈君安揉着肩尴尬的笑了笑“一时冲动,一时冲动!”
      “都怪这些鱼被喂的太饱,精神头正十足着,要不我们暂且饿上它几天,等它们游不动了再捉?”沈君安僵硬笑着,想给自己找个台阶。
      “给我!”思羽伸手说道。
      “什么?”沈君安不解,说着思羽已夺过沈君安手中的鱼叉往塘边走去。
      沈君安在背后嘟囔道:“你行嘛?不行就别......”
      话还未说完,思羽已经叉住一条顶大的鲤鱼,沈君安赶忙闭了口。
      荷塘旁边有一棵种了十多年的相思树,孤零零的摇曳在风中,凄凄惨惨戚戚。
      对于这棵树沈君安着实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仅有的印象也是关于师父对它的印象。沈君安记得师父经常散步到后园来,然后总会一个人默默的站在树下,盯着这棵树看上半天,眼里没有热爱,没有好奇,却有若隐若现的悲伤。当然,此时的沈君安还不能体会出这层悲伤的含义。
      这边思羽又捉了几条中规中矩的鱼过来,沈君安已经手脚利索的把火生好。
      “你不该把火生的离这棵树这么近,它会死的。”思羽低头对沈君安说。
      “不会不会,这棵树已经长了这么些年了,大风大雨都经历过了,怎么会怕这个?”
      思羽还是坚持:“换个地方吧!
      沈君安站起来责备道:“吃个鱼,你怎么这么多事!”
      思羽不再说话,把鱼用树枝穿上递给她。
      思羽的脾气有点沉闷,沈君安又是个暴躁脾气,每每沈君安火气上来,冲思羽吵嚷,思羽总是默默的不说话,感觉一切都云淡风轻。每当这时沈君安总是心有力而气不足,拳拳像砸在棉花上,便只能撇撇嘴叹息一声:真是个榆木疙瘩。就此作罢。
      两天后,沈君安端着食瓢去往荷塘喂鱼,不远处就看见华止站在凉亭中,像一根挺拔的柱子一动不动的杵在那里,看不清表情,风吹动衣襟,瑟瑟而立,萧条孤独。
      沈君安走上前,开口问安,华止冰冷的问:“这棵树死了,你干的?”
      沈君安顺着华止的目光看去,那棵相思树真的已经不似前两天枝叶繁茂、飒爽招摇。现在已是枝叶稀少,枝干萧条低垂,一副垂垂老矣的虚弱模样,在风中孤独坚守。好像沈君安刚刚看见的师父的模样。
      沈君安鼻子酸涩,不敢看华止,低头小声地回答:是。
      沈君安心里自责极了,她后悔没有听从思羽的话就在树底下取火。没有意识到这棵看似高大的树,原来也是如此脆弱,它也是会受伤、会死亡。或许,他的坚强只是外在给人的假象,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他的内心,不足与外人道,却晶莹剔透的轻触易碎。
      华止没有说话,盯着它又看了半晌才徐徐开口:去静思堂思过,一个月不准踏出静思堂一步。
      看着师父远去的背影,沈君安突然觉得师父老了。
      沈君安理亏,乖乖的去了静思堂。回想刚才,师父转身离开时,沈君安才真正意识到那棵树对师父的重要性。想起师父每次散步时总会不自觉的走到后院来,又总会盯着那棵树看上好大一会儿,专注、认真、心无旁骛。虽然在别人眼中它只是棵树,可是在师父眼中它又不仅仅是棵树。或许是朋友,是寄托,或者是别的什么。不管是什么,而她终究是把师父珍惜的东西毁了。
      师兄们不了解情况,想为小师妹求情,华止闭门谁也不见。没有一句话,没有任何指示,像突然闭关修炼似的。众师兄弟们只能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怎么办,问素以,素以也是无能为力。
      沈君安以前也没少闯祸,每次师父训斥完也就消气了,俩人相安无事。可是如今师父这个模样还是从未见过的。
      思羽来到华止房外,说火是他点的,树是他烧死的。
      华止没有回应。
      思羽在门外站了整整一天一夜,华止依旧没有反应。期间素以来劝过思羽让他离开,可是,思羽也是个不开窍的倔骨头,理都不理,依旧站的笔直。
      天公也不作美,第一天烈日当头,第二天又电闪雷鸣,开始下暴雨。亦然看着暴雨中一动不动杵在那儿的思羽,冷漠无情。
      食堂内,众师兄弟都恹恹的没什么胃口。大师兄坐不住了,拿起伞准备再去劝劝思羽。这么折腾身体肯定受不了,况且结果也是徒劳。
      亦然走上前来,接过素以手中的伞说:我去吧。
      亦然撑着伞走过去,给思羽遮上说:”回去吧,没用的,别费力气了。”
      思羽没有反应,亦然有些生气:你有时间还不如多去看看她,在这儿做这些算什么,你以为你这么做心里就不会愧疚了?你以为你这么做她就会感激你吗?”
      思羽依旧没有反应,亦然看着他自以为是的孤傲冷漠的眼神,还是发了火,把手中的伞扔到他身上,扔下一句:自作聪明。便不再理会,转身走了。
      众师兄们傻了眼,不是让亦然去劝他的吗?怎么亦然却生气如此。
      众师兄弟又开始大眼瞪小眼。
      雨越下越大,思羽饥寒交迫,身体渐渐没了直觉,雨水打在身上的疼痛感已经渐渐减轻,神经已经逐渐麻痹。可是,他的潜意识里始终倔强的不让自己倒下。他貌似笃定,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自己会赢。
      天越来越暗,气温越来越低,雨却没有要停的趋势。素以打着伞来陪他,既然劝不动,也只能陪着他了,素以向来敦厚。
      不知过了多久,华止的房门终于打开。华止站在门口,看着随时会晕倒的思羽,缓缓开口:你回去吧。
      思羽没有动,抬头看着华止。
      华止转头对素以说:放她出来吧!
      听华止说完,思羽终于倒了下去。
      思羽身体本就性寒,又加上这么一通折腾,如今身体冰冷僵硬,寒气入骨。素以给他加了三床被褥还是没有任何效果。亦然熬了驱寒药喂他喝下,发紫的嘴唇才渐渐有了血色。可是思羽还是没有醒过来。
      沈君安从静思堂跑来,看见思羽如今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模样,哇哇的哭了起来,都是因为自己。如果不是自己贪吃,师父的相思树就不会死,相思树不死,师父就不会生气,师父不生气,思羽就不会为了她去请罪导致现在这个样子。沈君安想来,哭的便越发厉害。
      华止走进来,看了眼沈君安,沈君安立马停止了哭声,转而开始低头抽噎。华止径直走到床边,简单给思羽把了脉,便命令所有人先回去,只留下亦然帮忙。
      沈君安想留下,但又不敢开口,亦然冲她摇摇头,沈君安便作罢,跟着师兄们出去了。
      华止给思羽运了气,疏通了筋脉,思羽的身体终于慢慢恢复温度,酥软过来。但是情况刚要好转,思羽又开始发高烧,身体滚烫。华止只能一遍遍的给他冰敷,亲力亲为,一直忙到凌晨,思羽才退了烧。
      亦然对师父反常的行为很是不解,不仅是他因为思羽而对小师妹网开一面,而且现在又亲力亲为的照顾他。之前小师妹被蛇咬伤,受伤昏迷不醒的时候,也没见师父如此尽心尽力。
      亦然心里纳闷他到底是什么人,可是,他不会知道,正如他不知道那棵相思树对于华止的意义一样。
      第二天早上,思羽便醒了过来。
      亦然看着思羽,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你到底是谁?
      “思羽,不然还能是谁?”
      亦然自小就善于察人颜色,知人心思。可是如今,面对一个十岁的孩子,亦然却琢磨不透。是自己的道行太浅,还是他隐藏的太深?
      听说思羽已经醒过来,沈君安哒哒的跑来。
      看着思羽苍白的脸,沈君安小心的问道:“你好点了吗?”
      思羽点点头。
      “都怪我不好。”沈君安自责道。
      思羽摇摇头,却不说话。
      沈君安也不在意,自顾说道:你说万一你死了,师父势必不会再原谅我,肯定会把我逐出师门。那个时候我就成了罪大恶极的人,再没有人喜欢我,也再没有人敢靠近我,再没有人同我做朋友了。
      沈君安越说越伤心,眼泪簌簌的落下来,滴到思羽手上,暖暖的。
      思羽却笑了。
      从思羽处出来,沈君安便去了华止的住处。这几天沈君安心里忧闷担心之极。华止向来那么疼她,虽然沈君安整天闯祸不断,但是华止从没有对她生过这么大的气。可是现在,华止对沈君安的态度陌生的让她害怕。
      沈君安在门口徘徊着不敢敲门,华止好像知道门外是她,开口道:进来!
      沈君安踯躅着来到华止跟前,轻声诺诺的说:师父,我知道错了,您能不能不要生气了,能不能原谅安儿,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惹师父生气了。实在不行您打我一顿消消气,就不要不理安儿好不好?
      华止叹了口气:“我打你做什么,你有多少错,为师又有多少错。终究是我看不开,放不下,做不到师父所说的万事皆空,无欲无求。”
      沈君安听不懂,华止仍然自顾自说。
      “我终其一生还是辜负了他的嘱托,这是我应受的!”
      “如今这个情形,不过是我寻了个借口,把心中的郁结之气撒到你身上罢了”
      “要道歉,也是为师对不起你”
      华止摸摸沈君安的头,继续说:“安儿你要记住,万不能像师父这般活着。”
      沈君安不明白师父的意思,可是依旧乖乖的点点头。
      “如果可以的话,你一定要尽全力的按照自己的心而活。你记着,能支配你的只有你自己,不要为了任何人而迷失了自己,放弃了最初的你。你要为了自己而活,而不是为其他任何人而活。知道了吗?”
      沈君安迷茫的点点头。
      今天,华止说了很多话,沈君安听不明白,只是心里记着了。
      长大后,回想起来华止今天的这番话,沈君安才能明白几分他的苦楚和无奈。有时候我们会因为许多不得不为之事,不得不担负之责,而失去此生最珍惜最宝贵的东西。
      可惜,现在的她还不明白。即使明白,也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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