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美人照镜

3、第3章

　　晚间的时候又落下了一层雪。这里的雪和顾长宁在江南时见过的雪景很不一样，江南的雪轻如鸿毛，而这里的雪却厚得如同一层层被絮。也难怪在这寸草不生的雪地里，辽军的粮草供会给成为了严重的问题。
　　顾长宁就趁着月色离开了宋府，留下了一封信和一串被夜雪匆忙掩盖的脚印。
　　她其实并不想这样草率地离开。虽然她不能在像儿时那般呆在宋伯身边，但至少她也应该好好道别的。可是，她偏偏又从小就很清楚宋伯说一不二的性格。如果真的等到了明天还是态度强硬的拒绝的话，怕是又要惹得老人一阵不快。
　　她清楚他们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告诉她。不过既然她已经来了，就一定可以自己找到答案。
　　······
　　正当顾长宁吃完了饭，准备起身叫小二付账时，却意外地遇到了一位“熟人”。
　　那人不知从哪里一下子就冲到了桌子面前，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顾长宁。半晌，才声泪俱下道：“顾小将军——”
　　这位堂堂七尺男儿一瞬间就哭成了一个泪人儿，叫人不忍直视。幸好他的声音也带着几分哭腔让人听不出他到底在讲着什么。
　　顾长宁眼疾手快，立马将一个馒头塞进了他的嘴里，嘴角轻轻地吐出几个字，然后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将抽泣声还未停息的男子往无人的里间拽去。
　　等到了里间坐下，刚才哭哭啼啼的人霎时间就懵掉了。
　　她说，她不是顾长剑？？！
　　······
　　顾长宁无奈地望着他，他的心情她是能够理解的，但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哭成了这个模样，啧啧，顾长宁不得不承认她还是觉得潘安的梨花带雨式比较好看。
　　“你是谁？”
　　少年怔住，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抖了一下：“我叫沈约，是顾小将军手下的一个亲兵。我曾经也有几次见过顾小将军······”
　　顾长宁打量了他全身上下，一身并不普通的青色衣衫，腰间典雅的配饰彰显着主人良好的家世。
　　顾长宁笑了笑，打趣道：“你家人真的会让你上战场？”
　　少年的脸顿时红了起来：“他们不让···”
　　但是转而少年又红起脖子争论起来：“可是他们管不了我，以后我也要像顾小将军一样建功立业。”
　　顾长宁默然。
　　看着眼前这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年，她兴致未减地接着问道：“你家是住在哪里？令尊是做什么的？”
　　沈约了解到眼前这个人和他心中的顾小将军关系匪浅，于是就没有加以隐瞒道：“家父正在江宁做知府。”
　　顾长宁不知道江宁知府是何许人也，但是还是了然地点头说道：“噢！···其实我们家祖籍也是江宁的。”
　　沈约：“！”——他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和顾小将军有这样一层缘分，难怪每当他见到顾小将军时总会生出一股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感。
　　顾长宁：“？”——诶，不对。令尊好像只是在那里做官呀···
　　······
　　搞清楚了对方的身份，顾长宁直截了当地问起哥哥的消息。
　　沈约只是摇了摇头。因为家人执意不让他上前线，所以他所知道的其实和军营里人们一般知道的情况差不多。
　　“当时顾小将军是带着身边的一些精兵去半道上截粮草，只是后来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没了音讯。但更意外的是，辽国居然没有乘此机会攻城，而是退了回去。”
　　顾长宁皱了皱眉，继续问道：“那后来呢？”
　　“当时，我们都以为顾小将军会回来，所以韩大人就没有派人去找。等后来看见辽军退兵了，我们才意识到不太对劲，可是却再也没找到半点儿顾小将军的消息。”
　　顾长宁目光黯淡了下来。
　　“韩大人······”
　　沈约没有注意到顾长宁的变化，而是继续热心的解释道：“对呀，韩大人他是从京城里指派下来的，因为是文官，所以比顾小将军的官阶还要高一级呢。”
　　······
　　顾长宁和沈约谈到了傍晚，两人默契地在酒馆里解决晚膳。
　　恰好城里许多工人也结束了一天的工作，酒馆逐渐变得热闹一片。
　　“诶，我跟你们说，今天我在南门城墙外十里远的地方又看到了几个土包，比我昨天看到的还要大些······”
　　说话的是顾长宁旁边靠窗那桌上的大汉，因为喝了几盅酒的缘故，脸上显示出微醺的酡红。顾长宁曾经看到过城南门招工的告示，所以她猜想他也是修补城门的工人。
　　听闻，其间就有一人冲大汉不屑地说道：“就听你喝醉了在这里吹吧，那些蛮子又不傻，会专门跑到南门边打鬼主意？”
　　“就是，就是”席间两三人也都纷纷附和道。
　　那大汉顿时脸红到了脖子，嘴上不满地说道：“你们凭什么说我吹牛，我明明亲眼看到的······”
　　······
　　沈约看着顾长宁一脸认真的模样，便一脸关切地问：“怎么呢？”
　　顾长宁摇了摇头，小声询问道：“南门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知道顾长宁并没有什么心事，沈约重新拿起了筷子，一边吃一边不甚在意地回答道：“你说南门啊······那边离辽军的营地太远了。北城是离最近的，也是最坚固的。如果他们要从南门攻打的话，还要绕过去好大一截呢······”
　　顾长宁默然，这样说起来辽军确实是不可能在南门那边打主意的。
　　可是，她同时又觉得这个论断是站不住脚的。父亲曾说过，所谓“出其不意”，就是要摒弃掉常规下的主观论断。而这一考量，又最忌讳矫枉过正。所以在此情况下，能够做到的最中正的选择，唯有“谨慎”二字。
　　······
　　吃完了饭，沈约执意付了钱，还美曰其名道是替顾小将军照顾一下远道而来的妹妹。他本来还想把顾长宁带到自己住的地方去，可奈何军营里都是一群男人，实在是不太方便。
　　于是他将顾长宁送回了客栈，千叮咛万嘱咐地让客栈老板好生照顾着她。顾长宁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清秀的男子一瞬间变得唠叨不已，还是忍住没有将自己独自一人奔波三天三夜赶来的事情告诉他。
　　简单的收拾过后，顾长宁打着要买些东西的名义溜出了客栈。
　　傍晚时分，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钻出一阵阵袅袅的烟火气，顾长宁闻得鼻子一酸。
　　她走到了城南边，和闹市相比，这里显出无人问津的荒凉感。虽说也是一个关卡，倒不见得有训练有素的士兵来镇守。
　　她在无人看守的地方登上了城墙。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雪，无边无际仿佛一直延伸至天边。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粗鲁而严厉的喊叫声“你是谁？···这里也是你能来的地方，还不快滚？！”
　　顾长宁没有转身，好似对这一切都充耳不闻，她的眼神紧紧的盯住不远处的那几个“白点”。身后的士兵见状上前想要抓住她的肩膀，却被她稍一侧身躲过。
　　她转身，指着不远处那几个隆起的“白点”，带着些质问的语气道：“你说那是什么？”
　　士兵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顾长宁目光淡淡：“你有没有想过，那是敌人在挖地道？或者是······”
　　“够了”，那道粗鲁的声音再次打断了她，士兵脸上那道显著的伤疤露出了格外狰狞的模样，“军爷我今天心情不好，还不快滚···”
　　顾长宁顿了顿，没有半分离开的意思。
　　“你不怕死？······”
　　“怕死？我当然怕”，那士兵像是被点燃了的爆竹，也不管眼前的是一个白面的读书人，嘴里骂骂咧咧道：“谁愿意在这个老不拉屎的地方死呀？可我不来这里呀，老母小儿都得活活饿死。反正都是一死，倒不如死在这里，让他们还能够过得好一点······”
　　那士兵说了好久，却好似永远也说不完一般。
　　顾长宁默然，目光落在了那破旧的，早已斑驳脱落的城墙上。
　　“你···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是你能来的地方吗？”那士兵冲顾长宁恶狠狠地问道。
　　顾长宁知道，他是不会相信自己的话的。同时，她也在心里默默期待着，那些“土包”仅仅只是她心中一个莫须有的猜测，而这场战争即将快要结束，自己一定会找到哥哥，在京城里和父亲早日团聚······
　　她没有再与士兵过多纠缠，转身踏进了那才落不久的积雪里，迎面吹来了一记肃杀的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