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冤录》清杳

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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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顾柳两府喜结良缘的消息传遍了长安城，多少女子因顾郎娶妻黯然落泪，却又不得不羡慕柳小姐的好运，不过一支舞就嫁到了国公府这样的好人家。
　　二人婚期在即，不料，却在此时，变故陡生。
　　柳小姐待嫁闺中，为了日后能与夫君鹣鲽情深举案齐眉便与贴身侍女紫芊一同去郊外的潭拓寺上香。这不过是场寻常的出游，却意外地遭遇了一伙流寇。车马不幸掉落山崖，却遍寻不到主仆二人的尸首。
　　本是一段金玉良缘，一朝竟成飞来横祸，时人无不唏嘘人生无常。唯有顾辰坚信柳小姐未死，坚持不懈四处搜寻，恪守婚约，等待佳人归来。终于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四个月后，柳府迎回了大难不死、风尘仆仆的大小姐。原来，流寇本想将她与侍女掳去山寨，不料惊了马匹，马车带着她们二人滚落山崖，紫芊一直护着她，但在剧动下她头撞上了马车的横木，便昏迷了过去。待她醒来，车身已散，侍女不知所踪，她身上也多处受伤。她忍着剧痛和饥饿，想寻处有烟的人家，却迷失在莽莽山林里，幸遇上一云游四方的女道人，才得以存活。只是受伤太重，不得不在山里休养月余然后才返回长安。
　　公子欣喜若狂，佳人失而复得自是捧在手心细心呵护。只是流言蜚语污了柳小姐名声，国公夫人不得不请了宫里有名的教养嬷嬷来给柳小姐检查，结果确是完璧之身。遭遇如此横祸，竟能平安归来，不仅需要坚强的毅力，更说明柳小姐是受神明庇佑的有福之人。国公及夫人对这个未来儿媳自是青睐有加，不日就迎娶柳小姐过门。
　　那一日，十里红妆，茗音凤冠霞帔，顾辰长衫飘飘，英姿勃俊。马车从街头排到街尾，井然有序，路旁铺洒着数不尽的玫瑰花，寒风里卷着花香，就连满城的树上都系着无数条红绸带，路旁皆是维持秩序的士兵，涌动的人群络绎不绝，比肩继踵，个个皆伸头探脑去观望这百年难见的盛世婚礼。那年花开，青衣扬扬。谁身处花间，诺我海誓山盟？谁诺我一生红妆，许你此生情长。
　　——都道是金玉良缘，真假是非几人知？。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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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后，二人郎情妾意，甜蜜恩爱更是羡煞旁人。如今，公子夫人又有了身孕，整个国公府都把她视若珍宝，公子更是胆战心惊，恨不得夫人整日躺在床上以免动了胎气。这不，溺亡的尸体一早才被送去殓房，后脚就请胡说去辟邪了，足见对妻儿的在意之深，爱护之切，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话说胡说和十七到了国公府后，径直被领到了荷塘边上。那里已经被隔出了一块空地，设好法坛和祭品，周围站了一圈丫鬟内侍。
　　公子携夫人坐在不远处的凉亭内。隔了一段距离，看不见夫人的花容月貌，只是模糊看见连拭泪的动作都是我见犹怜。公子轻轻抚摸夫人的手，一遍遍说着“莫怕，有我在，你放心。”
　　小厮小声说“落水的嬷嬷原是夫人的奶娘，柳府特意将这位早已还乡的嬷嬷请了回来，好照顾夫人生产。”
　　胡说打量了一下荷塘“这位嬷嬷是新来的？难怪会不熟悉环境。”
　　“可不是，才来了不到几天，就出了这种意外，实在是不吉利。公子本想交由京兆尹赵大人按照流程尽快将此案结束。不过，据说夫人是孙嬷嬷一手带大，感情深厚，故人骤亡，难免伤心。”
　　眼见人家主子奴才都坐等着了，胡说也不好再多问什么，当即上前忽视掉十七戏谑的笑容开始了一场像模像样的法事。比比划划，神神叨叨，好一派装模作样，竟是一下便唬住了众人。虽然胡说是个半吊子的神棍，但这种事本就是活着的人图个心安理得罢了，法事都是大同小异，依葫芦画瓢就是，至于能不能真的告慰亡灵、驱邪避害，就看人信不信了。
　　待香燃尽，法事结束，十七目瞪口呆，却是心服口服地给胡说竖了个大拇指。公子携夫人柳氏一同走了过来，果真是冰肌玉骨惊鸿艳影。
　　柳茗音小腹微隆，但身段依旧纤细，弱不禁风的样子，窝在公子怀里，柔声道谢“有劳道长了。”
　　胡说揖了一礼。
　　顾辰草草的对胡说颔首示意，眼神全在妻子身上，“阿音，外面凉，快回房歇着。”说着便眼神示意夫人身后的侍女上前搀扶。不过这侍女颇有些奇怪，面色惨白，眼中带泪，比起旁人的漠然，显得格外伤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死了亲娘呢。
　　待两位主子离开，胡说便好奇地问“那位侍女与死者关系亲密吗？”
　　“啊”，小厮愣了神，“你说璃画吗？不知道，不过同是伺候夫人的，或是相识的吧，不过孙嬷嬷进府时日尚短，深交是不可能的。”
　　“那她怎么那么伤心？”
　　“听说是犯了错，被夫人好一通训斥，说要打发出府。”末了，有点惋惜的道“夫人对待下人向来宽厚，治家更是井井有条，全府上下莫不尊重她，也不知璃画犯了哪条禁忌，竟惹来这样重的惩罚，不过也只能怪她自己不谨慎。”
　　胡说点点头，毕竟这是人家家务，他是没有资格多管闲事的，只是心头疑虑不减。又在荷塘旁站了片刻，眉头蹙起，左右环顾无人，问道“你方才说，尸体已经北京兆尹收走，此事判定为不慎溺亡，仵作检验了尸体吗？”
　　小厮点头。
　　胡说压低声音“昨晚府中有人听见死者落水及呼救的动静了吗？”
　　“没有，夜已深了，众人都睡熟了，而且府内禁止夜间四处行走，除了巡查的侍卫应是再无旁人，况且荷花塘这般偏僻的地方想必没人来。”小厮不明所以，一脸疑惑地看着胡说。
　　胡说却收住了口，转身对十七说“走吧。”
　　出了府，胡说也不管十七，径直往右走去。
　　“反了，反了，你往哪走呢？”
　　“没走错，我们去一趟京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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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房通报了进去，不一会，京兆尹赵景乾便迎了出来。胡说道明来意，称想看看昨夜溺亡的国公府孙嬷嬷的尸体。自赵景乾托他的福接连破了佛像偷盗案和桃酿杀人案后，便觉胡说是个奇人，自然给他几分面子，当下便带着胡说往殓房而去。
　　嬷嬷孙氏的尸体刚运过来，仍然湿漉漉的，自足至腰都沾满着淤泥。
　　胡说将尸体细细查了一遍，又拿起死者的手，一根根翻来覆去的看，眉尖褶皱越蹙越深。
　　“尸体可验过了？”胡说问道。
　　一旁的主薄讪讪地回答“还不曾，国公府报案的时候已经言明是失足落水而死，我们若还要验尸岂不是怀疑国公府，这传出去可……”
　　唐代仵作本就供不应求，只会应案情需要，对死因存疑的尸体进行查验，对于意外、自杀等情况，尸体通常直接由亲属领走，不会自找麻烦多增加一道验尸的程序。
　　胡说直起身，看向赵景乾“还是请大人命仵作前来验尸吧。这恐怕并不是一场意外，而是蓄意谋杀。”
　　赵景乾心头一惊，脸色大变，问道“为何？”
　　胡说蹙着眉，负手而立，想了想，严肃地说“贫道刚去了国公府的案发现场，现在又亲眼看见了尸体，眼下对此案有三点疑惑。”
　　“其一，昨夜又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可以看到淡淡的月光，虽然很朦胧，但也不失皎洁明亮，即使是深夜，也足以视物。而且事发的荷塘处于国公府后院之中，地方宽敞，视野开阔，若非主动接近荷塘怎会失足，这太奇怪了。”
　　“其二，昨夜孙嬷嬷落水后应会大声求救，但府里无一人听到呼救声，推测是因为事发时间较晚，众人都已熟睡。而且府内禁止夜间四处行走，除了巡查的侍卫应是再无旁人，那么一个新来的嬷嬷为何会在深夜出现在荷塘，她是要见何人还是要做何事，需得这般偷偷摸摸。”
　　“其三，请大人看一下孙嬷嬷的指甲缝。”
　　赵景乾一头雾水“什么也没有啊。”
　　胡说勾起嘴角，点头道“的确，她的手指甲缝大都干净，若孙嬷嬷真是不慎落水，必然会在滑落过程中挣扎，双手必会紧紧抓住岸边试图爬上来。这个过程里，指甲一定会进入泥垢。可眼下死者的指甲缝大都很干净，可见死者要么没有挣扎要么就是挣扎不了，所以没有留下一丝淤泥。而且大人请看，孙嬷嬷右手的小指里似乎有残存的金色粉状物，案发现场并没有金色的东西，那这又从何而来？还有孙嬷嬷肩部衣服上那一抹淡淡的黑色印记又是什么？”
　　赵景乾听了后，细细想了下，捋了捋胡须，缓缓说道“照你所说，此案的确需要认真查探，只是按国公府的意思，想尽快把事情处理了，我们也不好办啊。”
　　“大人，事关人命，还望慎重考虑。”
　　“罢了，就按你说的办，京兆府向来是是非分明、公平正义之地，但愿能早日查出真相以慰亡者。”
　　于是赵景乾便让仵作立刻来验尸。胡说不便在京兆府久留，且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便匆匆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