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结罗》长叶小麦

22、人鱼公主与海妖（22） “海妖”

　　2021年12月31日14:33
　　“芙拉尔？蒂玛？”亚结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两张严肃的脸。笛欧玛被额前红色乱发挡住的眼睛隐隐显出远洋狩猎者的凝视形态，她压低了声音，冰凉的手捂住了小伙伴的颈窝：“埃吉……”
　　“蒂玛？”亚结罗感觉自己的精神有些涣散，自由过分地弥散开怎么也无法聚拢回来。他接收到自己的精神触角采集回来的广泛而杂乱的信息，却无法确定近在咫尺的笛欧玛的形象。
　　芙拉尔察觉到这两个同伴不同寻常的氛围，识趣地站远了。她有些疑惑地左右环顾了几下，却没有什么发现，逐渐凝起眼神。
　　“埃吉。”笛欧玛把额头贴在满脸迷梦的小伙伴额头上，那里已经浮现出了隐隐约约的深红色纹路：“你快觉醒了。”
　　“觉醒……”亚结罗听着自己的声音如同在梦中一样没有真实感。他脑海中的视野就像展开的虚拟模型，覆盖的区域扩展的越来越大。边际的迷雾被驱散了，他的意志也越来越模糊。
　　“埃吉！”笛欧玛发觉他越来越稀薄的气息，抱起他的上身拥在怀里，不知所措地着急。
　　“唔……”亚结罗感觉自己正在发烧一样意识混混沌沌。实际上他被笛欧玛紧抱住的身体，就像玉石一样从深处散发着失温的冷意。
　　他的眼睛从瞳孔底部溢出黯而深浓的莹蓝，眼珠的紫罗兰色如同星空一般和底部的蓝色晕染混合在一起。额头深红色的纹路汇聚在眉心，形成一颗明黄的眼珠形状，夹杂着一些蓝紫色的细纹织结成网，越过眼睑，汇拢在耳部鳍根。
　　他三十四岁了。身体仍然没有完全成熟。
　　幻鳞人鱼的天赋彻底觉醒，他就能被视作一个独立的个体，不再是需要护佑的幼崽。除去繁殖能力，在任何一方面他都和成年体没有什么差距。
　　此前他是亚成年，是半大的青少年。而在如今自身幻鳞天赋觉醒，他是准成年，是趋于完全的青年，只等最晚成熟的一部分也完成发育，实际上他的个体能力已经基础形成。
　　但是——他现在情况不太好。
　　他觉醒天赋的过程进度太快了，笛欧玛已经看到他额头的魔纹一路向下延伸，从皮肤下逐步浮现，越过颈部，甚至连手腕上都出现了蓝紫金的多色纹路。
　　人鱼觉醒天赋是需要抽取身体大量的能量的，而幻鳞这种精神系天赋的人鱼，会比尼波斯这一类身体力量强化的生命系占用更多精神力。亚结罗的觉醒已经超出了正常波动的范围，而同样是未成年并且是学渣的笛欧玛根本不知道怎么办。而她是天赋破坏的尼波斯人鱼，属于生命系却没有任何治愈他人的能力，强盛的生命力由她的身体传递出去只能造成伤害。
　　而幻鳞人鱼也是没有任何治愈能力的精神系，因为专注灵魂和精神，他们的体质还远不如生命系。
　　“埃吉，埃吉，快醒醒……”
　　笛欧玛心慌得血管里的血液都逐渐复苏起令人焦躁的热意。她下意识想收紧手，但顾忌到小伙伴脆弱的身板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咬着嘴唇。
　　“芙拉尔，芙拉尔……”她忍着哭腔呼唤另一个异族的同伴，“怎么办？我要叫醒埃吉，他不能睡下去了……”
　　芙拉尔神色沉凝，那张面孔此刻流露出一股庄严神圣的肃穆。她拍了拍笛欧玛扣得死紧的手，让她松开怀抱，从笛欧玛手里接过浑身冰凉、气息越发缥缈的青年。
　　她拨开亚结罗脸上胡乱缠绕的银灰长发，盯着他额头散发着无形扭曲立场的金色伪眼，轻声说：“他的精神过度释放了，再继续下去很可能收不回来，他会变成没有自我意识的空壳。”
　　芙拉尔抬头看了一眼，直直地撞进蒂玛强忍不住泪水涟涟的金色眼眸，那双眼睛底部的光感仿佛即将冲破薄薄遮蔽的熔岩一样，会令人的视线难以直视那种心惊的灼耀。
　　她无声地叹息，凑近去对着蒂玛的脸颊轻柔地吹了一口气。
　　“别担心，我会叫醒他。”
　　****
　　这是两个异种，身体里流淌着魔法的血脉，古老又深沉。如此年轻，如此稚嫩，又如此不可思议——是如此地友善和纯粹。
　　这个红色的，有着太阳一样璀璨的眼眸，宛如酷夏时远洋上酝酿的飓风那般，炽热又潮湿的灵魂。纯粹而无情，多情而暴烈。
　　美丽得就像自然现象，自我又蓬勃。
　　这一个就像迷梦的蝴蝶，如同幻觉一般瑰丽而朦胧，是深夜海岸边静静流淌的月光，寂静而激烈，宛如深渊，映射活动思维的扭曲可怖和绮美幻想。
　　这个深渊迷梦一般的躯壳内容纳着一个温柔的灵魂，坚韧且柔软，散发着无月夜空的孤独星辉。
　　“他”如同风息一般蔓延出去，此刻也萦绕在她身侧，无声注视着，宛若一个神灵。
　　芙拉尔触摸到这个对她称为“埃吉”的青年术士流泄的灵魂，发生了如此的思考。“他”的灵魂有着海洋的深沉，还有高远星空的无垠。就像初生而见的奇景，芙拉尔从未认知过这样的存在。
　　这十分遥远的气息。
　　她叹息着，挂起如弓之琴的声弦，拨动那仅有的一弦。沉闷又尖锐的音色震荡空气，有些刺耳。灵巧的手指变换位置勾抹琴弦，奏出的音调形成了怪异而蕴含着奇特韵律的曲。
　　她要“惊醒”这陷入沉眠的身体，唤回耽于‘玩闹’的神魂。
　　‘谢谢。’
　　在最后一点被注视包围的感知退去，她听到了仿若幻觉一般的耳语。
　　****
　　正是半夜，小小的木屋里能听到外面喧闹的虫鸣和风声。
　　“……”
　　亚结罗睁开眼睛，身体前所未有地沉重，就像是铅块一样牢牢地牵引着他的灵魂。
　　视野就像开启了增色和提高分辨率的滤镜，以至于他似乎看物体有些时候会有奇异的幻彩留影，让他都有些晕眩。
　　脑子里被尚未处理的信息杂乱无章地塞满了，他摇了摇头暂时把它们压下去，一些感知印象比较深的记忆上浮，他大致拼凑出了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
　　笛欧玛像婴儿一样依偎在他左侧，她平时没心没肺的舒展眉眼此刻睡梦中不安地紧锁，紧紧地搂住他的一半肩膀——大概是害怕整个把亚结罗抱住会把他弄伤。
　　“叫醒”了他的芙拉尔睡在另一边，那姿态犹如少女倚靠在树下小憩，安静地伏在用于警戒的风鸣灯下，柔顺的发辫垂落在笛欧玛脚边，她缩在笛欧玛的背后，汲取她身上隐约的热意。
　　“……”
　　亚结罗垂下眼眸，无声地招出水镜，看清了自己如今的模样。
　　浑身缠绕的觉醒魔纹已经重新隐去，但他记得它们在被遏制前已经延伸到了肚腹。这张脸变得更加俊美了，在黑海沉寂而残留的野性彻底褪去，身上隐约的异样气质也消隐而去。如今他肌肤柔软细嫩，眼眸清澈，除去眉心近乎透明的一块细小鳞片，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而他的初始天赋“天籁之音”，也发生了变化。如果他要使用这项声音天赋，能够做到几乎不会被察觉异样，几乎就是潜移默化的友好魅惑。
　　而他在觉醒失控那段时间，却仿佛做了个梦，梦到了一些不愉快的东西，醒来却什么都忘记了。他还记得是芙拉尔唤醒了他，否则他的精神可能会真的就那样铺散在过于广阔的林野中，成为虚无而浅薄的意志。
　　梦中的不愉快……他也大概猜到了，是和自己一样的天外来客，那个仿佛自己厄兆星的女人。
　　大约，会在自己几个小伙伴的旅途上碰到吧。
　　亚结罗叹了口气，笛欧玛迷迷糊糊睁开眼，他伸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脸颊，她又闭上了眼——这一次她的表情放松了很多。
　　随后芙拉尔也醒了，她蜂蜜一样的眼珠浸泡在湿润的水雾中，亚结罗冲她露出一个微笑，对她眨了眨眼睛——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息，烟雾一样缥缈的无形精神力笼罩她，带她沉入黑甜的幻梦。
　　……小屋又恢复了祥和的安静。
　　面貌俊雅美丽、透着内敛高华气质的青年收起腿坐在柔软而宽大的绒毯上。无形的幻色如同烟雾轻飘飘弥漫，笼罩了这座小屋。
　　——现在，它在这里，又不在任何视线和感知里。
　　……他也不会再只能不甘地避让那个衰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