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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异放城(一) “那时我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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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放城外。
辽阔的护城河围绕着恢弘牢固的城楼,城楼中央挂着块琉璃牌匾,上书“异放城”。
城墙各处,每逢三米便能见到异放城的城徽。
不同于常见的圆形,城徽呈正方形,中间围着把鲁班尺。
“方形城徽意为固若金汤,而鲁班尺又指城内匠师精益求精之意。”不得不说,所愿之所以能来,其实就是来做导游的。
“你觉得这个图徽不好看,是吗?”甄昕冷不丁来了一句。
惹得守门的监卫不满地对所愿翻了个白眼。
“我……”被偷听心声的所愿一时竟百口莫辩,只觉尴尬无比。
“我也这么觉得。”甄昕又补了一句。
但监卫却不敢对魔后有半分微词,只得好声好气地朝炙暗道:
“魔尊魔后大驾光临,城主已收到消息,不久将亲自到城门前,为二位接风洗尘。”
一双笑眼眯成月牙,口唇也如仰月,即便不笑也自带三分和气。
“异放城分为两种人,一姓监,一姓俅。监氏长相都是如此,性格也相近,和蔼亲善,手段圆滑,负责城内一切外交内务工作,现任城主为监执。”
“出生即带第六指的孩童则冠俅姓,天生便具有匠师天赋。俅氏长相也很有特点,大多口如覆盆,眼角上扬,性格严谨认真,只是稍为乖僻,喜闭门不出,钻研制器。而说到现世的好宝器,十有八九都由异放城匠师所制。”
趁着监卫客客气气地对炙暗说好话的功夫,所愿在甄昕旁边小声说道。
甄昕还记得上一次炙暗提及的匠仙,随口问到:“那匠仙是谁?”
“异放城天法榜上,排名第一者为匠仙,现任匠仙已在任两百年,名为俅觉。”所愿继续科普。
突然听到匠仙的名号,监卫又被吸引了注意力,心中无比自豪,又得意地插了句:
“我们这任匠仙可是历任中连任时间最长的,天法榜上远远高于第二位一大截。但百年来,异放城也遭遇许多变故……”
说到此,监卫不由面带忧色。而城主监执也在此时匆忙赶来。
虽然炙暗亲临异放城并没有给任何通知,但监执也的确是八面玲珑,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赶到。
“魔尊魔后光临,在下来晚了,实在是有失远迎。”监执朝炙暗和甄昕鞠了一躬。
他的嘴唇弧度比同行的监要小些,行事风度却更让人如沐春风。
以防劳累,监执还为他们准备了软轿。
坐在轿子里,甄昕掀开遮挡的布幔,朝城内四处张望。
不用动用感知能力,甄昕都能感觉城里的一片欣欣繁荣。城内百姓也正如所愿所说,大多是笑意盈盈的监,俅则较为少见。
即将进入城中心的时候,高耸矗立的天法榜也出现在眼前。
灰黑色的巨型铁石,上面浮动着一百个人名,人名之间的距离即代表彼此的制器实力差距。
所愿在一旁为甄昕讲解着。而炙暗不发一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甄昕放开神识,才堪堪看见几百米上巨石顶端上金光浮动的“俅觉”二字。
而第二名为“俅复”,和他相距甚远。
“据说这天法榜乃天外之物,不知多少年前,坠落至此。其石质坚硬,无坚不摧。而天法榜匠师制作的宝器,天下人无不趋之若鹜。”
而这时,从窗外又飞进三只蓝色蝴蝶,在三人身边来回徘徊。
炙暗掌心微微合拢,抓住一只,又把它放走。
来来回回地玩,像是乐此不疲。
他五指修长白皙,线条笔直,骨节几乎不见,匀称如玉竹。这样一只手,却在此时化为蝴蝶的牢笼。
“这是追影蝶,只在异放城中有,负责盯梢守卫。因为城内匠师宝贵,又因钻研制器不善武力。外城常有人不怀好意,试图掳走匠师。而追影蝶只要闻过一次味道,纵使那人逃到天涯海角,也能追踪得到。”
蓝色蝴蝶落在甄昕头上,犹如一朵蝴蝶发饰。
“你常来这儿?”甄昕问。
“没有,我也是入魔后第一次出魔界。”所愿老实答。
“那你懂得真多。”甄昕并不吝啬夸赞。
被认可的所愿小脸一红。
炙暗却听得不大满意,不再玩蝴蝶,而是抓住甄昕的手。
下一秒就要把所愿赶出轿子。
甄昕却顺水推舟,直接整个人坐在他大腿上。
炙暗:我……
他一时失语,甄昕看他表情不太对,还问了一句:“怎么,我变重了吗?”
以此表示关心。
炙暗:柳下惠也不过如此。
坐姿却自此一直僵硬。
直到轿子到达城主府前,甄昕才站起身,坐在旁边的位置上。他先下了轿子,再一把把甄昕抱下来。
门外的侍从早已将住处安排好,自发为他们带路,领他们到城主府北苑。
甄昕和炙暗自是住在一处,而房间内也早已备好热水。
炙暗出门和监执谈话,留下甄昕在房中洗了个澡,又换了身衣服。
她推开门想散散步,却发现炙暗已经回来了。
背对着站在院中的兰花树下,一身黑衣,身姿如松。
感知到门被推开,炙暗转过身。
如墨般晕染的剑眉,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神里几分轻蔑若有似无。
但眼下一点泪痣,又缓和了五官的凌厉,增了几分惑色。
其形貌昳丽,只让人生出一种辣手摧花的渴望。
当然,这是只针对甄昕而言,其他人根本连他的真面目都见不到。
炙暗看着她发亮的双眼,不由轻笑。
而他一笑,更如一时间百花盛开,直让人心荡神驰。
他伸出手,想让甄昕过来。
结果还没说话,便被扑了个满怀。
刚沐浴完,甄昕便任凭头发披散着,发梢尤带着水气。而她身形娇小,只堪堪到他胸口,头发都糊他胸口上,染得胸口上一大片水渍。
他轻轻开口:“昕昕,我们初次相识,就是在这个地方。”
“哦?”甄昕闷在他怀里,却没见他一瞬间黯然的双眼。
“那时候你化成原形,在这树上偷窥我,我让你下来。然后你便问我,我是不是姓炙。”
复又补了一句:“那时我便觉得你十分可爱。”
“这样吗?”甄昕没什么印象。
不过他们现在在一起了,不是吗?
这便足够。她心里这样想。
但炙暗却又此处无银三百两地补上一句:“是的,便是如此。”然后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块棉布,边给她擦头发。
这样的双重肯定,便是否定的意思。甄昕虽没有共情能力,心思却异常敏感,她很熟悉炙暗的习惯,这样的语气,一听便是在撒谎。
而炙暗也的确在撒谎。
他确实是在这里和甄昕初次相遇,但他那时满身戾气,一身修为都快要压不住。一只小山雀不知怀的什么目的,也敢在这里偷窥他,更惹得他火冒三丈。
他放出噬心火,被噬心火烧灼的人,皆会陷入最可怖的幻境,痛苦难忍自戕而死。
但树上叶子都烧光了,树枝也烧枯了,那鸟却毫发无伤。
只是“哎呀”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特地砸在他头上,激得他更加怒火中烧。
他一把把她捏在手心里,又施了一次噬心火,蓝色的火光在掌心熊熊燃烧。手都微微发热了,那只鸟却竟还安然无事。
他不信邪,又对着手心的山雀施了一次幻影风,其风能让人陷入迷障,而当无法自拔之时,神魂也会被疾风割伤,心智也会大大受损。
但那只鸟却仍呆呆地看着他的脸,神情不变,双眼一眨不眨。
过后才回过神,还一脸关心地问他:“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说着,还微微垂首,一脸羞怯的模样。
还补了句:“你姓炙吗?”
眼睛里装满倾慕,活像个初次搭讪娘子的穷酸秀才。
她看破了他的幻象。
七窍玲珑心。
竟是七窍玲珑心。
他终于反应过来,也难怪他一身幻术,全都对她无效。
他不由得想起五百年前,他经过度朔山,偶遇神婆弥安,那人对他一身幻术似是很感兴趣,还多管闲事地为他卜了一卦,却只留下一句:
“见七窍玲珑心者,必当诛杀,否则死者将为汝矣。”
而今,他终于见到了世间唯一能破他幻术的人。
却不过是一只小山雀,修为还算稳扎稳打,但似乎也没什么天赋。
之所以能飞升仙界,估计也是占了这七窍玲珑心的便宜。
但不用幻术,他现在捏着这只鸟,难道还不能把她掐死吗?
炙暗心想。
那只鸟感知到他攥得越来越紧的手,意识到他的企图,立马试图为自己挽尊。
“你想要新衣裳吗?我最近羽翼颇丰,可以给你一些羽毛织在衣服上。”
那人不为所动,她又补上一句:“我很会按摩,手法精到,必定让你舒坦。”
“我还会画画,到时候为你画几幅,一定好看。”
“我唱歌也很好听,九重天上的仙女姐姐都爱听我唱歌。”
她说的一片诚心,那人却毫无兴趣,甚至恶狠狠地想,住在九重天的,看来地位还挺高,要是杀了会怎样。手掌越攥越紧,几乎要让她窒息了。
逼得她一口气只能说出最后一句:“我能……帮你找……至惧……至忧和至哀。”
于是她被扔到地上,勉强捡回一条小命。
虽眼神里划过一抹失望,却又重新抖擞精神,转瞬化为人形,稍微理了理衣裳,道:
“我知道,人间至惧,就在这里哦。”
她没骗他。而自那之后,便也常在他身旁打转,像块甩不掉的泥巴。
跟她的嗓音一样粘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