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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顶替分巡长    ...


  •   半夜,魏焱躺在床上,眼睛瞪着漆黑的屋顶,胸口像堵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睡不着。

      一闭眼,炎儿就会出现在他眼前;莫书生俯身亲吻那孩子的动作也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而他自己,像个饥肠辘辘的叫花子,只能躲在外面,闻着别人家饭菜的香气。

      “梁家……”

      魏焱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那股无处宣泄的恨意,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绞碎。他猛地坐起身,抓起桌上的烟袋狠狠砸在地上。

      不!不能这么下去。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名正言顺地捅进梁家心窝里的刀。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初春的野草破土而出。他走出房门,拎起墙角的铁锹冲向后山菜园……

      外面的动静吵醒了老刘头,他趿拉双木屐过去,推开客房门,见魏焱坐在床沿,手里拿张纸片在油灯下愣愣出神,泥泞的靴子旁,摆着个沾满黄土的箱子。

      “呀!”掌柜一阵惊悚,心道:深更半夜不睡觉,去挖死人物事,诈魂么?

      “小哥……”老头打声招呼:“小哥,咋回事?”

      魏焱将委任状折好,放进上衣口袋,抬头看他:“固寨分巡长,掌柜,是咋回事?”

      老刘头看他口齿清晰、眉眼清亮的没什么异状,便安了心。

      “县知事手下的官,带枪,挺威风。”
      “喔。”魏焱拾起箱子里的毛瑟手枪,掂了掂:“我替这个陈笠去当分巡长,可好?”

      “疯了!”掌柜脱口而出,活大半辈子,他还没碰见过这么大的胆。这哪里是‘好’,简直是找死!

      “兵荒马乱的,”魏焱边说边拉开枪机,抛壳窗内,压着黄橙橙的子弹,他瞄瞄标尺,关上击锤:“与其四处讨生活,不如在本地找个差事。”

      恬不知耻!掌柜心里咒骂:听说过杀人越货,这杀人顶替却是奇谈,人人都这么找差事的话,天下还有啥乐子可活。

      “巳时,便走马上任。”

      “不妥,万一这个陈笠本地有熟人,不就露馅了么。”老刘头赶紧劝说,心想爷俩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你露馅了,我咋办?

      “省城路途迢迢,看他进店时的言行,也是首次来固寨吧,如果有熟人,凭他性子应该不会去客栈打尘儿……”魏焱思量后,轻松说道:“赌一下,赢了是分巡长,输了撒腿离开便是。”
      “这么些年,老头数着来来去去的分巡长有五六茬,其中两人做了梁家团练,两人暴尸街头,还有几人辞官去南洋种可可。”掌柜苦口婆心劝说:“小兄弟,这个官不好当。”

      “有趣。”魏焱打着哈欠:“睡一会,掌柜,早膳时叫我。”

      破晓时分,魏焱简单洗漱后,他用剃刀刮去胡茬,镜子里露出一张苍白而陌生的脸。

      那套暗灰色的条纹洋装穿在身上,紧得像一层不属于他的皮肤,勒着他每一块想要咆哮的肌肉。他将冰冷的怀表链扣上,水晶墨镜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他眼底最后一点属于‘魏焱’的温度。

      当花格毛呢鸭舌帽戴上的那一刻,镜中的人对他扯出一个冰冷的、痞气的笑。

      从今天起,魏焱死了。

      活着的,是固寨分巡长,陈笠。
      “掌柜,”他走出房门,声音已经换了腔调,带着刻意模仿的轻佻与傲慢,“给爷上早膳!”

      老刘头眼直了,这位爷耸着肩膀、歪着脑袋,吊儿郎当走过来,一身的痞气加匪气。

      “嘿嘿。”掌柜眯眼乐呵呵道:“换个人似的,戏演得挺好。”

      老头知他心意已定,也是无奈,只好指望早晚烧的那炷香,到时老天能保自己平安。

      围着杨焱转一圈,他摇摇头:“太花哨了,招摇,小兄弟,老头觉得这差事,还是低调好。”

      “还是按陈笠的本色演出好。”杨焱坐下,沏杯茶:“衙役与捕役,自古不低调。”

      吃了碗汤粉,魏焱抹抹嘴走出客栈,穿过大街,经过鹅江边一条长廊,魏焱迈着八字步,摇摇摆摆地来到县知事公署。

      大门旁一个黑衣守卫抱支老套筒正靠墙打盹,魏焱上前拍拍他肩膀:“喂!”
      守卫一惊,提起长枪问道:“做啥?”

      “见县知事。”

      守卫指指大门对面不远处一间瓦房:“去礼房登记,候取批文。”

      “省城下来的,急事,速去禀报。”瞧他犹疑不决的样子,魏焱用手指捅捅他胸脯,瞪眼:“快去!坏爷的事,要你好看。”

      守卫被魏焱这付二世祖的做派懵慒了,他扭头往大门里去,不久,快步出来领魏焱到县知事的公务室。

      知事是个年逾花甲的清瘦老者,对襟窄袖马褂,黑色丝绵长袍,头戴碗帽,一对肉泡眼显得神情惺忪。

      “下去吧。”老者朝守卫挥挥手,然后盯住魏焱,心里嘀咕:哪来的纨绔,见本县不摘帽,还戴个小墨镜,站也不安稳,摇摇摆摆的像棵歪脖子树。
      “我是莫焙添,有何公干。”他面色一沉,好生厌恶。
      “我一介武夫,不晓得应酬,你若是不爽,轰我回省城便是。”杨焱往扶手椅一躺,四肢摊开:“固寨这滩浑水,我也不想蹚。”
      “哦。”莫焙添拿起书案上一纸文书,脱口唤道:“陈笠。”
      “正是。”杨焱掏出委任状,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接过委任状,莫焙添舒了口气,前次军饷筹措不力,上面说要派人过来协助,莫焙添清楚,其实是过来行监察之职,原以为会来位精明人物,没料却是这么个二愣。
      莫焙添心情莫名畅快起来,走下书案,他热情洋溢:“舟车劳顿,路上辛苦啊。”
      “陈巡长本该先知会礼房,本县也好安排一桌接风酒”说到这,他稍稍有些遗憾道:“……这么突然,极是意外了。”
      “哪里哪里,不用这么麻烦。”杨焱两手抱拳:“上任吧。”

      “好!”莫焙添挑起拇指,他觉得拿枪的不能像师爷,就该鲁莽霸道些,这枪才好使唤,拍拍魏焱臂膀,莫焙添说道:“去巡警房。”

      两人经过一条石板铺成的甬道,绕过两扇屏风门,就听见西厢传来吆五喝六的喊声。

      莫焙添摇摇头,背手走进那房间。

      三个身穿黑色警衣的汉子围住方桌,赌性高酣,一个微胖的中年双手大力摇骰盅,脸憋成通红,另外两个一高一矮的青年脚踩板凳,敞开立领,耷拉着腰带,手捶桌面——

      “四个六,四个六!”

      “三个三……”

      魏焱看来,这摇骰的手法粗糙,下注的心力浮躁,都是凯子的成色。

      莫焙添吹胡子瞪眼:“都站起来!”
      三人才意识到有人进来,一瞧是莫焙添,赶忙立正,脸色却不甚惊慌,明显都抓成油条了。

      “屡教不改,还警长,狗屁!”莫焙添用手杖捣着地面:“老头管不好,自有人来拴你们,我身边这位,是你们的新任巡长。”

      顿了顿,他喝道:“向陈长官报到!”

      “一等警长,莫飞,到!”微胖的汉子手掌齐眉敬礼,心里却是不齿:谁家的公子哥,花钱不去买油水差事,偏往这里钻,脑壳给门夹了。

      “二等警长,黄元军,到!”黝黑的高个。

      “二等警长,陆志明,到!”粗壮的矮个。

      “陈笠,交接事宜可问莫飞。”说完,莫焙添转身离开。

      魏焱走过去,拿起桌上的骰盅。

      他捏了捏骰子,抛了抛,没灌水银,没塞铁片,只是普通骨骰。
      把骰子放入木盅,他翻腕,稳住肘部,前臂做半圆摆动。骰子在盅内撞了几响,随他动作越来越快,声音渐渐变轻,直至最后悄无声息。

      莫飞三人面面相觑,眼里有了些惊异。

      “五个六。”魏焱说。

      骰盅揭开,五颗骰子排成一条直线,颗颗都是血红的豹子面。

      莫飞三人的呼吸瞬间停滞,脸上的轻蔑被惊骇所取代。

      魏焱用两根手指捻起一颗骰子,语气平淡地说道:“我这双手以前不玩这个。我玩的是刀。”

      他手指微微发力,“咔嚓”一声轻响,坚硬的骨骰在他指间碎成了粉末。

      他吹散指尖的骨粉,慢悠悠地说:“以后,这巡警房里,我们都要守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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