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照影》离兮

3、第2章 补全

　　第二日，几个平时交好的兄弟们都齐齐来到我的桫椤宫，他们到的时候我却是在“陶然苑”里上闭目养神。“陶然苑”在桫椤宫主殿玉藤殿的西面，里有偌大的竹林，一年四季都郁郁葱葱，竹身挺拔秀丽，婀娜多姿。林旁我却也没有建什么亭台楼阁，只是造了一艘小船荡于林畔的睡莲池上。夏季时听着竹海的声音，躺在小船上泛舟于池中，触手可及的是高出池面许多的莲叶，随手可以扶下莲花放在鼻尖细细品味那种微香，这般怡然惬意却是那座徒有美丽的御花园无法比拟的。外围却是不设围墙的，只是种了一圈的梅树。冬日品着温酒赏梅作诗却是我桫椤宫的盛事了，众位兄弟姐妹齐聚于粉色与雪白的乐园，饮酒作乐，不失为人间一大幸事。梅林再过去，就是母后的珞珈宫的后院了。记得我当初要宫人拆了母后的宫墙时侍人们不可置信的眼神，仿佛我是疯子一般。自古以来，珞珈宫都是独成一体，没人敢破坏它。当我去跟父皇母后说这事的时候，父皇微楞了一会儿就点头同意了，母后倒是笑着答应了，她是巴不得连这园林也没有的。至于如何去跟那些整天讲着祖宗家法的顽固老臣们周旋，却是当时忙着修建这宫中独一无二的园林的我无暇去顾及的。我虽然十二岁之后就有了自己的宫殿，但实际上我还是常常穿过院中的小路去珞珈宫陪伴母后。只是却也是要小心的，为保证安全，梅林是依国师所言的迷魂阵来种的，走错一步也就困在里面出不来了。林旁有石，上面刻着的是父皇亲书的“陶然苑”。父皇曾执意要用匾，我却不肯，说那破坏这院的纯粹，父皇无法，只是命人找来了极为难得的墨石，亲自替我题了这龙飞凤舞的三个字，再命工匠凿好，“陶然苑”就似上好的印章一般嵌在了难寻的墨石上。
　　轻寒在我身后柔声说道：“公主，太子携众皇子来看您了。”
　　“先带他们去玉藤殿，我马上就去。”
　　“偌。”

　　我去到玉藤殿的时候，几个平时都爱说爱笑的孩子都各自沉默不语地坐在主座两旁的椅子上。轻寒倒是聪明，把宫人宫女都打发到外面去了，我自是不管殿内的阴郁氛围身姿娉婷地走向我的位子。几个人的眼珠子都钉在了我身上，恨不得在我身上盯出几个窟窿来。我坐在上座上神情自若，只是喝我的龙檀茶，这可是他国的贡品，我桫椤宫每年都只能得六两，平时我自己都舍不得喝。若非他们几个来，我是万万不会拿出来招待人的。
　　终于还是平日里最冲动，脑袋一根筋走到底的九弟柳溟峥看不惯我的事不关己忍不住说道：“我说，阿姐，你是怎么想到要跑到萧国去的呀，他轩辕无双再大的本事也不能让你落荒而逃呀！”
　　果然，这孩子一开口就会踩在我的痛脚上。轩辕无双，本来该是我夫婿的人，我现在却要唤他妹夫。
　　八弟柳溟峋在九弟开口的瞬间就忙去捂他的嘴，可这孩子一向说话像连珠炮似的，老八根本就来不及拦。
　　其余几个虽然都是一脸黑线，但看那神情倒是在说他们也想问我这是怎么回事。

　　十日前，萧国皇帝武帝萧龙耀派使节团来我华曼做客，使节团总领武帝身边红人萧国太保严罡麟在觐见我父皇时微笑着说：“萧国愿以冀河以北的边界八城求娶贵国瑾函大长公主！”任再好的定力，一同随父皇见众使臣的太子及众皇子都被这聘礼之重和求娶之人而震惊，就连躲在幕纱之后的我都被惊得说不话来了。
　　冀河以北的边界八城分别为余都、盛州、泉阳、南晋、海陵、松杭、康都以及汗安，这八城在两国的交界处，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处，战时更是萧对抗我国将士们进攻的第一道防线，自古更是被历代萧国皇帝修成了铜墙铁壁。第二道即是冀河了，冀河虽险，却并非不可克服的难题，地位是远远比不过这八城的重要了。这萧龙耀居然把国家防线就这样交到我父皇手里，是吃定了我父皇不会将我嫁过去吗？
　　只要是诺羽大陆上的人都知道，华曼天硕帝疼最爱的便是瑾函大长公主柳鸿影，自从我十五岁以后父皇更是恨不得将这全天下最好的珍宝都送进我的桫椤宫。众人皆以为这是幸，但是明眼人却也都知道我是父皇的软肋。只是华曼一向是强国，也没有几个人敢轻易去碰父皇的逆鳞。
　　严罡麟大人也忒勇敢了点。
　　父皇却是不动声色，兄弟们也不敢开口，殿内倒是一片死寂了。我偷偷拔开父皇身后的幕纱仔细打量去这严罡麟来。
　　严罡麟是武帝从小的玩伴，他的父亲严箜是萧国元老，曾是年少登基的萧龙耀稳定朝纲的功臣。严罡麟也是一代翘楚，九岁就以才子之称名扬诺羽大陆，十三岁就顶着状元的头衔行走上书房，是这几年来帮助武帝兴邦强国的有力战将。严罡麟倒不能说是多俊朗的一个人，只是眉目清秀，气质儒雅，举手投足都带着文人的书生气，这样看来，倒是如山水画般讨喜了。
　　我又看向父皇。从我的角度看过去，父皇的右手狠狠抓在龙椅的把手上，原本修长好看的手也因为冒起的青筋而变得有些恐怖了。虽然只能看见父皇的侧脸，但这已足够我看到他生硬的脸颊上冷冷的目光。连我都不寒而栗了，这严罡麟倒是一派洒脱自然，微笑依旧如暖阳一般，似浑然不觉这殿内的温度因他一席话而平白冷了下来。
　　我倒是佩服起他来，这装傻充愣的本事不是谁都能用得这般出神入化的。父皇合着我那十一个兄弟再加上躲在后面的我总共二十六只眼睛盯着他他都能这么神态自若，也不失为一种风范了。
　　父皇的脸色是越来越铁青了，我看见九弟要走出来就忍不住喊了一声“糟”，声音不大却也够在场的人听见的了。顿时，十三个人都回过头来，把眼睛往我身上放。我从幕纱之后走出来，姿态倒是一如既往的高贵稳重，却也只有我自己知道内心的翻江倒海。虽然不过一瞬，我却还是看到了严罡麟眼里一闪而过的狡黠。
　　被算计了吗？
　　心里虽然疑虑重重，面上却还是要维持笑容，我缓步走到父皇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同样一脸笑意的严罡麟。
　　“参见瑾函大长公主！”即使是在作揖弯腰，此子也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免礼。”我微微皱眉，大长公主虽是我的号，只是一般人都只需唤“瑾函公主”即可，他如此重复倒显得有些多余了。“早闻严大人严大人俊才之名，今日得见，当知闻名不如见面了。”
　　“罡麟再声名远播，却也不及大长公主才貌双绝之广为人知。”
　　“严大人抬爱了。”
　　“哪里哪里。”
　　“严大人刚才所说，边界八城可是真的？”
　　“自然是实话。”
　　我看他的神色，倒是坦坦荡荡，不禁苦恼起来，如此说来，倒不似什么阴谋了，毕竟，这可不是儿戏，说不得笑的。只是，我却是不知武帝执意要娶我的原因何在。
　　“我看你们萧国的胃口也忒大了一些！”
　　九弟溟峥一直憋着的闷气到现在是终于爆发了。
　　“我大姐是什么人，难道还怕找不到匹配的人家，需要你萧国假惺惺地来做好人吗？！”
　　得，他果真是不要说话得好。
　　谁都知道，华曼瑾函大长公主自从大渊二十五年在天下人面前被轩辕无双拒婚之后，就不再有人敢在我父皇面前提娶我之事。那一年，我十五岁。
　　时至今日，我已经是十八的女子，在众人眼中最为珍贵的年华就这样浪费在岁月的洪流之中，没有声响地流逝掉了。虽然我依旧是我，可是大概我的婚姻真的是父皇母后和兄弟姐妹的痛脚。他们都希望我幸福，可是，事实往往不能如人所愿。
　　不是没有人向父皇请旨的，只是，众人皆知柳鸿影独爱轩辕无双，即使他娶的是郦芍公主柳雪潇--我曾经最疼爱的皇妹。敢来自找没趣的人，也在我一次又一次的拒绝以后就安静了。
　　我自认无论是在才艺还是容貌上，都是难逢对手的人。何况，背后有偌大的华曼为我撑腰。众人皆以为我对他轩辕无双难以忘怀，却不知，我再浓的情，却也经不起他一而再的摧残。
　　我虽不爱他了，却也不容他人随意作践我。自认身份足够，便有资格来娶我了吗？他轩辕无双当着天下甩了我一个重得不能再重的耳光，我就必须无论是谁逮来就当作我的遮羞布来掩饰这天大的耻辱吗？
　　不！
　　瑾函大长公主不需要那些虚情假意，我柳鸿影尚有自尊可言，无需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