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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所谓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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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用不怕火攻不怕虫蛀的彤桦木制作的矮榻上,榻旁是轻寒在为我扇风,整个宮里都有着若有若无的淡淡香气,清淡中带着水果的甜味。这是宣竹香,采自极北极寒的小国裔国,裔国是众多附庸于我华曼的国家之一。每年都会有长长的车队托着它的贡品从那弹丸之地来到华曼,其中最珍贵的就属宣竹香。它长在裔国的圣域恪山的顶峰,耐寒能治百病香味奇特,年产量极少。每年去恪山的采竹人都要冒着被山顶的大风吹落山下的危险去摘取宣竹,然后再由专门制香的匠人去提香。最后能上贡到皇宫之中的也不过四盒而已。我的桫椤宫中就独占了两盒,每年都会由父皇身边的侍者大总管太监徐公公带领品级仅此于他的八大宫人亲自送到我的宮里来。我喜欢在宮里的一些小角落燃上这种极其珍异的香,袅袅升起的白烟会将整个宫中都侵染上这股香气。
我是天硕帝的长公主柳鸿影,大渊十年五月初五亥时诞于皇后主宫摩迦殿,是尊贵的皇后唯一的皇女。鸿影,取自“惊鸿照影”的典故。据父皇说我出生时满天十彩霞光,悬于天际久久不散,殿外所有人均惊得匍匐在地不敢起身。异光惊动远在天域的镇国法师,国师籐畿进言,“鸿影公主是我华曼的天佑之女,她会带来最繁盛的朝代。”父皇于是为我的出生大庆,三天三夜地为天佑之女举国狂欢。
自我诞生之日起,我便深受父皇天硕帝的喜爱,一岁能言,三岁背诗,五岁作词,琴棋书画自是样样精通的,就连骑射,也是不逊于男子的。我并不像其他公主一样留在闺房里安安静静地学习诗文学习女工,我从能言起便同其他兄弟一起坐在明央殿跟着师傅学习。自幼是父皇母后最爱的女儿,十五岁诞辰时,父皇宣布为我大赦天下,正式赐号为瑾函大长公主。瑾函,是公主的最高封号,我成为了宮里品级仅低于母后的女性。
“够了,徐公公,停下吧,不必再宣读了。”我轻轻打断徐公公,长时间都听着阉人的声音,也是种折磨。
“可是,公主,这是您的嫁妆礼单,皇上吩咐了,必要让您清楚的。”徐公公的声音听起来多少有些无奈,影鸿公主远嫁萧国是最近宫中最重要的事情,天硕帝交代了要事事尽善尽美,不可有任何差错。华曼从来没有品级这么高的公主远嫁他国的前例,连日来都在忙着为出嫁安排事宜,深怕出现让皇上公主不满的地方。只是最关键的主人公却明显不把这当回事,态度十分的不配合。
“我一会儿会去跟父皇请安,你和我一起。嫁妆嘛,记得把我的书带上就行,剩下的就按一般公主出嫁的规矩办吧,我没意见。”我淡淡地吩咐,不想再花费多的时间。
他还想说些什么,我却径自启架前往父皇的书房达德殿,不想理会,他只好跟着我前往达德殿。大宫女轻寒在我身后亦步亦趋,她后面跟着十二位秀美的宫女,身高体态都大体一致,温顺而且乖巧,都是五品以上大臣家正值妙龄的小姐们,举止言行处处都展现着来自官家的风范。
我穿着十二件套的明黄叠衣,由里到外,颜色逐步递减,焕纱做成的衣服穿在身上轻盈而舒适。花样都极为简单,仅在袖口和衣摆处以银丝绣上络樱花的式样,据说这是开在雪域的圣花,百年产一朵,整个皇宫,只有我能用这花样。腰间是淡绿色的腰带,上面纹的是用金丝绣的影蝶,长长地垂下来,随着我的走动而缓缓飘起又落下。头上绾的是凌凤翔的式样,头上没有多余的饰品,仅在额前戴着父皇亲自赏赐的产自大溪地的极品珍珠做成的凰翎,饱满而圆润的珍珠印衬着我漆黑如墨的长发和黑中带着幽蓝的眼瞳,美得摄人心魄。
穿过迂回的长廊,不必经过太监的通传,我就进了达德殿。父皇坐在案桌前仔细地批改着大臣呈上的奏折,微垂的面庞也在时刻展示着他的俊美。父皇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男性,即使我的兄弟们也没有如他这般的美貌。斜飞入鬓的眉毛非常英气,炯炯有神的丹凤眼下是高挺的鼻梁,嘴唇饱满性感。不笑的时候自是威严庄重,笑起来却是百花齐开的感觉。我一直认为父皇是天生的王者,没有谁会比他更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
父皇听到声响,抬起头来看向我,他放下笔来,“你来啦。”
“给父皇请安。”我双手相叠放于左腰处,微微低下身去。身后的宫女齐齐半蹲下去,低眉顺眼。
“起来吧,来,到朕的身边来。”父皇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起身走向我的父亲,宫女太监们都识相地退下,殿门关上的声音嘶哑中带着沉重。
“都想清楚了?”父皇一边和我说一边揉了下眉头,看得出来他最近非常疲惫。也对,他最珍爱的女儿就要前往远方,他自是要操更多的心的。
我拉起父皇的手,这是双骨结分明的手,手心是长期握剑起的茧,指尖是多年执笔的痕迹。我记得小时候父皇总是喜欢用手遮住我的脸,这是我们曾经的游戏。我喜欢父皇干燥而温暖的手附在我脸上的感觉,母后就在旁边微笑着看着我们嬉笑玩闹,那是我幼时我们之间最温情的时刻。
我一边替父皇按摩双手舒缓酸痛,一边轻轻地答了声“恩”。
“朕一直希望给你一个你自己满意的婚姻,本来。。。”
“不,父亲,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身为华曼的公主,该是我贡献的时候了。父亲,我已经做出我的选择,请您相信我,好吗?”当我们单独在一起时,我总是宁愿唤他“父亲”,而不是冰冷的“父皇”。
“萧国皇帝不是那么容易相与的角色,你自己在那儿要小心。”
“我知道的,父亲。”
“去看看你的母亲吧,她自从知道你的事后就没有好好休息过。”父亲挥挥手让我退下,我顺从地离开。
宫人帮我打开了沉重的大门,慢慢出现的阳光灿烂刺眼,我转过身去看向父亲,在阴影后我万能的父亲竟让我觉得有种苍老的感觉,我不禁一阵心酸忍不住要落泪。这个男人是我生命最初最疼爱我的人,他给了我他所有能给的东西,最尊贵的身份、最深沉的爱护,他还想给我最幸福的婚姻,只是他忽略我的骄傲而已。
我是华曼的瑾函大长公主柳鸿影,我无需别人的施舍。君若不爱我便休,没有了他我也依旧可以过得很好。说什么‘本来’,本来就没有‘本来’。
我的幸福是我自己的,不是什么人都能给的,父亲。
即使他,也不能。
我到达母后的珞珈宫的时候,老远就有宫人大声为我通传,母后身边的墨莲大姑姑在殿外候我,看见我的身影就急忙走向前来,微垂着头说:“公主总算来了,皇后在内等您多时了。”
我点头,举步就进了摩迦殿。身后除了墨莲姑姑和轻寒外,十二宫女全部只能在殿外等候。
我跟母后请安,抬起头来的时候就看到母后坐在主位上神色恍惚。
母后尹式是父皇最爱的女人,三十年恩爱如初。父皇身边的妃子来来去去,即使如何美貌备受恩宠,却也不能撼动母后宝座一分一毫。母后是个极美的人,据说她曾经是华曼的第一美人。一般的美人,大多带着丝娇弱,这样的人容易引起男人的保护欲。但母后是不同的,她曾经是随着父皇征战沙场的军师,所以身上总是带着股英气的。说话也不似其他妃子那样,酥软动人,总是言简意赅。母亲最美的是那双眼,看起来水光涟涟,秋水一般。双眼皮极重,眼尾微微上挑,竟是桃花眼。母亲是极会保养的人,即使年过四十,皮肤依旧白皙。鹅蛋脸加上精致的五官,难怪她会是第一美人。能够掌管后宫的女人,身上总是要有一股威严不可侵犯的,母亲的美貌合着这气质,就有点像天山的雪葵了。高山上的花朵,总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大渊十年,母后在生我时几乎难产而死,幸得太医院主傅倾力相救,才免于一死,只是自此她再不能生育,膝下就只有我这么一个皇女。我是由母后亲自喂养长大的,所有皇女皇子中唯有我没有乳娘。这虽然不合宫中规矩,但父皇还是纵容了母后。我是到了十二岁以后才从母后的珞珈宫搬至我现在所居的桫椤宫的,十二岁以前的所有回忆都在这里。父皇本是希望母后为帝国诞下未来的储君的,只可惜了我是一名女儿。虽然如此,但父皇还是以太子的要求来培养我,自小我就不似其他公主那般轻松,虽然我没那个心思要做皇太女,但是父皇母后都希望我做一个严于律己的皇女,不仅仅只是作为其他皇子皇女的典范,最重要的是,这才是我能在宫中安身立命的东西。给我再多,一旦父皇母后仙去,结局于我绝对不会很好。
我走过去跪伏在母亲腿上,母亲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抚摸我的长发。这一瞬间我以为我回到了多年前,仿佛是少时被她抱在怀里的孩童。我知道我多少是有些对不起母亲的,她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我却要去到遥远的他国,或许今生都再没有机会回来陪伴在她身边。森严的皇宫深处,却只剩母亲一个人呆在灯火阑珊处,可她竟是没有一点怨言的。想到这点我就不由得落泪,双肩开始微微颤抖,泪一滴一滴落下,竟是带着股烫人的灼热的。母亲抚发的手顿了一下,就又继续顺着我的发抚下去了。
待母亲的裙装都被我哭湿了一大块后,我才渐渐止了流泪,调整了一下情绪才敢抬起头来。母亲静静地看着我一会儿,才笑着替我擦去泪痕,说:“倒没想到我家的影儿会这么能哭,瞧你,眼都红的像小兔子一样。”
我却是什么都没说的,只是拉住了母亲拭泪的手,放在脸旁,在上面磨蹭。
母亲也就什么都不说了,只是微笑着任我撒娇。
满室的安静,谁也不忍打扰我们母女最后的相聚。后来母亲唱起了萨布草原上的牧歌,我渐渐在母亲的歌声中睡去。
醒来时我是躺在母亲的床上的,轻寒扶我起来,轻声说到:“公主起了,已经到了用晚膳的时辰了。”望向殿外,果然已是一片幽蓝,漫天繁星。
晚上父皇来到珞珈宫同我们一道用膳,母亲亲自下厨。母亲年轻时学过做饭,味道是不输御厨的。我是为母后而骄傲的,这是个样样精通的奇女子。桌上的菜都是我喜欢的,父亲母亲与我一边说笑一边用饭,谁也不提我出嫁的事。这顿饭虽然是我记忆里最温暖的一顿,但日后回忆起来总让我忍不住潸然泪下,不知是不是因为它自始至终都带着别离的味道。
宫女来收拾过后我又陪着他们聊了些小时候的趣事,夜是越来越黑了。父亲留宿珞珈宫,我启程回我的桫椤宫。
躺在我柔软的大床上,一夜无眠。只是望着窗外的夜空,默默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