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围墙 八年前我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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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外惨白的光毫不留情地打在尹寒舟惨白的脸上。
他坐在角落的铁质椅子上，盯着冲锋衣上晕染开的血迹，强烈的窒息感涌上来。
八年前沈韫戒在这里离开他，八年后他会在这里失去他吗？
他用右手拧住了自己的左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胡思乱想都赶出自己的脑海，站起身走到窗边，开始集中精力想前因后果。
“叮...”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来，回荡在空旷的走廊上。
尹寒舟动了动僵直的手指，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看了眼上面的备注，接了起来。
“查到了吗？”声音仿佛淬了冰。
他认真地听着电话那头汇报情况，眸色越来越沉，最后沉得如同地平线上的天空一般颜色。
他挂了电话，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攥紧，指甲深深地掐入手心，凝成一道血痕。
他知道沈韫戒的家庭没有网传的那般美好，却从未想过事实会这般支离破碎。
“寒舟，吃点东西。”许丘拿着两碗快餐盒饭回来，刚转过拐角就看到尹寒舟像冰雕一样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
尹寒舟恍若未闻，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许丘叹了口气，使出杀手锏：“你是想让沈少爷出来之后自己躺进去是吗？”瞄了眼那个微晃的身影，又道：“沈韫戒做完手术之后还要人照顾，你要被放倒了我可就只能找医院里面的护工照顾他了啊，”话没说完，自觉力道不够猛，又加了一根压死骆驼的稻草：“哎你还别说，我看这医院里的男护工还挺帅的，异域风情啊...”
尹寒舟回过身来打断许丘的絮絮叨叨，迈着长腿走到许丘身边坐下，自觉地接过餐盒，掰开木筷就开始随意扒拉着碗里的饭菜，也没管好不好吃，只是机械地往胃里填塞。
许丘看着他的样子有点心疼，只能在吃饭的空隙低声安慰道：“沈少爷没事的。”
“我知道。”尹寒舟垂了睫，盯着自己的脚尖，抓着筷子的手开始轻微颤抖：“我只是...只是从来没想过他会在我面前受伤。”
“我今年二十一岁，我打架打了至少有十年，”他扯起嘴角自嘲地笑笑：“我本来以为我足够强，至少能保护他了，但是没想到...”他抬手捂住了脸，从指间处泄出细微的气音：“他还是受伤了，就在我面前。”
许丘听着少年的自白，看着这个自己带了四年的孩子，心疼地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寒舟，这是意外。”
尹寒舟十指掩住了脸，看不清神情。
“病人沈韫戒...”沉默蔓延之时，手术室的门突然打开了，一名护士从内间走了出来，一转眼就对上了尹寒舟猝然抬起的双眸：“手术很成功。”
尹寒舟看到了从手术室里面推出来的救护床，他猛然站起身，两个大跨步走到床边，看到了躺在里面的人。
沈韫戒的脸色由于失血过多仍是有些发白，他的眼睛闭着，眼尾的睫毛在他的卧蚕上打下些许阴影。他的左手臂被白色的纱布包裹得紧紧的，软软地垂在身侧，尹寒舟踌躇着伸手触了触他的指尖。
很凉。
他便用自己的手把沈韫戒苍白的手指覆住了。
沈韫戒醒来的时间是第二天的凌晨。
他看了看周遭的环境判断了一下自己的处境，眨了眨有点沉重的眼皮，缓缓挪动了一下身子，感受到了左手上的束缚。
他视线缓缓下移，手臂被白色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包得像个古埃及的木乃伊；至于再往下...
是被尹寒舟裹住的手。
尹寒舟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趴在床边。他应当是搬了个小木凳坐在了床边，长腿交叠抵着自己的胸口，一只手轻攥着沈韫戒，另一只手枕在自己的颊边，已经睡着了。
沈韫戒看着他憋屈的姿势，有点想笑又有点心疼。他试着曲了曲左手手指，觉得有点用不上劲，没想到就这么点小动静就把尹寒舟弄醒了。
“你醒了！”尹寒舟看到半撑起身子的沈韫戒，脸上流露出喜色，伸手就要去按床头铃，被沈韫戒拦了下来。
“不用。”沈韫戒抬起右手挡了挡他的动作。动作有点大，扯到了左手的伤口，他轻轻皱了皱眉。
尹寒舟看他神色不对，着急道：“怎么了？”
“扯了一下，没事。”沈韫戒放松了胳膊，就着伤换了个姿势以更方便地看向尹寒舟：“你去隔壁床睡，那边有张空床。”
尹寒舟哪里还睡得着，他用手撑着床坐在了床边，贴近沈韫戒：“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韫戒感觉自己被一个小自己三岁的孩子当成了三岁小孩，他哭笑不得：“没什么不舒服，就是麻药药效过了伤口有点疼，不碍事。”
窗外淅淅沥沥开始下起雨来。
尹寒舟看着沈韫戒的笑容，轻握住了他的手：“对不起。”
沈韫戒有点摸不着头脑：“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我让你在我面前受伤。”尹寒舟放低了声音，手指揉捏着沈韫戒的食指：“我甚至都没有及时叫救护车...”
沈韫戒琢磨了一下症结所在，他笑了笑，捏起尹寒舟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可是伤口是你包扎的。”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假如你没有帮我做紧急处理，我失血的情况应该会更严重，况且...”他靠近了尹寒舟一点：“你不是还用体温帮我取暖，还一直说话让我保持清醒了吗，这些都是你的功劳。”
“所以，其实应该是我跟你说谢谢你，而不是你给我说对不起，不是吗？”
尹寒舟呆怔着说不出话来。
“寒舟，”沈韫戒放缓了声音喊他的名字：“我们永远无法控制突发状况，所以这并不是你的错。”
沈韫戒温柔的话语抚慰了尹寒舟，他低低地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又开口道：“我总有一天能护你周全。”
沈韫戒看着尹寒舟认真的神色，心中一动，转头看向窗外。
月光从乌云的缝隙中透出，雨打在透明的窗玻璃上，折出一道道水纹。
“我那天救你之后，”沈韫戒忽然开口：“回家看到那副场景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
“我父母的房门没有关紧，里面有光透出来，还有声音，我好奇，溜去看了看。”他眸子里闪过冷光：“就看到我父亲正在对我的母亲施暴。”
“当时的雨比现在还要大一些，打在房间的玻璃上，很可笑的是，我居然还透过窗子注意到了房间外花园里开得正艳的红玫瑰。”
“我的父亲拿着性虐的工具一直在折磨我的母亲，直到磨出血来。”沈韫戒把腿曲起来，似乎有点冷：“我母亲的嘴巴被塞住了，只能哑着嗓子喊一些不成调的句子。”
“我当时十六岁，其实完全有能力冲进去和我父亲对峙，但我...”他闭了闭眼，抿去眼中一丝水光：“我就站在门外看完了全程。”
“后来我就靠着我手头的资源去查我父亲，才发现他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就像一匹疯狂的狼，叫嚣着要吞并全世界，所有人在他手里都只是价码而已。”他顿了顿：“其中自然包括我和我母亲。”
“我父亲在我十二岁的时候让我和皇珂莹定亲，为的就是能拿下B市的一块地产，有了皇家的青睐他自然能如虎添翼。”
“而我母亲呢，只是因为她是书香门第的女儿，适合做他沈家家主的妻子。”
“我母亲在大学和他谈恋爱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是那样的人，后来是因为另一个学长追求我母亲，差点被我父亲弄死了，才让我母亲发现我父亲的为人。”
“我母亲很害怕，闹着要分手，还说了一些触怒我父亲的话，我父亲不能接受，就□□了她。”
“我就是那个□□的产物，也是他拿来掌控我母亲的砝码。”
“再后来，我的母亲带着我回到娘家想寻求庇佑，没想到又是一个打击。”
“我的父亲用极高的价格把我的母亲从我的外公那里买了回来。”
“毫无尊严，像一件自由交易的商品。”
“我的外公以保全家族名声为由，逼着我母亲嫁给我父亲。这下不成器的女儿也扔了，钱也拿到手了，呵，可真是一招好棋。”
沈韫戒抬了头，眼睛盯着虚空：“我出生之后，我的父亲把我当作筹码勒令我的母亲不得在我面前透露丝毫，因此我也一直像个傻子一般活了十六年。我吃着我父亲提供的饭，用着他给我买的东西，还毫无廉耻地刷着他给我的卡，却不知道这些都是透支我母亲的生命换来的东西。”
“我像个世家小少爷一般活在虚假的梦境中毫不自知，”他自嘲地笑笑：“直到我看到那一幕。”
“后来我去查他，当真被我查出了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谁能想到表面风光万丈的沈家家主背地里是个从炼狱里走出来的恶魔。”
“他在外面包养了很多小三，却从来不允许他们生下孩子，因为私生子的存在会败坏他的名声；他投资的很多项目都是烂尾工程，间接害死了不少人，但他从来没在意过。”
“他唯一在意的是身边可利用的人能给他带来多大利益。”
“出国的事是我自己和他提的，因为我在他眼皮底下动静不能太大，只有离开他，才能查到更多的东西。”
“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自然地应下了。”
“在我出国的前一天，趁着我的父亲出去谈一笔生意，我的母亲和我全说了，包括她要自杀。”
“我没有立场阻止她，一如我没有能力保护她。”
“我知道她很累了。”
“其实我一直觉得我的母亲应该恨我，是我把她绑在地狱里。”
“但她没有，她只留给我一句话”
“别相信任何人。”
“所以我在法国，除了里维埃之外，没有任何朋友。”
“我隔绝和其他人的深入接触，因为我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我曾经觉得我的父亲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事实证明我错得离谱。”
“我不相信任何人，以为这样我就可以保全自己的心。”
“事实也的确如此。我没有得到过就不需要害怕失去。”
“这样很好，虽然免不了有时候会感到孤单。”
“但伤心的次数真的会减少。”
沈韫戒把目光转回来，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看向僵硬的尹寒舟。
外面一道惊雷响起来，照亮了沈韫戒的半边脸，他的神色渐渐柔软下来。
“但是现在，我想任性一次。”
“妈妈，对不起，可我真的很累。”
“我想试着相信我眼前的这个人。”
“他说我是他生命中的光，我也想在黑暗中拥有属于我的一盏光。”
“所以，尹寒舟。”他唤他，一字一字，像是要把这个人刻到心上。
他明亮的棕色眸子对上黑色漩涡。
“八年前我救了你，你现在愿意来救我吗？”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围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