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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追(二) 天下第一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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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裕悄悄跟着邵容适来到韧天城。
韧天城原作“刃天城”,因此名杀气太重而改,此城形如其名,是在天境边缘刀刃状的一块地,曾因毕有辞的坐镇成为天境西侧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冰崖鬼蜮绵延万里,魑魅魍魉数以万计,却没几只鬼敢于韧天城恣意妄行,但这般景象现已化为泡影了。
十年前毕有辞不知所踪,其手下被召回云水间配合调查。城不可一日无主,其后,仙主晏公举曾多次派人护守韧天城,但西方恶鬼猖獗,任谁出任城主都不复毕有辞在时的光景,韧天城不再太平。
三年前,群鬼出,韧天城失守,其东部三城亦被鬼域之人渗透,东湖雨阁之主终诀届开启护山法阵,邪魔难侵,涌泉宫主韩君元之子韩一朝奉命守卫南都西域,得保西境暂时安定。然而,四城失守,威胁尚在,仙盟没有姑息,亦不敢妄动,因为不止冰崖鬼域的魑魅魍魉,赤炎天的毒魔狠怪亦在虎视眈眈,晏公举重伤未复,力不从心,忧思深重,积劳成疾,而仙门百家皆有各自的心思,丹峦仙域局势复杂,难成一统。
如此形势之下,韧天城之景变如翻天覆地,唯有玉苑横云笼罩在磅礴凌厉的剑阵之下,明显昭示着闯则必死之意,其门至今无人得以靠近。
邵容适在街道踱步,眼前熟悉的一切透着陌生,他停驻在玉苑横云正门口不远处,凝望着落了灰的门楣,面色沉重。
兄长并不在家,而且已经离开许久了。
邵容适一直逃避回想十年前的那一天,因为理智判断出的结果并不乐观。强敌突入,而兄长为自己散了太多修为正是虚弱的时候,他害怕不好的事发生,总是安慰自己兄长强大如此,没有人可以伤得了他,但是心里深处始终埋藏着不安和恐惧。
十年间,他一直在努力化形,自己的一切担忧只要见到兄长就可烟消云散。
可是……
兄长会在哪里?
邵容适眉头紧锁,眼中迸发出深邃的寒意。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在没有见到兄长之前,一切依然没有定论。
他将手掌扶在墙头,借力撑住自己疲惫乏力的身体,思考着后续的行动。余裕渡的那口血所提供的力量消耗得差不多了,现在别说闯剑阵了,飞起来都费劲。
邵容适在韧天城游荡了一会儿,打听到的关于兄长的消息都停留在十年前,这座城三年前易主的事情不难得知,百姓们遭受恶鬼欺压许久,却敢怒不敢言,因为毕仙君之后,没有人能保护他们,只能受着这些乌烟瘴气,艰难求生。
余裕没想到邵容适会改道冰崖鬼域,当看见他皎洁如月般的师尊站在那些脏污幽绿的鬼气中吸收着它们,他瞳孔骤缩,惊恐至极。
这些鬼气是什么阴邪的东西他再清楚不过,有哪个仙家名士会自甘堕落去沾这东西!
“你在干什么!”
余裕想也没想,直接冲了上去阻止他。邵容适猝不及防被余裕撞倒,两个人跌坐在地上。余裕看着邵容适的眼眸从漆黑的一片变成红再变成正常的黑,慌得快要哭出来,他撑在邵容适的身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脸上的表情却好似受到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余裕嘴唇动了动,又问:“你在干什么?”
“你在干什么,你说话呀!能不能说句话!”
邵容适愣愣地看着双目通红,两行清泪流下来,现在正在他身上闷哭的余裕,迟疑了一会儿,终是无奈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他在干什么,他在吸收这些鬼气。小的时候也是这样,他从炎海下来,半死不死地来到了这片弱肉强食的鬼域,为了再见到兄长,他首先要活下来,他只能将这些鬼气炼化为自己的力量,然后厮杀出一条走出这片鬼域的血路。鬼气是能够被玄火焚尽的,但鬼气里还有些更为阴邪的东西却不能,即便身体已经死了,这些东西却依然残存在他的元神里无法摆脱,他也不想这样的,可是没有办法了,没有力量的滋养,身体永远是垂死般的疲惫与无力,他做不了任何事。等身体里的力量耗尽,这具身体会消亡,化出的妖形也撑不了多久,再出炎海恐怕更难。而且,玄天鬼赤对他的影响越来越强……
就好比现在,余裕离他那么近,邵容适甚至感觉他的呼吸都是甜的。
想咬一口,好想咬一口。
“你先起来。”邵容适努力压抑自己的欲望,再这样他真要控制不住兽性大发了。谁料余裕一口回绝,“我不起来。”他搂住邵容适,整个人都缠在邵容适的身上,耍赖道:“起来你又要赶我走。”邵容适没有说话,他看着余裕那截裸露在外光洁饱满的脖颈,双目隐现赤红。
这个饽饽简直是在挑战他的底线,余裕埋在邵容适的胸上看不到,此刻邵容适额间颈部青筋暴起,显然已经忍到极限。
“师尊?”邵容适沉默的时间太久,余裕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岂知一仰头,颈侧传来柔软的触感,紧接而来的是剧烈的刺痛。
邵容适一口咬在余裕的脖子上,牙齿霎时切开皮肉,鲜血四溢,邵容适喉头滚动,“咕咚咕咚”大口吞咽着余裕的血液。
理智在这时回笼,邵容适猛然睁大眼睛,他一把掀开余裕,从地上跳了起来。余裕跌坐在地上,眨巴着眼睛望着他,看起来愣头呆脑的,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被他做了什么。
邵容适根本不敢面对余裕,此刻的他方寸大乱。
他真的咬下去了。
人和兽之间隔着一层理智,可是刚才那个时候,他丧失了人性,变成了一只吸食人血的野兽。
余裕再一次看着邵容适跑了,并且看到了鲜少出现在他师尊脸上的慌乱表情。在他的印象里,师尊温柔、强大、从容不迫,情绪从来没有失控过,可方才他明明却是快要哭了。
余裕坐在地上,抬手蹭了蹭方才被邵容适咬出的伤口,思索了一会儿后,突然控制不住地扯起嘴角,泪水在眼眶打转,苦涩弥漫心头,可淡淡的甘甜与隐隐的喜悦却在四肢百骸中溢开。
他好像知道师尊为什么把他推开了。
因为他是天下第一大傻人。
白日的天色越发暗沉,显而易见快要下雨了,邵容适最不喜欢的就是下雨天,他的眉头不由皱起,乌云压顶似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不远处有个破庙一样的建筑,邵容适匆匆走了进去。
这里确实是个破败的庙宇,四尊高大的天王像怒目而视,它们的身上落了许多灰,却难掩色彩,依旧威严神气。地上有残存的柴火,邵容适手掌一挥便可点燃玄火,驱散身旁的冷暗与潮湿,但他没有这么做。他坐在神像前的蒲团上抱住自己,凝望着门前的雨帘发起了呆。
像是又变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小狗,自嘲间,晶莹的泪水无声滑落。邵容适将头埋进胳膊,告诉自己要平静乐观地面对生命里的所有际遇。没有玄天鬼赤,他五岁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二十九岁的时候又死了,怎么还能在这里思考人生观赏雨景。那么多人都死了,他这个早该死掉的人却依然活着,还在滂沱大雨中暂安一隅,不为风雨所累。
已经很幸运了呀。
方才从余裕身上吸食的血液已被尽数吸收,邵容适觉得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轻松得不像自己,连那道在下雨天总是凝滞于血脉的东西都在快乐地游走,不来找他麻烦。
邵容适在心中感叹,真是一个比什么灵丹妙药都有用的香饽饽,让人欲罢不能,无从抵抗。他苦笑着摇头,命运如此弄人,真是歹毒,可惜啊,他偏要暴殄天物。
玄火点燃一室温暖,邵容适的神态重归平静,他一边凝聚元神,一边等待雨停。
春雨如丝,轻轻细细,把在外面站成望夫石的余裕淋成了落汤鸡。他看着邵容适走进破庙,却不敢靠近,因为靠近了,师尊就会逃,一逃就会跑进雨里,而师尊不能淋雨,所以他选择自己淋雨。
其实余裕是学过避雨诀的,但他就想淋雨,他需要借这场雨冷静一下躁动的心绪,这段日子以来,像是忘记自己是谁了——他是天下之大恶,是仙盟围剿的对象,他若是残忍嗜杀的狼,和他在一起的就是为非作歹的狈,难逃干系。
他很清楚,自己离师尊其实越远越好,可他忍不住,就是忍不住,当师尊离开自己视线的时候,他控制不住去追寻那抹身影。
雨停了,师尊又走了,片刻的踌躇不前后,余裕急起直追。
师尊需要他,至少需要他的血。
余裕好似找到存在的意义一般,豁然开朗。
他不能离开师尊。
邵容适回到了韧天城,除了寻找兄长,还有一件事情他非常在意。
鬼主余裕,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