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此长欢》声停处

30、刀尖舔血 他学

　　他学什么东西都很快，好的坏的，理论的实践的，连续翻墙半个月，已然是飙车族中的佼佼者。

　　余参商简直像刀尖舔血一样热爱这种感觉，明知危险明知不可但仍然要这样。

　　他的车技很好，不到一个月就已经能将一群人远远甩在后面，独自一人在路灯下向前飞驰，挟裹着劲风冲破空气，连呼吸都会停滞，转弯处的漂移尤其惊险刺激，整个人连带着摩托车急速拐过，擦着地面几乎平行，轮胎刺啦留下长长痕迹，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但是分明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

　　眼睛在头盔后眨也不眨，两旁的景物模糊飞退到身后，一切都被暂时抛弃，脑子得到喘息，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考虑，只要向前再向前，加速再加速，心率飙升但是面容又出其冷静。

　　当然也出过意外，他已经到了终点，潇洒自如的摆头，将车停在路边，然后摘下头盔靠在摩托车上等着第二第三。

　　第二不久后也到达，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一声巨响。

　　余参商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心脏立刻噗通噗通的跳起来。

　　第四在最后冲刺的时候一个加速想超过第三，然而显然他的技术并不足够让他完全避让开花哨的第三，两辆摩托车在距离余参商不到两百米的地方头尾相撞，各自摔出十几米，车毁人伤，到处都是摩托骸骨，两个人躺在地上，当场动弹不得，路灯下的玻璃碎片发着冷漠的光，紧跟在后面的其他两三辆摩托车躲避不及，勉强控制住没有被严重祸及，然而同样有两个人哀哀叫痛。

　　一切发生不过几秒钟，时雨手里面咬了没两口的火腿肠吧唧一声掉在草丛里。

　　余参商立刻冲向离他最近的那个人，摘下他的头盔，一行人火速将他们送往医院。

　　果然是生死时速。

　　第三和第四自然是马不停蹄的被送进手术室，床单上都是血。

　　时雨帮余参商拿着头盔，哆哆嗦嗦：“死...死余，咱以后别飙了吧，这...”

　　余参商没说话，他心里极度极端的想，就是因为可能会死，所以才要飙。

　　消停了不到一个月，余参商再次捏住了车把手，这次他们在一段格外曲折的路上比，不到几百米就有一个大弯，绕来绕去像猪肠子,余参商聚精会神，刚开出没两分钟就只能听见夜风呼啸，他觉得畅快极了，所有难以启齿的秘密在这一刻都被无言释放，身心俱轻。

　　因此当他摘下头盔看见时雨旁边冷若冰霜的徐如林时，刚才的快感有多大，现在的冲击就有多大。

　　晴天霹雳都比不上看见这一刻的徐如林，时雨后来说，毫不夸张，余参商那一瞬间面如死灰，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脑海里只有两个字，
　　完了。

　　他手足无措，终于反应过来想要解释，然而舌头像被人绑着打了无数个结，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全身的血液里都钻进无数条冰凉毒蛇。

　　愚蠢的脑细胞在向他不断传达着只能让他更崩溃的信息：他看见了，他知道了，全部。

　　余参商连对视的力气也失去，他又开始恨不得变得小到看不见，或者这只是一场噩梦，一睁眼，他还是徐如林眼里心里聪明乖巧的商商。

　　可是在这凝固僵硬的气氛里，他居然又窥见一丝缝隙，这样也好，他想，徐如林看见了另外的余参商，他终于还是看见了。

　　所以他会怎么做呢？

　　余参商知道自己在害怕，他怕的腿肚子紧绷，能感觉到自己裹在衣服里颤动的每一部分，然而他依然抱有一点期待，他为自己心深处的这一点期待惊住。

　　你真恶心。他想。你做了这样的事，竟还希望他待你如初。

　　徐如林对他太好，不求回报的好很容易让人一头栽进去，他太过于宽容和耐心，从不轻易愤怒与生气，以至于余参商会认为或许即使如此他也不会怎么样。

　　他显然想错了，错得离谱。

　　徐如林一句话没说，他盯着低着头的余参商，好像在等他给一个解释，只要他说出口，不管多么不着边际，似乎他都能接受，他都愿意接受。

　　但是余参商始终一言不发，倔强的沉默着，他看着徐如林的影子，他的风衣被风吹起，他的影子也出现一角小小空白，他的影子离得越来越远......

　　余参商猛地抬起头，
　　徐如林走了。

　　他的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小，缩小又拉长，他的周围一片寂静，他是寂静本身。

　　再次受到惊吓的时雨同学终于开了窍：“看个屁！快去追啊！！”
　　他一熊掌拍到余参商背上，语出惊人：“你男人生气了！你现在不去追，以后可别后悔！”

　　悔！怎么会不悔！一看见他走就已经开始后悔。

　　可是......

　　余参商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两步，抬头看了一眼徐如林越走越远的修长身影，悔得心肝肺脾都在疼，但是脚像生了根似的立在原地。

　　追上去了又该说些什么？他会愿意听吗？他会明白吗？

　　可是不追......他当下此刻或许就将失去徐如林。

　　他正左右摇摆，徐如林突然停了下来，但是并没有回头，像是在想什么问题，双手插兜，肩线笔直。

　　只一停，仿佛注给了余参商无数勇气，他心一横，头盔一丢，拔足狂奔。

　　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心脏随时都能从喉咙里蹦出来。

　　飙车有什么刺激，这才叫刺激。

　　眼瞅着要撞上徐如林了，余参商赶紧刹车，然而没刹住脚，他眼一闭手一张，被刚好转过身的徐如林后退两步稳稳接住。

　　他气喘吁吁色胆包天的抱住徐如林的腰，把头埋在他柔软毛衣上面，一句“对不起”还没说出口，听见徐如林天籁一样的声音。

　　“商商，搬来和我一起住吧。”

　　他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望着徐如林，半张的嘴是真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徐如林的脸在路灯下连细小绒毛也看得清清楚楚，他眼如初融寒冰，唇似三春桃花，极清浅的笑着。

　　一定是梦吧。

　　余参商能清晰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温度已经逐渐能在一秒钟内煎熟一个鸡蛋，美色惑人，他连半点别的也没考虑，就听见自己不知云里雾里的声音。

　　“好。”

　　徐如林如果是他的妃子，为博君一笑又何止烽火戏诸侯一骑红尘来。

　　从学校退宿的手续很快办好，舅舅那边也打了招呼，徐如林在云城买的房子离一中并不算太远，余参商很快收拾好所有行李，连去厕所都一蹦三尺高，刷牙刷着刷着都能笑一镜子牙膏沫。

　　时雨很哀伤，指责余参商负心汉：“你现在居然始乱终弃！你和你的如林哥哥双宿双飞，留我一个人孤独寂寞。”一头倒在床上捂脸干嚎，单薄板床对时雨的体重发出一声不满地惨叫。

　　双宿双飞这个词语显然很合余参商的心，然而时雨并不知道他对徐如林的感情，于是他强自撇下已经弯起来的嘴角，装模作样的安慰：“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学校的，周六周日可以来玩啊。”

　　俨然是一副当家夫人的样子了。

　　很宽敞的房子，客厅和厨房依然是开放式，余参商咬着嘴唇轻轻推开属于他的那间卧室。

　　有大大的飘窗，特意安置了书桌书柜和电脑，书柜上的书类目繁多，床头壁灯是暖黄色，拉一下坠着小珠子的细绳，哒的一声就开了。

　　徐如林靠在门上看着余参商东摸摸窗帘，西摸摸衣橱：“没有准备太多，怕你不喜欢。只添了一些基本的，还缺什么，有时间就一起出去买。”

　　余参商立刻有一种自己被包养的感觉，他沉醉于满当当的喜悦中，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是被包养了吗？”

　　话一说出口就顿觉轻浮，有些惶恐的看了一眼，然而徐如林一愣，依然很包容的顺着他的话接下去：“是啊，不行吗？”

　　回应他的是十六岁少年当即放松下来后绽开的欢天喜地的笑容，像一闪一闪的星子：“行。”

　　余参商不知道，徐如林是真的想包他衣食无忧，养他一世无愁。

　　然而就像他把对徐如林的汹涌情感深深埋藏一样，徐如林同样日复一日的不动声色一如既往，半点不一样的心思也未露出来。

　　这一点不一样的心思一直到徐如林的作品在下一年获得国际大奖。

　　余参商畅游在过去疯狂日子的脑海漫游被一声响亮的关门声打断，徐如林和蒋先生已经交谈完毕，他礼貌告辞，准备回家。
　　他于是赶紧飘在后面跟着，脑子里好像想起了点什么东西，但是一看见徐如林就又忘了个干净。

　　他一向很喜欢走路回家，反正从前他不赶时间，现在更是有很充足的时间。

　　走了没一会，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余参商凑过去看，噢，是时雨的夺命连环call。

　　“徐哥，有时间来吗？”

　　自从过完年，时雨就十分执着的三天一电话，五天一视频的诚挚邀请徐如林来福利院，要不是因为知道时雨是个纯直男，余参商几乎要以为他在追徐如林了。

　　徐如林自然是三天一摇头，五天一摆手的委婉拒绝，他还没有做好面对那些小朋友关于余参商是否去了天堂等等问题的拷打。

　　然而今天他一反常态，考虑了一会后应了声好，站在路边打了个的直奔福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