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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迷雾森林(四) 一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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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已经十几年过去,华秋看上去更加满脸风霜,他当年一句话也未说便离开了美术馆,走了没几天,小陶姐姐也走了,后来美术馆就转给了他的朋友,转了没多久,赵爷爷身体不太好,也没做了。
那位朋友也很好,愿意让余参商和时雨继续在这里打工。
不过那时候他们已经升了初三,课业繁重,一星期只有半天休息时间,于是摇摇手都没再去了。
因为华秋和小陶姐姐都没有和他们告别,连张纸条也没留下,小陶姐姐走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所以一想起来也会觉得有些心塞塞,后来又去到了别的地方读书,就再也没到美术馆去过了。
就这么散了。
余参商当时很不能理解,他和时雨好几次都在讨论华老板和小陶姐姐之间到底怎么了,但什么也讨论不出来,大人的感情太难以理解,于是作罢。
他听见徐如林问华秋:“这些年,你还好吗?”
华秋反问,有些疲惫的样子:“老样子,你呢?”
徐如林倒是很诚实:“说实话,不太好。”
他连说不太好的时候,脸上也还是一副还好的样子。
两个人相对而坐,默默无言,华秋灌了自己一大杯茶,靠在沙发上眯着眼看着天花板,突然冒出来一句:“当时真年轻啊。”
“后悔了?”前言不搭后语,徐如林突然开口。
华秋没回答,沉默了一会又反问:“你呢?”
徐如林笑了一声:“总是问我干什么?两件事,不同性质。”
“徐如林,你今年,多少岁来着?”华秋终于坐起来。
“嗯......37?”
“嗯......”华秋算了一算,朝徐如林笑一笑:“十三年了。”
十三年前,他们共同遇见此生所爱,十三年后,又共同以不同方式错失。
后悔吗?
“不后悔。”他伸伸懒腰。
“你这个人啊......”徐如林老夫子一样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因是多年好友,忍不住带着一点轻微指责:“人不在的话,什么都没了。她现在还在,劝你好好珍惜。”
是过来人的衷心劝告,带着自身最真诚的血泪。
华秋摇头:“我这个人,停不住的。”他的马尾松了,于是重新用手指拢好头发,咬着黑色发绳,口齿模糊:“徐如林啊,你知道吗?我最清楚我自己了,我和你不一样,你可以为一个人永远永远停下来,我不能,甚至于,我这个人贱得很,就算别人愿意跟我走,我也还是要自己一个人走。”
他很快扎好头发,漏了几丝在后面:“留在原地与失去孤独,都是在透支我的生命。”
“这和爱不爱的,没什么关系。这就是我的本性。所以我不后悔。”他摊开手,三分无奈七分释然。
徐如林也学他摊开手:“我果然和你不一样。所以,我后悔。”
“为什么突然聊起这些?”
徐如林一脸无辜:“奇怪,难道不是你先挑起话题?”
华秋强行转变谈话方向:“这次要给我哪些画?”
“随手画的几幅,不嫌弃就拿走。老规矩,不卖,不见面,不透露姓名。”
“什么老规矩?还不是破过例?”华秋看了看几幅画,嘴上不饶人。
破例?
自从看到徐如林的老朋友是华秋之后,余参商的小心脏就咚咚咚直跳,仿佛有一个真相就在他面前要被揭开,他隐隐有感应,但是又不敢确定。
“啊,说起来,你和那小孩在一起十多年了吧?他没看过你的画?”
“怎么会没看过?”徐如林哭笑不得。
“那他知道当初买的画就是你画的吗?”
余参商大吃一惊。
“当初给你的那几幅还是我多久之前刚学的时候画的,后来那么多年过去,变了很多了,他一直不知道。”
“没想过要告诉他?”
“告诉他这些事做什么?”
“哎呀,那其他的呢?”
徐如林大大疑问:“其他的什么?”
事情实在是太过久远,他需要一点提醒。
“是你帮他找到美术馆兼职的事啊?”
什么?
余参商彻底愣在原地。
徐如林恍然大悟:“这件事?”他摸了摸手上的戒指:“我只是做个中介人而已,刚好你们那时候不是需要两个打下手的?我不是也说,如果做的不好,也不用看我的面子?他们两个是自己凭本事留下来的,这有什么好说的呢?”
是啊,没有什么好说的。
很多事对于徐如林来说,都是应该做的,因为是应该做的,做完了也就完了,并没有什么可说的,即使日后提起,又能说些什么呢?
说,商商,你还记得你当时和时雨去找兼职吗?我去看望朋友,看见你在路边走了好久发完传单,你发了三个小时,回到店里,吃完了满满一盒寡淡又没什么营养的盒饭,喝了两杯水,休息了没多久又出来,歇一会发一会。
说,我看见你累的嘴唇都在泛白;说,我看见你连一瓶饮料也舍不得买;说,我看见你以极缓慢极缓慢的脚步又一步步走回去;说,我看见你给我的信,每一字都在说着你很好?
说,我很心疼?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再专门说出来,也没有什么意思,只会显得刻意。
所以张张嘴,最终还是闭上。
每一件他的没什么好说的,都会在余参商心里掀起一场又一场海啸,劈头盖脸席卷一切。
是徐如林吗?
余参商看着那张一旦没什么表情就容易显得冷漠的脸想。
原来是徐如林啊。
原来一直都是徐如林啊。
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更不用说这个馅饼香喷喷热乎乎,还刚刚好的落在他手上,连温度都是精心准备好,怕他烫伤。
他从来都没有什么太好的运气,最大的运气,从来都是遇见徐如林。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徐如林究竟还做了什么呢?在那些已经回不去的时光里,他究竟还错过了些什么呢?
如果能重来一次,真想全部都看清啊。
华秋神情有一点复杂:“你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他都没发现是你画的?一点怀疑也没有?你也半个字没提?”
徐如林口有点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言简意赅:“没。”
华秋哈了一声,有一点难以置信的样子:“你们两个,真是般配。”
一个不说,一个不问;
一个不觉得有什么,一个则更是觉不出有什么。
“有一次他似乎察觉出有点不对了,和我说,觉得笔法有点像。”徐如林想了一想,不知想到什么,微微笑了一笑:“然后我说,这有什么稀奇,我什么笔法都会。”
他岂止什么笔法都会,余参商终于也想起来那一次,他什么姿势也都会。
他太会了。
怪不得他那一次那么会,果然还是不想让自己发现。
其实发现了也没什么呀,余参商想,只不过是会一连串的发现这一切而已。
啊,其实是有什么的。
那时候才刚在一起没多久,他还没有被徐如林宠的无法无天,所以如果被他知道徐如林看到了自己那么狼狈不堪的时候,如果被他知道徐如林一次又一次的帮他时,如果被他知道,他自认为价值千金的东西其实原本就属于徐如林时,如果被他知道,其实徐如林早已什么都知道时,
他一定会觉得还不起,他一定会用近乎诚惶诚恐的姿态待在徐如林身边,他一定会被这看似没什么的善意压得直不起腰,张不开心房,连说话做事,也忍不住谨小慎微。
啊.....是这样吗?余参商突然反应过来。
徐如林从来不告诉他,也是因为这样吗?
是因为他知道,在不恰当的时机告诉余参商,只会让余参商束手束脚寸步难行吗?
是因为他知道,即使是什么都没有的余参商,也想和他平等的并肩前行吗?
是因为他知道,所以才什么都不说,所以尽心尽力的瞒着他,尽心尽力的顺着他,尽心尽力的,用十年的时间,让余参商能再看见一个最快乐最轻松的余参商吗?
是吗?是这样吗?
徐如林,是这样的吗?
一定是吧,你是那样细心聪明又温柔的人。
余参商望着徐如林的眼睛,想直直望进他的心,看看徐如林那波澜不惊的表面里,到底装着多少会让他久久不能回神的事情,想看看他那颗总是平稳有力跳动的心脏下,藏着多少从没有说出来的感情。
他更想亲口问问他,
徐如林,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可是除此之外,他最想最想的,是能捧着徐如林的脸,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的亲吻他,然后,用同样温柔的口吻告诉他:
谢谢你呀,谢谢你这么多年,用了那么多心思,去灌溉着一个原本可以完全的,弃之不顾的人;
告诉他,
没关系的,你可以全部全部都说出来,所有止于唇齿的情愫,所有掩于岁月的暗涌,所有因为怕他受到一点点伤害而选择闭口不提的一切,都可以告诉他呀。
因为在很久很久之后,那个敏感的,总是瑟缩着的余参商,已经被他很温柔很温柔的治愈了,治愈的更加强大更加有力量。
因为你,后来的那个余参商,已经是真正可以和你并肩的人了。
他活着的时候没机会知晓一切,死了之后也没有机会再说出这些话了。
我对你从来都不仅仅只是简简单单的爱啊。
这样的话,这样的心思,徐如林永远不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