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此长欢》声停处

16、鹿栖时光（一） 大小姐

　　大小姐确实不懂人间疾苦，然而懂得弥补。

　　余参商第二天起床，发现小熊的白色领结处系了一条白色小纱巾，圈在脖子上饶了两圈绑成蝴蝶结，套了一件宽大的粉色裙子，说是裙子实在是有些勉强了，因为这只是一块布开了两个口将胳膊放出去再缝了一个大口袋，口袋里面装了一大把尖尖头的小巧克力。

　　旁边是早早就出了门的余若然写给他的纸条。
　　发现你很喜欢吃甜的（因为送你的零食每次貌似都是糖和巧克力最先吃光），小弟弟当心长蛀牙。ps：这可是姐姐我第一次做手工，非常有诚意了。又附上了一个挥着拳头的小表情。

　　余参商将口袋里五颜六色的巧克力拿出来排在桌子上，一共二十一个。

　　他剥开一个，用牙齿先咬了一点点。

　　真好吃，里面还有坚果，又香又浓，连心里都变成了软化的巧克力。

　　他将剩下的二十颗装进玻璃瓶子里，决定以后很难过很难过的时候就吃掉一颗。

　　他很盼望余若然能回来，然而一直到暑假结束他被送去寄宿学校，余若然一直没回来，她再次和以前一样，连一通电话也没打过。

　　果然还是那个随心所欲的漂亮姐姐。

　　后来那只原本是个男孩子的小熊就一直套着粉红色裙子了，余参商也不再将它取下。

　　这是他来到舅舅家后，感受到的第一份坦诚又温暖的善意。

　　徐如林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情不自禁的皱起眉，一脸的难以理解，余参商只好仔细解释，并强调自己纯粹是看在巧克力的面子上才勉为其难的把这件裙子留下来的。

　　徐如林当然知道不是，因为在余参商珍藏的许多书信纸条里，其中就有当年十九岁的余若然写给十四岁余参商的那一张，这么多年，依然保存完好。

　　可是他才不会戳破余参商的心思，他只加倍的对他好，好到不用靠回忆才觉得自己曾经拥有过温柔。

　　然而他现在，却只能靠回忆才能让自己觉得曾拥有过温柔了。

　　他重新支起画架，将这番新生景象绘入画中。

　　余参商荡啊荡的荡到他身后，陪着他画画。

　　徐如林的生日早已过去。

　　生日当天，他自己一大早起来学着余参商曾经做的那样，给自己下了一碗长寿面，加一个荷包蛋，垫上青菜。

　　“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那天的祝福电话一个接一个，余参商暗暗妒忌。徐如林交友广泛，人缘好到爆棚，连成姨也特意提前送他一大捧鲜花，难为他和自己在一起后，每一年都老老实实呆在家，两个人一块吃手工面。

　　徐如林礼貌道谢，拒绝了所有力邀他出去散散心的人，一个人拿着画架出去，画了一天的画，他画氤氲在云层里的初生太阳，画河岸边摇曳生姿的柳树，画远处高高矗立的大厦，画到手上都是颜料，画到星月升起灯火辉煌。

　　然后疲惫回家，连澡也未洗便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好了。临睡前一秒他摸着手上的戒指想，终于熬过去了。

　　已经好几个月过去，徐如林把自己关在家里，除了购买生存所需，基本上哪里也没去。他往日是最喜欢到处走走看看的人，还怪余参商太宅，每年都要拖着他出去旅游。

　　如今像一朵蘑菇一样扎根在家里，连余参商都被闷的要长出木耳。

　　秋天的时候，徐如林终于穿戴整齐，带着几幅画去找他的一位朋友。

　　余参商一高兴，直接蹿到了楼上。

　　然而他高兴还没有两秒，就听见徐如林的手机里传来声音：“如林，你不用专门过来了，我刚好过几天要来云城办事，顺道去找你，方便吗？”
　　“方便。”

　　不方便不方便不方便！一点也不方便！余参商长啸，我要发霉啦我要开始长真菌啦。

　　然而他现在只是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小幽灵，一点杀伤力也没有。

　　可恨，可恨啊。

　　做鬼做成他这个样子，未免过于憋屈。

　　徐如林对着电脑敲敲打打，回国以来，他依然和以前的同学老师有联系，更不用说他自己也早已是有含金量极高的世界美术奖项拥有者，沉寂一个冬天也确实足够了。

　　他在英法意三语之间自由切换，流利顺畅，手指依然像在飞。

　　余参商甚是无趣，于是继续溜下去和楼下的小男孩一块看动画片，小男孩快乐得手舞足蹈，余参商也快乐得左飘右荡，啊呀呀，玛卡巴卡是什么绝世小傻瓜。

　　徐如林不喜欢看这种幼稚的三岁儿童过家家，他陪余参商去电影院看动漫电影时，往往会更关注每一帧画面的调色与结构，并表示恰当的赞赏。

　　余参商感动得稀里哗啦，为男女主角凄美的爱情流泪时，总是拽拽徐如林的袖子：“你看，这个纸片男主刻画的也太好了，我流泪了。”
　　徐如林帮他擦擦眼泪，认同的点点头：“画面也很美，天空海洋的上色非常协调，海天相接处的阳光也非常契合，啊，更值得一提的是......”

　　真真气煞人。

　　小男孩咔擦咔擦的吃起薯片，又从冰箱踮着脚拿出冰可乐，仰着脖子咕噜咕噜的吨吨吨起来，喝完又自己悄悄放回去，没看一会还是忍不住，又打开冰箱喝了两口。

　　这鬼鬼祟祟的脚步，这做贼心虚的小表情，这实在是不能抗拒可乐美味的小嘴，和肥宅余参商简直是天生一对。

　　他吃完薯片又撕开一包辣条，吱吱冒油的咬着。

　　我靠！小朋友，你吃这么多垃圾零食，真的不会被你爸爸妈妈打屁股吗？余参商觉得自己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他也好想吃，这该死的人间烟火。

　　小男孩很快干完一袋辣条，他的手不停，不知又从哪摸出一包云片糕来，吧唧吧唧的吃起来，云片糕清甜绵密，口感醇厚，但似乎不太附和小男孩的重口味零食取向，他吃了几片后舔舔嘴唇，又跑去喝冰冰凉的可乐了。

　　啊......云片糕啊，余参商凑上去看，呀，还是桂花味的呢，米粒大小的浅黄色桂花温顺地散在每一片糕的表面，凑的那么近，仿佛能闻见香甜的桂花味。

　　小兔崽子，不识好货。

　　有人想吃已经吃不到了。

　　说起来，他已经十多年没有吃云片糕了。即使后来自己有钱了，有时候在街上看见，还是会刻意的避开，越是好吃，越是心痛。

　　余参商自出生起就跟着自己的外公外婆生活，一直到好几年之后，才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妈妈。他和其他的孩子不一样，其他的小孩天天吵着闹着要爸爸要妈妈，他不，因为他一点爸爸妈妈的概念也没有。

　　其实这样一辈子和外公外婆在鹿栖山过下去也没有什么不好，除了不能遇见徐如林，完全不会有任何的遗憾。

　　他也是曾被深深爱过的人啊。

　　他们住在山北的一栋红砖小楼里，楼前有一颗高大茂盛的梧桐树，种了一排绿植，冬暖夏凉。

　　外公非常多才多艺，听说他以前做过铁道兵，炸弹就在旁边狂轰还是不能走，一群人去抢救铁路；后来建国之后，枪也被收了，他因为识字，就被派去教书，教小学四年级，学校倒了之后，他还从图书馆捡了两本书和好多粉笔带回家给余参商；再后来嘛，他就出去当厨子，炒的一手好菜，色香味俱全，面食也非常拿手，那段时间家里经济可比当老师的时候好多了；老了之后拿不动大锅铁铲了，又去学了园艺，帮别人修建花草树木，拿一把红色大剪子，咔擦几下，圆溜溜的一棵树，又喜庆又规整。还会拉二胡做木匠，闲时就自己拉一段，简直是不能再可爱的一个外公了。

　　至于外婆就更厉害了，她瘦小的身板有无穷的力量，常常带着余参商去井边提水，一手一个蓝色水桶，满满当当健步如飞，伺候堂前屋后的小花园，菜园和花生地，还养了一群鸡和一个小余参商，一日三餐又丰盛又准时。最最要紧的是，当有人骂余参商是没娘的孩子时，带着一点书生气的外公大多时候会避开这些人，然而遇见外婆就不一样了，外婆必然会像母鸡护崽一样将余参商护在身后，叉着腰更大声的用方言骂回去，你这个嚼舌根的长舌妇，手也伸得长，我们家的事，轮得着你管，再让我看见你们骂我的崽，我非撕烂你的嘴！

　　中气十足，胸中一口浊气尽出。

　　还要转过头当着别人的面再把斯斯文文的外公说一顿，别人骂到家里了还不还嘴，是没长嘴吗？一个男人就这么让一家老小被欺负？

　　若是还有人敢唧唧歪歪的不服气，余参商的外婆立刻化身猛虎，以俯冲下山夺食之势不再客气，非要把这个人揪到他们自己爹娘面前细数罪状。

　　鹿栖山的老一辈大多都是过命的交情，余家两老又向来是慷慨义气，不知帮了多少忙。立刻就当面教训自家人，活到老见到老，怎么出了你这么一个不要脸的儿孙，多嘴多事，心术不正，难成大事！

　　谁还敢再欺负余参商。

　　即使有部分刻薄父母在自家孩子面前不停灌输“余参商爸爸妈妈不要他，他是个没人要的小孩，不要和他走太近”之类的思想，但是耐不住余参商又好看又有很多零花钱，家里还有很多小小零嘴小漫画，大部分孩子都表示父母之言，当抛则抛。

　　更不用说，他们也巴不得自己和余参商一样，没有爹妈管这管那，简直逍遥快活似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