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此长欢》声停处

15、垃圾小熊 直到傍

　　直到傍晚时分，舅舅回来，身后依然跟着这位时髦靓丽的小姐。

　　“若然，这是表弟，余参商。”

　　若然？？？表姐？？？表姐！！！

　　表弟？余参商？？

　　余参商震在原地，啊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脸迅速的在注视下变得通红。

　　多么可笑。他居然将原本就是这个家里的人关在门外。

　　羞耻感汹涌而袭，连喊人的反应都被吞噬。

　　“怎么不喊人？”舅舅皱眉。

　　“随便啦，我好累，我先回房间啦！”余若然不以为意，她脱下细细高跟鞋，光着脚轻快地奔向自己的卧室，头也不回的问道：“爸爸，有没有给我换窗帘，淡紫色的不遮光，我总是睡不好。”

　　舅舅立刻撇开余参商，欢天喜地的将女儿的鞋放进鞋柜，一分抱怨百分宠溺：“换啦换啦，百分百遮光，玻璃也都给你换了，门一关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又担心的问：“老是穿这么高的鞋，脚和腿怎么受得了，累不累啊。”
　　又冲已经快关上的门喊：“你妈一会就回来了，不一起吃饭了吗？”

　　余若然探出头：“吃呀！妈妈回来了喊我呀，我给妈妈买了礼物呢。”
　　“没有爸爸的吗？”
　　小姑娘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忘记了。嘻嘻。”说完将门一关。

　　一整个晚上，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余参商坐在桌前，只敢伸手夹眼前的菜，恨不得自己像爱丽丝一样，得到一瓶可以变小的药水，他一定会一口气全部喝下去，最好变得小到看不见，小到被所有人遗忘。

　　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余若然碗里的菜已经堆的高高，她吃得风卷残云，看上去像是饿坏了。

　　“这次吃得真多，就应该多吃点。”舅母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一边又夹了菜：“太瘦了，女孩子有点肉更好看。”
　　舅舅也在帮盛汤，连连点头：“对对对，天天减什么肥，也少穿高跟鞋。你问问你妈，高跟鞋是不是不舒服。”
　　“肥是要减的，高跟鞋也是要穿的。”余若然喝了一口汤：“美是最重要的！这是我的放肆餐，明天开始我就还是半碗饭半碗菜了。”
　　“哎呀呀，健康才是最重要的的啊。”

　　余若然很久没回家，暑假过了一个月才想起来在家待几天，待几天就又要走。

　　哪个做父母的能不全心全意的爱着自己的女儿呢？

　　所以彻底的忽略了余参商也是极为正常的。

　　连余参商自己都觉得，自己像掉在垃圾桶外面的垃圾，又碍眼又多余。

　　碗里的菜实在是太多了，余若然眼珠子一转，将啤酒鸭的鸭腿夹到一直低头不说话的余参商碗里：“来，小孩，多吃肉长身体。”

　　余参商简直受宠若惊，差点连碗也没有拿稳。
　　他偷觑了一眼舅舅舅母的脸色，才开口：“谢，谢谢姐姐。”

　　第二天的余若然将头发扎起来，编成高高马尾，穿着黑色连衣裙，挎着亮黄色小包，踩着一双亮闪闪的高跟鞋很早就出门了，舅舅还穿着睡衣，听见动静刷着牙连忙跑出来：“若然，你起这么早，是去哪啊。”
　　“约了朋友出去玩啊。中午不用等我吃饭，拜拜啦。”
　　“早点回来啊，有钱吗？钱够不够？”
　　“够够够我知道啦。”像一阵风一样的出了门，纤细又高挑。

　　余参商咬着煎鸡蛋，飞快吃完，懂事的将余若然的碗碟也一块收拾进厨房洗。

　　这个姐姐早出晚归，笑容明媚，张扬伶俐，余参商扒在窗户上，看见一堆人送余若然到楼下，前呼后拥众星捧月，她一路哼着歌儿上楼来，有男生送她鲜花和零食，她回到家就全部丢给余参商。

　　鲜花被插到花瓶里，零食囤到床底下。

　　余参商活得更加小心，生怕哪里惹到这个姐姐，一言不合就将他赶走。

　　然而余若然根本没有拿他当回事。

　　她一点也不在乎余参商什么时候起床，怎样吃饭，衣服是不是干净整洁，脑袋是不是灵光。
　　她甚至几乎忘记了余参商的名字，只叫他小孩，一度以为他还在读小学。

　　也不知是第几天的时候，余若然抱着一堆大大小小的礼物回来了，嘴里还在嘟囔：“奇了怪，同学聚会而已，以前有那么多人暗恋我？”又扶着墙脱鞋：“小孩！小孩？帮姐姐拿一下东西。快快快。”

　　她喊得急，余参商抱着徐如林送他的灰色小熊就赶紧跑出去了。

　　他将自己的灰色小熊放到鞋柜上，熟练的帮余若然抱起各色礼物。余若然今天穿着绑带高跟鞋，鞋带缠在一起，她只好坐起来解开，一边远程指挥：“那个，那个不要，你喜欢就拿走自己玩吧，哎呀那个红色的是什么，留下来放到桌子上我看看，啊，那个紫色的水晶也不错，放到我房间......怎么这么难解...”

　　余参商晕头转向，跑前跑后。

　　余若然终于解开带子，一眼看见放在鞋柜上的灰色小熊：“咦？谁送我这么幼稚的东西？难看死了。”她扯一扯熊耳朵，顺手打开门，刚好保洁阿姨路过，她一把将小熊丢进垃圾里。

　　余参商找不到他的熊差点急死了，只好去敲余若然的门。

　　“什么事？”余若然正在试那条紫水晶，她肤色白，紫色很衬。
　　“姐姐，你有没有看见我放在鞋柜上的一个灰色的小熊，大概这么大，白鼻子白领结，眼睛是黑的。”
　　“啊，那只吗？我丢掉了啊，是你的吗？”余若然睁大眼睛。
　　“丢在哪里了啊？！”余参商急得声音都提高了两个度。
　　余若然被他吓了一跳，水晶项链立刻掉在地上：“就，门外啊。”
　　“门外？门外没有啊，我都看了。”他慌得跺脚。
　　“啊？”余若然踢着拖鞋开门，果然门外干干净净，半点垃圾也没有，她有点心虚：“估计被清洁阿姨带走了，对你很重要吗？要不然我再送你一个？”

　　余参商摇摇头，连鞋带也来不及系就跑了出去。

　　清洁阿姨会先将每一层的所有垃圾收拾好，再统一放到每天晚上的垃圾车里。现在去的话，一定来得及的。

　　“诶！等等我！”

　　来得及，当然来得及。

　　他从一堆垃圾里翻出自己的灰色小熊，还没有来得及感受失而复得的惊喜与快乐，就瞬间陷入一片泥沼中。

　　余若然连鞋也没换就跟了出来。

　　“怎么这样？”

　　原本连一点灰尘也没有的小熊身上满是污渍，垃圾箱里会是什么好地方吗？没有吃完的剩饭剩菜，喝了一半的果汁酒水，已经开始腐烂的果皮果核，谁家小孩不要的颜料，谁家大人用完的油漆，余参商从这些东西里翻出它。

　　已经脏的不成个样子。
　　怎么能脏成这个样子。

　　他一言不发，回到屋子将洗洁精往小熊身上倒。白领结太难洗了，白色最容易弄脏，只要一点点，就不复洁白，他一向都很珍惜，连摸它的时候都恨不得先把自己的手洗干净三百遍。

　　这只熊的外面和里面是连在一起的，只好整只泡在泡泡水里面拿刷子刷。

　　余若然站在旁边：“不好意思啊小孩，我以为是送我的呢，就顺手丢了。这么脏估计也洗不干净了，我帮你重新买一个一样的吧。”

　　“不用。”

　　余参商好生气，可是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知道自己此时应该安慰这个备受宠爱的姐姐，不能让她有任何不高兴，不然以后他未必会有好日子过。他想逼自己扯出笑容来说没关系，会洗干净的。

　　但是根本洗不干净了。

　　余参商下手越来越重，刷的小熊的毛都掉了，上面的污渍还是顽强的不得了。

　　他心里又气又疼，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堵的他想大叫，真想把刷子一把丢进水池里，让这个姐姐走开！

　　他换了清水将平白遭到灾祸的小熊放在里面清洗。

　　显而易见，五颜六色，白领结更是又破又烂。

　　“那我帮你洗吧。”余若然伸出手，抿着嘴。
　　“不用。”余参商迅速挡过去，麻利的将小熊清了两遍捞起来。

　　“姐姐早点休息吧。”他将小熊的两只耳朵夹起来，放在阳台上晾着。

　　余若然扁扁嘴，又道了一次歉：“对不起啊，真的不用我再给你买一个吗？”
　　“不用。”余参商心里的气稍微下去了一点，又重复道：“真的不用。”

　　“真的真的不用吗？”

　　他的这个姐姐不是一个坏人。

　　余参商转过头：“真的不用。姐姐，有些东西是不能替代的，旧了也好坏了也好脏了也好，甚至真的不见了也好，都不能随随便便就被替代掉的。”

　　余若然点头：“好吧，你说的对。”

　　她不再纠缠，踢着脏脏的拖鞋回房了。余参商叹一口气，拿起拖把。

　　大小姐千人宠万人爱，心血来潮去一个同学聚会就有诸多男同胞大献殷勤，每天出去吃饭都能遇见陌生人主动买单并邀请她赏脸一起喝一杯，走在路上的回头率百分之两百。

　　这个世界向来对美人格外宽容，连做错了事都不会有人舍得责怪。

　　她哪里明白余参商这种仰人鼻息的人呢。

　　不求快乐，只求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