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处》微雨洒庭轩

2、第一章 乐平里

　　三月的乐平里是一个如它的名字般安乐平和的好地方，暖阳融融，微风习习，就连空气里似乎也氤氲着清甜的香味儿。
　　明澈如洗的蓝天之下，是一片动人心魄的绿，深深浅浅铺满了大地。阡陌纵横的田间尽头，安然地伫立着一幢雅致的庭院。那庭院的门楣上很是写意地镌刻了两个俊逸厚重的字：“屈府”。屈，是南楚王族三姓之一。这庭院的主人想必是某位屈姓贵族了。只不知何以舍繁华郢都而就这偏远夔乡。
　　其时正是楚怀王六年。楚经怀王之父威王熊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东征西讨，使得除秦外五国来朝，俨然成为能与强秦抗衡的大国；再加之新王登基后几年的励精图治，便更显出一派政治清明、人民安定的景象来。只是不知这景象后会否也藏着暗流汹涌。
　　然而，不管是什么也都影响不了此刻伫立在宽广庭院里，三月春风吹拂的桃树下，仰头吟诗的儒雅书生的好心情。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微风轻拂广袖长袍，雪缎闲束如瀑青丝，右手执简正摇头晃脑的屈家公子可说是意暇甚了。
　　因天资聪颖外加由于家道之故而得以博览群书的他十二岁入选兰台宫文学侍臣，因某些原因未马上上任，但却已才名远播。每日里慕名不远千里前来切磋之人络绎不绝，难得竟偷来了这浮生半日闲，便捧了《诗》细细研读，断不肯浪费了如许晴空。
　　"师傅原来你在这啊!我找了你好久!"人未到声先到,清亮到有些吵闹的童音打破了如画般的宁静,为这出尘的闲读添了几分人间感.
　　屈平有些无奈地放下了手中的书简,苦笑着看着自己调皮的弟子兴奋无比地冲过来,知道自己今日的闲暇又成了泡影.
　　"唉呀!师傅这诗您都看过一百遍了还有什么好看的?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出去玩吧!我跟你讲,上次我发现了一个特好玩的地方我带你去吧!``````"辟哩啪啦一大串话扔出来,那虎里虎气的小男孩便伸出胖胖的小手想来拉屈平.
　　下一秒,那小胖手便已委委屈屈地抱住了自己的大头,精致的小脸上写满了控诉:"师傅你又无缘无故打我```"
　　曾多次被徒儿这小模样欺骗过的可怜师傅,如今已深刻了解到徒儿乖巧外表小的极端恶劣,再不吃这套了有什么事直接动手便是.
　　"你也无需再装无辜可怜.师傅打你自然是有原因的```"
　　看着徒儿一脸"死也要告诉我为什么死"的表情,屈平很无奈.
　　"其一,自上月兰台宫试开始后,你整日里便只想着去郢都.可曾完成过师傅布置的作业?"
　　"天天抄那些古籍闷都闷死了!师傅我想学做文章啊!你上次还夸我有天赋的说不定我可以被选为兰台宫史上最小的文学侍臣呢~到时就可以和师傅在一起,为咱们大楚添点锦绣文章了~~!!师傅你说````"
　　说得得意无比的男孩猛然接收到师傅好看却凌厉的眼刀,不由自动消了声.
　　"子渊,我告诉过你,欲速则不达.做文章非一朝一夕之事.文须有情,方能至真至善打动人心.但你成日痴迷游乐,连最基础的行文都不愿好好练习,还老想着入兰台宫?"
　　"可是师傅你这次去兰台宫上任子渊要五年之后才能见到师傅了不是吗?如果我能在今年考进去的话,就可以和师傅在一起了!我不想和师傅分开啊!!"
　　有点愣地看着平素飞扬跳脱的徒儿满脸异常真切的焦急与依恋,屈平突然觉得有点感动,语调便也平和起来.
　　"跟着你秦师傅好好学点本事,五年之后不就可以再见到师傅了么?"
　　"可是``````"
　　"别可是了!不知不觉居然又被你把话题带开```",屈平语气突然一转,恶狠狠道:"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尊师重道!为什么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不会听从?还老是你来你去的,敬称是不会用吗?```"
　　宋子渊呆了一下,直觉这样抓狂的师傅和平日里喜欢在外人面前装"有匪君子如琢如磨"的师傅很不一样,但是真的``````好亲切好可爱!
　　当下里便扑上去四肢并用缠了个结实."师傅徒儿以后不会了您就让我和您去吧,啊?我可以给您打杂洗衣做饭````"
　　屈平听到那些个"您"便有些想笑.但听徒儿依旧想跟去的意愿时,那笑又止了.郢都并非风平浪静的好去处,若是可以,自己也不会想去.然而,且不说自己的抱负,只说屈家此时的处境,兰台宫就不能不去.但绝不能让徒儿也卷入```
　　还在撒娇卖乖的胖小子见得师傅一脸凝神深思的模样，便也知情识趣地安静下来。只那双明亮有神的眼睛盯牢了他，不肯移开哪怕分毫。
　　半晌却只得了师傅斩钉截铁的两个字：“不行！”
　　任性的小孩眼圈一红，扁着嘴还想说什么，屈平却突然出声唤了一句：“秦师傅…”
　　却是宋子渊另一位师傅到了。秦师傅年不过五十，须发却已皆白，而这据说是修炼一种特殊武功造成的。他原是隐居的高士，文章武功都是一绝；因与屈父交好，应屈父之请成为了屈平的师傅。屈平出三峡入兰台途中，带回了父母早亡孤苦伶仃的宋子渊后，发觉宋子渊与体弱的屈平不同，竟是绝等的学武胚子，便也收了他为徒授以武艺。他为人十分严肃，平日里因宋子渊不肯好好练功没少处罚他。此刻宋子渊一听屈平叫出他的名号，便像被踩到尾巴的耗子，一跳老高飞速奔到了屈平身后。
　　秦师傅阴沉着脸，向屈平微点了点头，也不知用了何种身法，宋子渊便已被他拎在了手里。
　　“秦师傅我再也不敢逃课了也不敢踩坏您的药草了您这回就饶了我吧啊啊啊……”
　　像是根本没注意到手中还拎了个人，秦师傅径自向屈平道：“你过两日便要启程，东西可都收拾好了？”神态慈祥语调温和的他，倒是有几分像屈平的父亲了。
　　屈平做了个揖，道：“都收拾好了。今日天气不错，故而想再翻翻《诗》。”
　　“恩。”
　　“秦师傅，我父身体向来不好，晒晒太阳有益他的健康。他往日里也最爱，近几日为何…是不是前几年的旧伤又？！”
　　屈平满心担忧。原想陪着父亲却被赶出来说即使即将上任也不可荒废学业的他，颇有些无奈和不解。
　　秦师傅线条硬朗的脸上掠过了几丝心痛的神情，随后又被他难得一见的笑遮掩过去。
　　“有我在，他不会有什么事的。只是想睡睡罢了，上了年纪的都是这样。你也别想多了。”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对了，这小子又来赖你想跟去郢都吧？”秦师傅说着大力敲了还在闹腾的小耗子一下：“千万别理他！”
　　“师傅！”
　　屈平有些好笑地看着徒儿又开始卖乖，悠然道：“是不该理。”
　　“师傅！”
　　“好了，这小子今日任务还未完成，我得带他过去武场练习了。你继续做你的事吧。你父亲说得对，学业无论如何都不该荒废。”
　　“是。”
　　知道跟随无望的宋小子只好大吼：“师傅你等着我五年后我就来找你！师傅！…”
　　屈平看着徒儿张牙舞爪竭力想摆脱秦师傅冲向自己的模样，但笑不语，心中却是极柔软的。
　　待得他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屈平的笑却慢慢收起了。他抬头仰望蓝天，发现它在满树桃花的切割下，开始有了像是阴霾的瑰丽。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