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长宫》百里违约

2、第二章 第二天当我

　　第二天当我醒来的时候，谢未已经走了。
　　谢未这次“侍寝”并没有记录在起居注里，所以他来去十分随意。况且谢未还算不得我的“嫔妃”——要等我与顾予在乾清宫大婚之后，谢未才能名正言顺的入宫。这是老太傅告诉我的。
　　顾予大概要后天才能入京。其实我不希望他回来的这么早，因为我其实是有点害怕他的。历朝历代，每个没有实权的皇帝都对手握兵权的重臣又恨又怕，更何况我甚至连恨的资格都没有，满心只有惧怕。
　　如何能不怕呢？文臣势力尽听谢未命令，举国兵力握在顾予手中，我不过是一个对朝堂一无所知的无能皇帝，在他们两人的阴影下统治着本就不属于我的皇朝。

　　应老太傅的嘱咐，谢未虽然看起来似乎不太喜欢我，但他还是要每日到我宫中过夜。老太傅曾是他的老师，而谢未一向敬重他。
　　今日谢未来时，我正假模假样的坐在桌前批阅奏折，尽管我什么都看不懂。也许是我想逃避和谢未说话。我并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
　　谢未看着我假装忙碌的样子，冷哼一声：“陛下。”
　　我不得不装出一副日理万机的样子：“孤忙于政事，谢卿便请自便吧。”
　　谢未伸手拿起一副折子扫了一眼：“如果陛下勤于政事，却只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话，那微臣劝陛下还是不要为政事费心了。”
　　我偷偷瞪了他一眼。
　　尽管我有心惩治他一番，但谢未出身世家大族，又手握重权，哪里是我这个有名无实的傀儡皇帝能惹得起的。只好悻悻道：“谢卿来我殿里，总该不是为了逞口舌之快吧。”
　　“我应太傅之托，来教你帝王之道。”谢未走上前来，看了一眼我面前堆得乱七八糟的奏折，“可是我没想到你连奏折都不会看。”
　　我面上发热：“这也不能怪我。我儿时……”我本想说我儿时整天想着如何充饥御寒，但又觉得在谢未面前说这些未免有卖惨之嫌，只好改口道，“总之我儿时没有时间学这些。再说了，我以前也没有想过我能做皇帝呀。”
　　谢未凉凉得看了我一眼。我这才想起来，在他眼里我是抢了他亲亲表妹的皇位，此刻说这种话简直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我索性闭口不言。
　　谢未并不打算放过我：“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做皇帝？”
　　“不管想不想，我都已经做了。”老实说，我很不喜欢这个话题。谢未这种出身高贵又有真才实学的人，未必能理解我的处境。虽与楚瑶同为皇子皇孙，但皇位并不是我所能妄想的东西，这一点我很清楚。即使走了狗屎运，成功坐上了皇位，但我此时朝不保夕的境地，也并不见得比我做公主时好上多少。
　　可我又如何能要求谢未理解这些呢？不管如何，在他心里，我不过是一个不知道用什么卑鄙手段夺走了本该属于楚瑶的皇位的小人而已。
　　我的回答听起来应该很欠揍——这一点从谢未的表情中就能看出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本来就有些怕他，被他看得心里发怵，索性壮着胆子破罐破摔：“怎么，我说错了吗？你要杀了我然后篡位吗？”
　　谢未露出了忍耐的表情：“不会。”
　　但愿他是个一诺千金的君子。
　　此后便一直无话了。还没到就寝的时间，殿内灯火通明，谢未垂眸批阅着一副又一副的奏折，烛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洒上一层金粉，他凤眼里一贯的高傲冷淡也被烛火晕染出一点儿温柔的感觉来。他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一般，精致到让人忘记呼吸。
　　其实谢未的立场很好理解。他与楚瑶既是表兄妹，又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更何况楚瑶生的那样漂亮出众。换做是我，我也会倾向于选择高贵出色的楚瑶。然而我做了皇帝，这件事已经是板上钉钉，而谢未要成为我的“后妃”，似乎也是木已成舟。如果谢未心里有怨气或者怒火，那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如果我为此生气，好像也有点太没有道理了。
　　换言之，谢未的境地也是很悲催的，不仅要辅佐一个自己根本瞧不上的草包，还要委身于这个草包，白天在朝堂上四目相对，夜晚在宫殿里相看两厌。而自己心心念念的亲亲表妹，只能与自己劳燕分飞。现在还好一些，楚瑶还住在宫里，没有迁到公主府，两人如果有心，还能见上一见。等楚瑶去了公主府，那谢未与她就只能无语凝噎，泪眼相望，恨不相逢未嫁时……扯远了扯远了。总之，这么一想，我顿时心生歉疚，觉得很是对不起他。
　　虽然错也不全在我就是了。
　　思及此处，我试探道：“你与楚瑶关系很好？”我这是问了句废话，以前所有宫人私下里都认为，谢未将来会成为楚瑶的驸马。
　　谢未眼都不抬：“陛下有话不妨直说。”
　　“是这样的。”我思考了一下该如何开口，“我知道你和楚瑶的关系，现在这样的局面，我觉得很是对不起你。”
　　“所以？”
　　“所以我想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对你稍作补偿。”
　　“哦？”谢未终于有了兴趣，他直视着我，“陛下要如何补偿我？”
　　“楚瑶现在还住在宫里，如果你想见她，可以直接去见她，我会装作不知道的。”
　　“只是这样吗？”谢未并没有如我想象的那样，露出惊喜，或者是高兴的表情。
　　“我能力有限。”我心里有些打鼓。这还不行，谢未该不会是想狮子大开口吧？
　　“我想见她自然会去，不需要谁的允许。”
　　他的肆无忌惮让我瞠目结舌：“你不怕我生气吗？”
　　谢未挑眉：“你会吗？”
　　他问得已经给我留了余地。我知道他真实想说的其实是，“你有资格吗”。
　　我有些丧气，这时谢未又开口道：“你会这么想，我有点意外。”
　　“嗯？”我没懂他指的是什么。
　　谢未似乎思考了一下该怎么组织语言，顿了顿道：“你对我来说，不过是个傀儡皇帝而已。我以为你也是这么看我的，所以你会考虑我的想法，让我很意外。”
　　我撇嘴：“什么呀，说得我好像很无情一样。”虽然知道傀儡皇帝这个事实，但是这么被他无所顾忌地说出来，我还是觉得有点儿郁闷。
　　“你确实有一些多余的同情心。”谢未下了结论，“不过不必用到我身上。顾好你自己就可以了。”
　　“是啊，似乎我才是更需要别人同情的那一个。”
　　正如谢未所说，我能顾好自己就可以了。事实是，我连顾好自己都很难。我这只笼中鸟竟然也不自量力地去同情别人，光是想想就引人发笑。
　　“不过，这点多余的同情心，倒也不惹人讨厌。”
　　我怔怔地看向谢未。
　　他一贯冷漠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温和的表情。那双漂亮的凤眼终于可以不带负面情绪地看着我，他那么好看，好看得让我的心脏怦怦乱跳。
　　仿佛要跳出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