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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县城有两所高校。一所是聚集着全县清华北大希望之星的一高,另一所是渣子们的收容所,二高。类似这样的县城国内比比皆是。
      我,差生,家里缺钱缺人脉,上二高算是最好的出路了。我庆幸自己是从二高出来的渣渣,否则不可能写出这些……
      报名当天,我两手空空地跨进二高大门。门口有很多送学生的家长,门卫老头翘着二郎腿在门卫室听戏,唱戏机放着《卷席筒》。
      我口渴,想找超市买瓶水。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女生站在树下,像在等人,就上前问她超市在哪?她打量我,指了指身后的综合楼。
      超市里挤满了人,住寝生在购买牙膏牙刷等生活用品。我拉开冰柜拎了瓶雪碧,付款时,看到货架上摆着奶茶,就弃了雪碧换成两杯奶茶。
      我在超市外把奶茶泡好,原路返回。那个等人的女生坐在乒乓球台玩手机,我走过去把奶茶给她一杯。
      “多谢指路。”我微笑道谢,朝教学楼走去。
      正式开学后,第一堂课是数学,老师是个叫段玉角的四十岁妇人。富态脸,戴副金框眼镜,鼻子有点塌,上嘴唇薄,包不住门牙。
      她普通话不过关,仍旧捏着嗓子讲,语腔时不时就成了家乡调。从她开口说话,我就止不住想笑。她自我介绍说她叫‘断玉角’,我趴在桌子上笑,脊梁因笑而搐动。
      我的戏谑激怒了她,第一堂课就这样毁了。我明白我做的有些过分,但事已发生。
      “就这点分,数学课还乱,恬不知耻啊!今天是第一节课,不想跟你计较太多,自己识相点……”我记不清她说了堆什么,总之句句带刺,字字矛头冲我。
      真是年少轻狂啊,我站起来跟她横眉冷对。她需要捍卫一个老师的尊严,我要为我的无可救药顽抗到底。你再说一句,我让你难堪!我心里这样想,一股冲劲也驱使我这样做了。
      我踢倒凳子,大步往室外走。身上聚集着所有人的目光,有讶异,有憎恶,有嘲讽。
      “迈出这个门,以后别上我的课!”她瞪着我,脸酱红。
      “切!”我歪歪脖子出了门。记得小时候,我一挨批就拎着小书包从后门跑回家了,跑得飞快。
      班主任当天就往我家打了“投诉”电话。放学后他留我谈话,命令我明天找段玉角老师道歉。我没吭声,他继续滔不绝口地教育我。
      末了,我嗯一声。
      他说:“回家吧。”
      当西天挂满晚霞时,我站在马路对面,隔车看到她。

      她正跟过道口的理发店老板娘闲聊。我横过马路。她看到我,停了嘴。
      “回来啦!你妈等你好一阵子了。”老板娘跟她年龄相仿,比她打扮花俏。一张能说会道的嘴,不愧为生意人。
      “阿姨好。”我强颜欢笑,从她俩中间穿过。
      她告别老板娘,追上我。
      “啥饭?”我问。
      “晚饭还能做啥呀,稀饭馒头,我炒了俩土豆。放心!我没放葱!”她说完走到我前面,赶去开门。我昨天刚跟她吵了一架,现还在冷战。
      那天晌午,她明知我不吃葱,却偏在面条里放葱。她说我慢慢长大了,该学着什么菜都吃,不能总挑食。
      我让她重新给我做一顿。她当机变脸,臭骂我一顿,甩下一句“不吃你饿着”踹门而去。我恼羞成怒,一气之下把饭倒回了锅里。当时想,让她自己吃去吧!
      今天中午我故意没回家吃饭,现在看来,效果是管用的。毕竟她是个软弱的人。
      四年前,我十二,上六年级。我爸外遇曝光跟她离婚。她只知道哭,什么都依我爸。最后,小我八岁的弟跟了我爸,我跟了她。之后户口薄换新,四个人少了俩。除了这套独家小院,她一无所有。她的软弱使我爸可以不对我尽任何抚养义务,故而我更恨的是她。
      “洗洗手,吃吧!”她把饭菜端上,客厅里香气四溢。
      我饥肠辘辘,搁下遥控器,小米粥就炒土豆,大吃大喝。
      “咋不吃馍呀?”她解下围裙坐我对面,说着递给我一个馒头。我接过来,就着土豆咬了一大口。拜我所赐,她喝的是今晌午的剩饭。
      “利呀,今儿刚开学……”她搁下碗,酝酿班主任打电话的事。
      “老师告状了?”我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
      “老师说你进班成绩虽然不好,但是态度积极,是个好苗子。”她看着我嚼,我盯着她说。她有点难以启齿:“就是……”
      “什么?”我停住嘴。
      “上课要尊重老师。”她抿了抿唇,拿起遥控器调小音量。“上课要全神贯注。稍不留神,指不定哪里就听不懂了。刚开学,要听老师的话!”
      “知道啦,知道啦!”我咽下饭,不耐烦地侧脸看电视。我搜电影频道,正在播某品牌的奶粉广告。
      “高中三年,你得沉得住气,别浮躁。”她声音提高几分贝。
      “饱了!”我把碗一推,逃出客厅。
      “你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冲我吼。
      我上楼,把自己关在屋里。斜躺在床上,呆望着锈迹斑斑的吊扇叶子。
      高中了,我像一条孤独的鱼,沿溪游进了一个湖,陌生的鱼组成了新的鱼群。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我对这个集体失望、排斥……
      猛地睁开眼,竟是第二天清晨了。楼下传来锅铲翻菜的声音,配着菜在油锅里煎熬的嘶嘶声。我撩开被子跳下床,呻吟着抻个懒腰。窗外的风很快将墎啵饭香吹进了我的胃袋里。
      我欢快地下楼。
      “起啦。我就预备着叫你哩。”她用汤勺给我盛稀饭,馏好的馒头用泛黄的馏布盖着。“馍先端堂屋去,我把菜铲出来。”
      我把馍筐端进厅堂,进洗手间洗漱。
      “你先吃!”她把菜端上桌,把筷子递给我,回灶房舀稀饭。“快六点了,快些吃!”她侧身站在院里,双手一高一低各持一个碗,滚烫的稀饭从上至下,像散着水汽的瀑布。
      “好啦!不烫嘴咧。”我吃的差不多时,她把涮凉的稀饭端给我。我放下筷子,接过碗一饮而尽。抿抿嘴,上了楼。
      “你还不走!上楼去干嘛呢?”她冲我下催促令。
      “我拿本书。”
      “已经六点了!别磨蹭了!”她在楼下不耐烦地喊。“迟到了!”
      我拿出藏在词典里的钥匙,打开自己的百宝箱,把偷买的手机揣进兜里。今天开始晚上有自习,带上手机省的无聊。
      “知道了!下去了。”我把钥匙放进笔筒,跑下楼。
      “书呢?”她看我两手空空,责问我。
      “一时慌,没找着,晚上回来再找。”我大步流星地跨出门,满心欢喜。
      “我骑车送你!”她追出门。
      “用不着。”
      我出了过道,横过马路,看了看时间,又迟到了。
      “利!”我走了不到五分钟,她就骑着车追来了。“上车,妈送你!”她把车子靠在路边,拍了拍后座上的灰。
      “用不着送我……”反正已经迟到了,我放缓步伐。
      “咿呀,赶紧上车!”她瞪我一眼,眉皱成逗号。我刚坐稳,车子便风驰电掣地奔上路中央。
      我背贴座靠,两手揣进褂兜。行道树循规蹈矩地退,一路静默。
      刚到校门口,晨读十分钟的电铃声就从操场甩了出来,像回旋镖一样在半空悬着。我匆忙下车。
      “吃煎饼吗?”她指指校门口的煎饼摊。我摇摇头。
      “鸡蛋灌饼呢?”
      “走了!”我疾步朝校门走。
      脱离了她的视线,我的步伐瞬间缓了下来。班主任此刻一定在班门口蹲点,迟到会被训话,这叫下马威。

      走廊里书声琅琅,班主任站在班门口,半截烟斜吊在他嘴角。
      他不是秃顶老头或梳倒背头的色胚。三十出头,仪容仪表不算差。黑鞋黑裤配一件蓝衬衫,没打领带。
      他招招手,我埋头走去。看到他的黑皮鞋,鞋油擦得油亮,停住脚,抬头。他白净的脸看不到一根胡渣。
      “老师好!我妈送我来的!”我朝他弯腰45度,看到一根黑皮带紧紧勒着他微凸的啤酒肚。我用表情告知他,他昨天打的“告状”电话让我挨了顿骂。
      “进去吧。”他夹起烟,说话时鼻和嘴一齐冒烟。我又浅鞠一躬,灰溜溜进了班。
      踏进门的一刻,成片的眼睛向我瞥来,像草原上谨慎食草的牛羊。不足两秒,一个个又都把头埋进书里做读书之外的事了,玩手机、看杂志,或者照镜子。
      “早啊!”我坐回第三排。同桌趴在桌子上玩手机,他从不跟人说话,除非有人拍他的肩或叫他的名。
      “来啦!”有些人觉得这种人言语简练、省时有效率,但我很反感,太简短的回答总让我产生话只说了一半的错觉。
      我盯着他的嘴发愣,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说完了。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就嗯一声,互不理睬了。
      我昏昏欲睡地熬过了晨读,接着是去餐厅吃早饭。我摸摸裤兜,有张二十的。
      “吃饭去不去?”我敲敲桌子,看到同桌的作业本上写着“赵迎港”。
      “噢。”他似答非答,接着趴回桌面。他捧着手机看了一早的小说,我自讨没趣。每次谈话卡带时,我都发誓再也不理这个同桌了,无奈长了张贱嘴。
      “帮捎个鸡蛋?”他微笑着推了推黑框眼镜。我接过钱,日头打西边出来了。
      学校的饭菜挺丰盛的!
      如果三年后的我听到这句感慨,一定会赏我自己几耳光。事实证明,吃三年,饿死也不会有胃口了。
      茶鸡蛋卖光了,我给同桌捎了个煮鸡蛋。
      当他剥开蛋皮咬下去的那刻,我悔青了肠子。
      “你出去吃,我烦这味!”我讨厌那些在班里吃煮蛋的同学,要是茶鸡蛋还能接受,无奈那净是清水蛋。煮鸡蛋剥开壳后,特别是吃到蛋黄时传来的味道,总误以为谁偷放了屁。
      “唔……”他把鸡蛋一口吞掉,捂着嘴嚼。我拿他没办法,就收拾新发的卷子。
      “唔……数……”他用胳膊拐我一下,嘴里还没咽下去,吐字不清。我把矿泉水拧开递给他,他仰面朝天灌了几口,抿抿嘴说:“数学。”
      第一堂课是数学!
      昨天我跟他说,我不上数学课了,见到‘断玉脚’就烦。亏得他报一蛋之恩提醒我。
      印象中数学老师应该是沉稳寡言的秃顶老头或狂躁火暴的老女人。显然,这个“断玉角”已经具备做后者的潜质了,我已经脑补出她数十年后的容貌了。
      铃响之前,我揣着手机逃之夭夭了。在操场兜了几圈,我肺里灌满了西北风。这样逛了会,发现校园并没有概念中那么大。
      我看到几个高年级学长在厕所吞云吐雾,地上是冒烟的烟蒂。走过去占个便池,不过我是小解,因为别人看着我,我尿不出来。
      墙上贴印着‘高考替考’和‘男男交友’,隔板上是落灰的蜘蛛丝。学长在用脏话戏谑这个肮脏的时代,意淫媒体炒作的女星。
      我提上裤子往外走。
      事实上,想要知道一个学校、城市、乃至一个新时代如何,就应看它的厕所,看最污秽的阴暗面,而不是瞧它们最乐意展现出来的富丽堂皇的假面,人的眼光要全面。
      我拧开水龙头洗手。
      “这世道,有钱人玩穷人!”
      “操蛋!”
      烟蒂被弹出一道弧,像抗日神剧里的手榴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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