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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枯叶林篇06 鹿城郊外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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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城郊外驿站,有一队杂技艺人在歇脚吃茶。一名少年趁人不备,悄手顺了一件褐色披风和一对鬼脸面具。他自己戴上红鬼面具,将一个白鬼面具套在少女的脑后,二人佯装后混入艺人堆里,直至入夜,才择了一处荒废的古宅歇脚。
原本,少女是比较中意距离古宅不远的一座荒坟,但是少年嫌弃白骨阴森,只得作罢。
月夜寒凉,少年架起一堆柴火取暖。少女透过面具的眼孔,看着火光中少年的影子,不解地问道:“我们为什么要戴着这个?”
方子单深深地看了一眼窗外。自己趁乱携走栐儿,怕是秦渊不会善罢甘休,这身白衣终究是太过惹眼,鹿城也非久留之地……
脑中的思绪千丝万缕,仿佛织成一张大网,将少年束缚得喘不过气。然而他转过头,迎上少女清澈的双眸,微微一笑道:“你现在说话说得真好。”
栐儿满脸欣喜,柔声应道:“少城主也这么说过。”
方子单骤然冷脸,低头埋进黑暗中,问道:“秦渊,是你的少主?”
“周围人都这么唤他。”栐儿摘下面具,凑近方子单悄声道:“而且,我的主人不是他。”
方子单先是惊诧于她竟然是有主人的,但随后平复心绪,细细想来一路上只顾着奔走避害,加之栐儿言语不利索,自己也从未问过她的来历,如今既已提及,他便继续问道:“那你的主人是谁?”
“是河神大人。”
方子单忆起与她初识的枯叶林,正是位于笏水河畔,想来她与常人不同,多是因这笏水之主的缘故。
“你是笏水之主的侍女吗?”方子单小心地试探问道。
“不,不……”栐儿双手摇晃着,一脸澄澈地说道:“我是他的祭品。”
方子单自少时便知,菱州六域唯伏菱、地菱这二州最为贫苦,以前听闻笏水之主喜食人肉,他只当作唬人之词,没曾想活人祭祀之风犹在,心中对栐儿更添了几分怜悯。
“我以为宗琰将你绑了去,定是凶多吉少。如今看来,秦渊待你不错,你还要回去吗?”
栐儿此前从未思虑过归处,被方子单这一问,脑中竟浮现出一个妇人模糊的身影。方子单见她久久不作应答,刚想开口,却被少女扑上前压住唇角。
“有人来了。”
古宅周围静谧异常,方子单得到少女的示警,立即熄灭火丛。破旧的门栏外,一个暗影悄无声息地向着二人走近。
方子单怕是秦渊派来的暗卫,迅速套上面具,挡在栐儿的身前。
“小兄弟,莫要紧张。我在此地过夜,天亮就走。”
那道暗影每向前一步,方子单就往后退了一步,直至二人退至墙角,影子却愈发靠近。
方子单循声依稀望去,眼前之人身着暗衣、头戴斗笠,腰间别着匕首,背上还挂着一只箭筒。此人这身形走法,他再熟悉不过了。这分明是方家的箭手。
“那此地就让给你吧。”方子单拉起栐儿就要离开,却被黑暗中伸出的一只大手拦住。
“外面月黑风高,小兄弟不如留下,做个伴。”那人的说辞看似亲和,但声音凛若冰霜。
“我家戏班子离这不远,我出来玩还没回去,家里人该担心了。”方子单拉着栐儿往外刚走了几步,又被那人拦下了。
“我最爱听戏了。不知小兄弟你戴的这个面具,唱的是哪出戏。”箭手步步紧逼,一双大手不由分说地朝方子单的面具抓去。
顷刻间,一柄飞剑窜出,划伤了那人的掌心。剑风起舞,褐色披风下泛起一抹白衣的身影。
“明阳山的人。”箭手瞬间拉开距离,跳到房檐上拉弓瞄准。
月夜视物不清,离弦之箭袭来时,方子单根本来不及闪躲,栐儿一步上前挡住,射箭之人的心口凭空出现了一个血洞,整个人瘫软后,便从房檐上滚了下来。
方子单捡起栐儿身前的那支箭,觉得与冯虚御和秦渊对峙时射落的冷箭极为相似,暗自揣测道:“那人几经试探,不像是方家特意来寻我的。故意挑唆明阳山与掀霞谷一战,意欲何为……”
栐儿拍了拍方子单的肩,问道:“你在想什么?”
方子单扔掉了手中的箭,回道:“我在想,应该听你的,去住坟头。”
鹿城码头水岸边,秦渊的船只停歇一夜后整装待发。
金色孔雀褪去法相后化作一波金浪,托起秦渊的大船越过天菱州的上空,往掀霞谷的方向飞去。
“奇怪,先前许多船主送来的拜帖不见了。”一名侍女在船阁中四处翻找。
“定是你粗心,再找找。”另一名侍女回道。
此时,秦渊面无表情地躺在榻上,心里念叨着,丢了的何止拜帖,宗琰送他的少女也不见了。虽跟冯虚御的一战给此趟无聊的行程添了几分乐子,但是因此丢了栐儿,他觉得实在划不来。
一旁的紫衫侍女似是看出了几分秦渊心中的烦意,端上一盘果子,说道:“与冯仙子的这一战来得蹊跷,传言甚嚣尘上,恐被有心之人利用。公子,还是应当谨慎些行事。”
秦渊自知,他若是执意寻找栐儿下落,更是坐实了私生女的传闻。眼下将至掀霞谷,不宜再节外生枝。
正值秦渊郁闷之际,邢姑面色凝重地步入雅室,躬身说道:“公子,谷主传来口信,不必回掀霞谷了,先去明阳山凌越峰一叙。”
待邢姑语毕,原本喧闹嘈杂的船阁立刻鸦雀无声。秦渊亦是察觉到众人安静得出奇,遂从榻上直起身来观望,侍女们忽然各自忙碌了起来。
“许是怕母亲大人苛责,变得勤快了许多。”秦渊心里暗叹道。
飞舟穿过层层云海,跨越秀水后,便进入了明阳山领域。
“公子,醒醒。”一名粉衫侍女急声唤道。
原本躺在榻上的秦渊,硬生生地被侍女扶了起来。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问了句:“到了么?”
“到了,凌越峰。”侍女说话的语气中,似乎有意加重了“凌越峰”三个字。秦渊困惑地看了身边的侍女一眼,这凌越峰不过是明阳山诸多侧峰之一,为何众人提到这座峰时却噤若寒蝉。
侍女服侍秦渊更衣洗漱后,领着他走出船阁,来到了船头。只见飞舟的船尖,直直地抵着山峰的一角,似是秦渊只需微微跨出一步,便可驻立于此山之巅。
秦渊步入山峰后回过身,发现一众侍女仍端庄地伫立在船头,全然无跟随过来的意思。他不明所以地看向邢姑,邢姑在船上往前挪了一小步,说道:“公子,凌越峰为明阳山重地,我等不便前往,还望公子保重。”
“公子,保重。”邢姑身后的侍女们齐声说道。
秦渊望着她们说话的架势,仿佛自己入了虎狼之地。他伸出手,还想再说些什么,飞舟已乘风离去,独留他一人立于这山峰之上。
秦渊环顾四周,见这凌越峰虽无巍峨之姿,倒也清幽雅静,确是个修行的好去处。他漫步于林荫之间,忽见不远处有几座精致的楼阁藏于峰峦之下,心想着母亲许是在楼阁之内,便不住地加快了脚步、欣然前往。
山间的回廊如游龙入云般此起彼伏,那红瓦楼台看似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秦渊穿过数道回廊向远处望去,眼前数十台阶上,赫然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子。
只见那女子虚弱无力地倚着回廊的亭柱,似乎身受重伤无法行走。只一会儿,一名白衣男子御剑而来,口中唤着“师妹”。
秦渊本无意上前叨扰,怎奈相距不远,稍走近了些,竟听到了此二人的对话。
“师妹,身体要紧。”
“师兄,子单失踪,我定要把他寻回来。”白衣女子虽无力地瘫坐在木阶上,左手却扶剑抵地,执意下山。
“我是子单的引荐人,本应由我去寻,只是师尊交代的事……”白衣男子略带愁容地说着。
“不劳烦师兄,我手上丢的弟子,自是应由我去寻。”白衣女子坚定地说道。
二人言语相争之间,秦渊已悄然走至那白衣女子跟前。
白衣女子顿觉有人近身,她抬起头看清来人样貌后,双眸顿时生出滔天怒意,咳血大喊道:“秦渊。”
秦渊看着眼前的女子,先是一阵错愕,但随后就神情自若地俯下身,笑盈盈地说道:“冯仙子,你怎么在这……”
冯虚御气得剑指秦渊,被他灵巧躲过后,口吐一地鲜血。一旁的肴让见状,迅速在她身后点下几道穴位,冯虚御便昏倒在肴让怀中。
“秦少主,她已重伤至此,你又何必纠缠不休呢。”肴让双指一挥,尽去了冯虚御身上的血迹。
“仙长误会了,我入此峰并非要寻冯仙子。”秦渊立即辩驳道。
“此峰为我师妹的府邸,你若不是来找她,又是来寻何人。”
秦渊听到肴让此言如壶灌顶,他算是明白了邢姑和侍女们的一反常态。肴让见秦渊不语,便不再理会他。他本就不忍师妹受此委屈,只是碍于掀霞谷的情面,只得作罢。
待肴让携着那昏睡的女子御剑向楼阁最高处飞去后,秦渊耳边就传来了母亲的声音,“不处理好此事,不许回掀霞谷。”
秦渊捋了捋白发,思忖着不出几日,冯虚御因他受伤这消息就会传遍六域,秦安城怕是不能回去了。他望着回廊上数不尽的台阶,心里幽幽叹道:“她们跑得可真快。”
明阳山偏殿内,掀霞谷主宗玥在一面水镜中,看着秦渊爬阶至凌越峰的最高处楼阁。此时,一名黑衣银发的男子,翩然而至。
他慢慢走到宗玥的身后,水镜中映衬出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容。明雀的男相已许久不在世人面前显现,仅与宗玥相见时,他还会做回那个清雅绝尘的神仙公子。
“我都说了,你不必如此在意的。”明雀说着,手边现出一副古琴,仅拨了几根琴弦,殿内的紫阳花便尽数开放。
与明雀的风姿绰约不同,宗玥已年近四十,容貌虽算得上端正秀丽,却渐显疲态。她折下一只花骨朵,凑近鼻尖轻嗅,缓缓说道:“虚御仙子胆识过人,若有她陪着渊儿,我觉得甚好。”
明雀抿嘴一笑,说道:“原来你是存着这心思。”
宗玥瞪了明雀一眼,反问道:“不行么?”
“她是草木灵根所化,修行天赋极好,家世虽不及少渊,但性情却一点不输男子。如今入了你的眼,也不知是她的幸,还是不幸。”
明雀又拨弄了几根琴弦,方才竞相开放的紫阳花,纷纷枯萎凋零。
宗玥将手中的那一朵败谢的花骨朵,浅埋进土壤中。
“为人母,顾子周全。我心所求,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