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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凛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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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白的床单中裹着一具瘦小虚弱的躯体,屋子里静的都可以听见点滴药水滴落的声音。壁炉里的柴火时不时发出噼啪声响,巨大的落地窗外,漫天白雪笼罩着整座伦敦城。
阿不思伸出一根手指,在玻璃窗上白蒙蒙的雾气中划出一道竖线,透过这道线,他刚好能够看见楼下那辆林肯此时已经停在了路边,于是阿不思赶紧在车里那人走下来之前闭上了双眼。
大概只间隔了一两秒,病房的门便被打开了。
凯厄斯在进门前就脱掉了落满雪花和冰霜的斗篷,但潮湿的雾气还是跟着他的身体一起涌进房间,这味道很清爽,像极了被露水浸润过的薄荷叶。
“我给你带了些蛋糕。”凯厄斯将手里的纸袋放在阿不思身侧的小木桌上,紧接着将另一个小袋子里的黄色糖果倒进白瓷碟中,硬糖碰撞着瓷面发出很清脆的声响。“还有柠檬糖,我记得你最喜欢这个。”
“谢谢。”阿不思并没有看他,但还是很礼貌地表示感谢。红发男孩朝病床的方向走去,那里正躺着他熟睡的妹妹。安娜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血色,只有偶尔微微颤动的睫毛提醒着阿不思她尚且活着,暗金的碎发盖在苍白的脸上,如同风中脆弱的花蕊,经不起一点摧残。
已经过去近半年的时间,依然没有盖勒特的任何消息,安娜也依然未曾醒来。
氧气罩下女孩的每一声微弱急促的呼吸,都像是一把从冰窖里拔出的刀,一刀一刀割在自己心里,将全身的血液都凝固成冰。屋子里的温度是这样温暖适宜,但阿不思却觉得自己一直活在凛冬之下,他现在只对自己仍存活于世的这一事实感到无比失望。
如果可以,他宁可昏迷或失踪的那个人是自己,但是多可笑啊,他最珍惜的两个人现在全都生死未卜,唯有他一人还活的好好的。一开始的时候,阿不思还会在四下无人时躲进被子里嚎啕大哭,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开始麻木,或许也只有麻木才能稍稍减缓他内心的痛苦。
“还是没有他的消息吗?”过了很久之后,阿不思开口说。
“会有的。”凯厄斯在阿不思身旁蹲下,手指梳理着对方长期没有打理的长发。“也许明天就有了。”
阿不思点点头,没再说话,继续坐回椅子上织他的围巾。上一条给盖勒特做的围巾已经不能用了,阿不思想着得赶紧在他回来前再织一条新的。第一条围巾织好后,盖勒特没有回来,于是阿不思将围巾拆了从头织,第二遍织好后,盖勒特还是没有回来。阿不思从山茶绣到水仙,又从海棠绣到睡莲,几乎快把他见过的所有花都锈了个遍。
到今天为止,他已完全记不清将这条围巾织过多少遍了。
拿着毛线针的手又开始因为伤病而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阿不思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长针,抬起蓝色双眸安静地看着壁炉里烧得正旺的花楸木。
凯厄斯拿起一块柠檬糖,送到阿不思嘴边。“张嘴,阿不思。”
阿不思很听话地张开双唇,将糖吞进嘴里,不等它融化便直接咽了下去。紧接着,他又咽下去一块凯厄斯递过来的蛋糕,但因为奶油呛在喉咙里,阿不思难受地咳嗽起来。凯厄斯从椅子上站起,走到他身后轻拍着他单薄的后背,另一条修长如百合花枝的胳膊则拿起了桌子上的茶杯。
阿不思的眼泪一滴接一滴地落进杯子里。他闭上眼睛无奈地靠向椅背,抬起头想让泪水再倒流回眼中。
“等雪停了,咱们去外面走走吧。”凯厄斯细细摩挲着男孩毛衣上的花纹,向他提议道。
“好。”阿不思的回答轻到几乎听不见,他半闭上眼睛,看起来恹恹欲睡。
凯厄斯看着男孩慵懒的样子,用手指轻掐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正回自己面前。“笑一笑,阿不思。”凯厄斯的声音无比温柔,但听起来很像是个命令。
阿不思听从着命令,慢慢上扬起嘴角,做出一个十分无力的微笑。
房间里的三个人都一同沉默着,默契地好像一家人。
*
雪花仍在漫天飞舞着,伦敦的雪是如此罕见,就像是阿不思脸上的微笑一样稀少。
“要去哪?主人。”站在车旁的德米特里为凯厄斯打开车门。
“去哪都行。”凯厄斯面无表情地说着,样子看起来有很是气恼。德米特里心领神会,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发动车子开始绕着伦敦的大街小巷兜起圈子。
各色商铺如同走马灯一般自窗外流转而过,但凯厄斯却毫无兴致去欣赏。他现在的心情很不好,这半年来,所有的事情都好像被按下暂停键一般僵持不动,格林德沃那小子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找不到半点踪迹,不仅如此,连那颗从海里捞出来的子弹也查不出来源,凯厄斯不得不日夜守在阿不思身边,生怕他再出半点差池。
刚开始他还试图从阿不思口中探听出那一日发生的事情,但红发男孩一直三缄其口,什么也不肯告诉自己。只是偶尔会自言自语什么“他骗我”之类的话,至于他口中的那个“他”是谁,凯厄斯也无从得知。
一向盛气凌人的金发王子现在彻底陷入了迷茫,尽管如今阿不思又重新回到自己身边,但面对着这样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凯厄斯宁愿这一切都没发生过,此时此刻的他整个脑子里都是满满的挫败感。
凯厄斯不得不承认只有格林德沃才能带给阿不思快乐的这个事实。
可是这个混蛋,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从阿不思身边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想到这儿,凯厄斯就愤怒得只想杀人。
“停车!”随着主人一声令下,德米特里立刻踩下刹车,轮胎擦在柏油马路上,发出尖锐的声响。
汽车停在一片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中,透过车窗,凯厄斯能够清楚地看见外面的各色招牌,他沉默片刻后,打开车门,走到一块写着“美发沙龙”的牌子下。里面立刻有候着的侍者为他打开店门。“欢迎光临。”女服务员微笑地看向凯厄斯,脸上不自觉地泛起红晕。
*
天快亮的时候,阿不思终于忍不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等他醒过来时,才发现窗外的雪已经彻底停了,冬日的阳光照耀进屋子里,显得无比温暖与祥和。
阿不思打了盆温水,开始为安娜擦拭身子。这种工作他简直再熟悉不过,但与之前的抗拒和厌烦不同,阿不思现在无比欣慰自己还能为妹妹做这些事情。
安娜身上承载的,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生命,连带着盖勒特的那份,也一同捆绑在这具孱弱的身体上。
“我爱你。”等将妹妹的黯淡的金发重新梳理整齐后,阿不思轻轻吻在她的额头上,柔声说道。“等你醒过来,我们一块去公园看烟花。去年的圣诞节外面放了好多好多烟花,可惜你全都没看到,今年可千万别再错过了。”
“还有,你的学校又发来了邮件,你要是再不醒过来,就得重新考大学了。我想你肯定不会乐意的。”阿不思说着说着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落下了眼泪。
“你千万别离开我。”
我已经失去一个亲人了,不能再失去你了。
阿不思伏在厚厚的被子上,一直等到阳光蔓延到脸颊,他呼进一口带着阳光的空气,却意外嗅到了蔷薇的气息。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疲惫的少年半抬起头,朝着花香源头望过去,此时那里正站着一个金发少年。
在对视了足足半分钟后,阿不思才想起来使劲揉揉眼睛,以确保自己没出现幻觉。
金发少年看着愣住的阿不思,似乎想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捋顺自己的一头卷发,但半路却又尴尬地停住,然后他又将手臂微笑地伸向床边的红发男孩。
“过来,阿……阿尔。”
阿不思欣喜却又迟疑地走向金发少年,待真正走到他面前后,阿不思小心地伸手抚摸着少年英俊无比的脸庞,像是在抚摸着一颗价值连城的完美钻石。
“开心吗?阿尔,我回来了。”少年握住阿不思颤抖的手,冰冷的肌肤让后者立刻打了个寒颤。
“开心。”阿不思将脑袋埋进少年怀中,他看起来这样高兴,高兴到忍不住笑出声来。
两个人就这样相拥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阿不思的泪水将金发少年胸前的衣料彻底打湿,苍凉又绝望的笑声充斥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戏演的再真,也是演的。人装的再像,也是装的。阿不思是何等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红发少年将头从凯厄斯怀里移开,转身走进屋内。
“我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殿下。”阿不思边走边说,“但你确实没必要这样。”
“这让我觉得惶恐。”
阿不思走到窗边,望着屋外的雪景,阳光为他苍白的脸庞蒙上一层朦胧金粉,然后又穿过身体在地板上投下他轮廓的阴影。
凯厄斯放下手里的蔷薇花,花瓣上的露水随之滑落在地。他将手轻轻搭在阿不思单薄的肩膀上,不舍得用一点力气。
“我不会再爱上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了。”还未等凯厄斯开口,阿不思便抢先一步说道。
“也包括殿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