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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江中婴啼⑤ 一高一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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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要哭?”
他笑唇微弯,吐出的话刻薄得刺骨,“她们的死活与你何干?怀有与实力不匹配的善心,只会变成可笑的蠢货。”
如果聪明点,最好学会闭嘴,而李诗萝还抱着一丝天真,“司弈,我对你有用的对不对?”
不然宋司弈这种人,怎会凭白无故把她带出云城。
她双手攀着宋司弈抬起的手腕,求道:“你就当与我做个交易,你救人,我愿为你所用,好吗?”
手被宋司弈随意拂开,“这阵子我对你太好,以至于给了你一种错觉。”
他收起温情脉脉的伪装,“阿慈,蝼蚁没有资格谈条件。
蝼蚁?
原来这几日的柔情全是假的,不对,准确来说,那像是养阿猫阿狗时对宠物的几分亲近,一旦涉及到真正的利益,便展现出上位者的蔑视。
李诗萝内心自嘲:她的确是个蠢货,窝窝囊囊地活到十六岁,在家作为嫡女不敢忤逆父权,害离世的娘亲不受敬重,宋司弈待她好一些,她就忘记当初婚宴上遭其设计的痛苦。
“你说我蠢我认,蝼蚁我也认,”李诗萝眼尾红得似泣血,“司弈,怨灵一事因我而起,若真有无辜女子丧命,我无颜苟活。”
她毅然取下发钗抵住喉咙。
铜制的发钗尾端略钝,她用了极大力气往皮肤里刺。
殷红的血珠一连串滚落,纤细的脖颈脆弱得好似再用力就会贯穿。
可悲的是弱者以命相搏也是自取其辱,宋司弈点中她身上两处穴道,她便无法动弹,也无法开口说话。
“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宋司弈贴近她耳边,像阴寒的蛇咝咝低语,“你猜,我会不会故意拖延时间?”
每慢一息,船上的女子就多一分丧命的可能。
李诗萝切身体验到宋司弈玩弄人心的残酷。
面前这个少年看她眼泪决堤、嘴唇哆嗦无声地认错喊不要,竟愉悦地莞尔。
如同在说,这就是威胁他该受到的教训。
……
房间内只剩下李诗萝一人。
隔着地板楼下传来阵阵如地狱般的哭喊,仿佛刀子插入她的心口。
她一遍遍地自责是自己招惹怨灵才酿成如今的祸事,连累他人性命。
不知何时,风吹灭烛光,月色带着不祥的红晕。
窗外水中开出一片连一片的枯荷。
但当下是春季,李诗萝本能地定睛细看,哪里是什么枯荷,分明是水底生长出无数血杆,杆上连接拳头大小的人面肉团,动着如触须细粗的五指手脚。
这便是怨灵的真身。
李诗萝却没有去探究的余力,楼下女子的动静消失,她惶恐地推测,她们是不是死了?
诅咒吸食血肉壮大了怨灵的力量,所以怨灵现出本体?
她脑海中控制不住浮现那些女子被怪物吃空肚子、悲惨死去的情景。
无时无刻不在煎熬地猜宋司弈有没有及时救她们。
同一时间,外面飘落满天的白色纸人,纷纷扬扬,轻柔似雪。
宋司弈周身环绕着九只流光点点的纸鹤,红月下以天人之姿凌空而至,双手结印,轻念:“起!”
漆黑的水面逐一亮起白光线条,首尾相连,交叉穿梭,构建出圆形的阵法。
纸人一落其上,化作熊熊燃烧的白色灵焰。
怨灵们啼哭尖啸,翻起滚滚江涛。
整艘船开始剧烈地摇晃,室内家具摆件东倒西歪。
李诗萝被定住,没办法保持平衡,身体一歪砸向地面,和死物一样在地板上毫无尊严地滑动。
而倒下前,最后所见窗外一幕,宋司弈高高在上,眼中一切尽数只是棋盘上的棋子。
长时间的恐惧,内疚、还有对自我的厌弃,李诗萝紧绷的情绪在这一刻啪地崩断。
菩萨心肠的善人,心底滋生前所未有的名为“恨”之恶。
……
天光大亮,天地间的混斗平息,朝霞照亮地板。
李诗萝经一夜磋磨,头脑昏昏沉沉,听见廊上响起从容的步履,接着门咯吱打开,脚步走近停在她身侧。
刚结束战斗的宋司弈,神采奕然不见疲色,浅色素雅的道袍纤尘不染,携着露水的潮气。
一高一低,两人目光相撞。
“让阿慈等了一晚,我的不是。”
李诗萝被他打横抱到床上,鼻端充斥着夜昙花的冷香。
过一会,他又端来水盆打湿帕子,擦净她脖子上的血污,上药用布包扎。
“阿慈,感觉可好些?”
他和煦的笑容和往常无甚区别。
李诗萝木然地观察他。
世上怎会有这样变脸无常的人呢。
她一声不吭,宋司弈也不在意,操控纸人将室内布置恢复原样。
然后坐在桌旁,从怀中取出通讯银镜,转瞬间镜面显现一张千娇百媚的面容。
“解决了?我说宋门主,下次别打扰我睡美容觉。”
镜中女子打着哈欠,娇嗔,“哼,尤其你得到机缘的时候,万婴怨灵呢,你要成功将它炼制成傀儡,我可不想再和你切磋。”
宋司弈直入主题:“师瑶,之前定的事安排得如何?”
师瑶:“万事俱备,等你的船靠岸,按计划施展,不过你的小青梅真的会同意?”
“不必多问。”
通讯到此为止。
是这样啊,李诗萝恍然大悟,昨晚发生的种种,只因宋司弈为获得怨灵制作傀儡。
还有她自己,也将承受其摆布的命运。
当宋司弈回来床边,看她僵直不动,终于想起:“抱歉,倒忘了这茬。”
李诗萝的穴道一经解开,死死抓住他的袖子一角,仰头第一句道:“她们还活着吗?”
她唇色发白,模样憔悴,一双桃花眼不复往日灵动。
宋司弈抽回袖子的动作一顿。
几个呼吸的工夫,李诗萝手指抓得泛白,却没勇气追问到底。
“嗯,活着。”
“还活着?”
“嗯。”
“活着,还活着……活着就好……”
李诗萝脱力般倒回床上,笑着笑着,脸埋进枕头任凭眼泪流下,咬着下唇倔强的不肯哭出声。
宋司弈刚刚和师瑶的对话没有避她,以为她多少会问起。
但李诗萝一字不提,晚些时候船上陆续收拾妥当,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养伤。
知道其他受怨灵影响的女子陆续转醒,李诗萝去了一趟五楼。
整个长廊静悄悄的,大夫在有女眷的房间来回跑,与她照面,匆匆点头示意。
走到两姐妹屋外,李诗萝踌躇许久,迟迟不曾推开那扇门,确认里面交谈的声音真的是她们,勉强放下心。
由于侍女们身体抱恙无法干活,给李诗萝送水的活落到护卫头上,听她过问几句,护卫直说:“她们快好全了,看你实在担心,我叫她们上来。”
他说完风风火火跑得飞快,李诗萝伸手没来得及拦住。
几个时辰后,侍卫独自重返,对没能请来两姐妹不好意思地挠头。
“多谢你为我跑一趟,没事的,你去忙吧。”
人走了,李诗萝目光空落落地停在原处,转念安慰自己,即使罪魁祸首是怨灵,但受害者迁怒于她不欲相见,人之常情,她该体谅。
过了两日,一墙之隔的宋司弈约她下棋。
入夜,二人对坐,操纵棋盘上黑白子厮杀,烛光随流风跳动,双方脸上的阴影变换不定。
“唉,阿慈与我生分,叫弈好生难过。”
“……”
这等颠倒黑白、没脸没皮的本事,李诗萝一辈子学不会,她不搭腔,沉默地下完一整局。
棋盘上她赢,盘外,宋司弈骨节匀称的手指夹着一颗黑棋翻转,“两日后上岸,我的人接你去个地方。”
李诗萝点头。
“不问去哪?”
“我有得选?”
“啧,阿慈还在恼我,那晚吓唬你罢了,你求情,我便给了那些女子暂缓诅咒的符水。”
完全掩饰他最初为不惊动怨灵,冷漠地无视她们的痛苦。
“你笑一笑嘛,几天没对我笑了。”
他圆眼眼尾下垂,语调黏糊故作委屈。
李诗萝摇头,“我没有在生气。”
从前兴许会骂,骂他为一己之私拿人命来赌,骂他明明有救人的办法仍先权衡利弊。
可如今她看清了,她的情绪用在宋司弈这纯属浪费。
宋司弈不动声色打量她。
对于有用之人,他向来不吝柔情蜜语,卖乖的话张口即来,设想过李诗萝不再吃这套,唯独未料到她心如止水。
这是认命了?不太像,总感觉他的阿慈哪里变了。
“若无其他事,请离开吧。”
李诗萝连虚与委蛇的工夫也懒得做,直白下达逐客令。
“我明日再来看你。”
他从善如流。
李诗萝收拾棋子,闻言头也未抬。
两日后,平江楼号靠岸,乘客经历水匪和怨灵风波重新踏回陆地,一见岸上沸腾热闹的人气,感性些的当场以袖拭泪。
船上的四位管事原对宋司弈颇具微词,但拿到他的灵丹滋补身体,又得到承诺后续会派仙家弟子解决那些女子体内的诅咒,恩威并施之下,在官府面前,竟将宋仙师粉饰成奋不顾身、极力除邪的正道少侠形象。
李诗萝听到管事们和官兵在码头上胡诌杜撰,大长见识。
等官兵首领想见宋仙师一面时,他早已带着李诗萝悄无声息隐入城中。
……
来接李诗萝的人,是个精瘦的壮年男子。
他赶着一辆由独角银马异兽拉动的华车,在偏僻的巷口等候,见到李诗萝,恭敬地跪下双手着地,示意踩他的背上车。
李诗萝想起当初离开云城的一幕。
虽李府有下人伺候,却从不视他们轻贱,连春溪自称奴婢,也是几次纠正不得才无奈默许。
所以那日她没有踏上车夫的背。
眼下,这男子身穿耐脏的灰色细织布衣,不知太阳底下等了多久,背上汗水浸出痕迹,肩胛骨陡削,多半是常年油水不足的穷苦人。
李诗萝垂头,提起裙摆,一只脚抬起落定,脚底男子的背脊绷紧,努力平稳地往上拱。
托着她跃上马车。
整个流程平淡,任何贵人习以为常,而李诗萝坐下后仍心神恍惚。
她摊开双手,皮肤娇嫩白皙,柔若无骨,只虎口有常年练字留下的薄茧。
这样一双未经风霜的手,能否改变她自己的人生?
她不知道。
她掀开流光锦做的窗帘,对面酒馆二楼,少年戴着白纱帷帽,目送着她远去。
……
此一别,以宋司弈交给她的任务,他们明面上需形同陌路,从未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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