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Chapter2 CHAPT ...
-
CHAPTER TWO
1
那天,她穿着最爱的那条百褶纱裙,在猩红晚霞下,点燃了她精心打理的太阳花,冲天火光燃烧着半边凄冷天空,送给了他一场永生难忘的婚礼。
说到这里,他惨淡下目光,削瘦的半边脸压在枕头之中,嘴角微微抽动。
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他阴影下的侧颜轮廓,线条坚毅流利,高挺的鼻梁冒着几点晶莹冷汗。
我没有开口,安静的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被回忆的枷锁套牢,挣脱不开。那些所谓的痛苦情绪,随着他的回忆逐渐席卷而来。他的眉心紧紧皱起,脸上露出一种好像是在压抑着极大痛楚的神色。
一直守在门边的侍女见状,小跑着步子想要上来伺候。
我挥手止住她的动作,让她们所有人都退了下去。
这是他的过去,如今他在回忆中慢慢踱步走过,不该有人来打扰他。
但是,我也是怀有私心的。
我曾经想要恶意的报复这个男人。
然而,当我真的看见他在我的面前露出这种悲伤难耐的表情来,我没有感到一丝快意。
在初次遇见他时,我才十六岁。
我的身边,没有父母,只有一个夕梨姨母照顾着我。她是一个善良的女子,我曾一心想着让她做我的母亲。
最后我还是被父王狠狠地斥责了。
那样板着脸、没有任何表情的父王,我从未见过。印象当中,他的嘴角总是挂着浅浅笑意。而那日,我被吓得哆嗦的站在原地,嘴里吐不出一个字来。
后来,我被禁了足,半个多月没有离开过寝宫。
王宫之中向来不缺流言蜚语。
我听着侍女们谈论着我那过世的母亲,言辞是那样的苛刻不堪。
每每看到宫里有人看向我时,我都慌乱无措。
我害怕自己成为宫中最大的罪人。
我难堪的接受着夕梨姨母对我的好,小心的揣度着侍女对我的态度。
在看到夕梨姨母的笑容时,我发自内心的厌恶那个曾经伤害过夕梨姨母的女人。
隐藏的恶意在我心中像是毒药一般悄无声息的滋长,等到最后爆发时,我点燃了父王的怒火。
在我解禁之后,平日里将所有心思和精力投于国事的父王,竟从此每天都会带我来到后花园。
在此之前,除了父王,没有人进过这里。
当我第一次踏入这个神秘的花园,我满心好奇的伸着脑袋四处张望着周围成群的太阳花,那是极美的景色。
原本缩在我怀里的蒙多像是回到家了一般,冰冷的身体从我的怀里爬了出来,悠悠的在一束太阳花下盘踞起来。
它微眯着双眼,神情好不惬意。
父王将我抱在怀中,同我讲了许多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关于她的。
一开始,我对她极度抵触,更不愿意从父王口中听到关于她的事情。
但我畏惧再一次惹怒父王,只得心不在焉的听着。
令我惊讶的是,从父王口中描绘出的她同宫女口中的人完全不是一个样。
我没有过多的质疑,因为我更愿意相信父王的话语。
渐渐的,我对她不再排斥,而是抱有极大的好奇。凭着父王的话语,一次又一次在脑海中勾勒着她的模样,但我却始终没有映出她的脸庞。
“这里面的太阳花,都是她亲手种下的。”父王宠溺的点着我的鼻尖,我故意张嘴做出想要咬他的样子,“她说,她想让你在出生的时候,看见这世间最美的风景。”
我低头咬住他的手指,用了很大的力气。
因为我实在不想让他听到我的呜咽声。
那样很没有骨气。
2
我不再轻易地相信侍女的言论,也不再向从前那样热切的贴近夕梨姨母。
血缘上的吸引力,让我更加频繁的跑向花园里,在每一个角落里捕捉她曾经留下的影子。
蒙多大多时候都会陪着我,虽然它只是懒懒的缩在一边,对我的问题没有丁点回应。
在父王、蒙多去世之后,我仍旧每日往花园跑着。
不过,在那里已经没有太阳花了,只剩下荒芜野草。
我曾经尝试着重新种上一片太阳花,但到最后,都是徒劳一场。
等到我十六岁那年,我终于受够了冰冷死寂的王宫,不顾夕梨姨母的阻拦,离开了那里。
在我回头的那一瞬间,看到仍旧站在宫门处的夕梨姨母被阴影吞噬,整个王宫看起来是那样的骇人森然。
我触电般的收回视线,头也不回的快步逃离那座坟墓。
也就在那一年,我遇见了拉姆瑟夫。
那时他还是个将军,带着一队人马威风不已。
“也许你是阿蒙拉赐予我的礼物。”
他亲吻着我的额头,送给了我一个种满太阳花的花园。
我沦陷了,他的温柔总是恰到好处,分毫不差。待我醒悟时,已然无处可逃。
3
他歪过头,没有看我。
这么多年来,他何曾看过我?
他同我一样,总是在风残岁月之中,费尽力气的捕捉她虚晃的影子。
我们浮图半生,各自守着自己的那一份深埋于心中的秘密。
谎言编织的如梦幻境,只消轻轻一点,张裂如蜘网的裂痕便会迅速蔓延,让这方狭小的天地彻底支离破碎,再无补救的可能。
而如今,我们彼此的外壳开始张裂,黑黢黢的蛇形裂隙爬满全身。
我们都在等待。
等待崩塌。
在那声叹息之后,他用干涩的嗓音继续说下去,我开始慢慢触摸到曾经被浓雾包围的陈年往事。
她叫落一,在烈火之中离开了这个囚笼。
落日西斜,她留下身边所有的侍女。为自己画上精致的妆容,独自沿着昏暗的小径来到她曾经最爱的花园。
天色昏沉,颓废的太阳花像是布满浮尘,遮去阳光下的光彩,颜色黯淡。
又像是预料到死亡的来临,花园里充溢着森森死寂。
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活力。
除了远处正在举行婚礼的王宫投来的几点亮光,和零星微弱的谈笑声音。
她专注的看着面前耸下脑袋的太阳花,目光里带着溺毙的温柔。
至于那时她到底看到了什么,怕是再没有人知道。
当火星迸溅上金色的花瓣时,她再也只撑不住羸弱的身体,跌坐在硬邦邦的地面。
她用双臂环抱住曲起的双腿,下巴搁在膝头愣愣的看着逐渐旺盛的火势。
再亮的火光,也无法点燃她深藏于眼中的火焰。
很久很久之后,空洞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龟裂。
染着艳红胭脂的嘴角缓缓勾出一个浅浅的笑意,淡到只需微风轻轻吹拂,便要闲散不见。
这是她最大的报复。
火舌缠绕上贴于地面的裙摆,呼地绽放出一朵绚丽的花朵。带着致命的诱惑,她缓缓垂下眼帘。
看着滔天火光染红整个灰暗的天空时,他惶恐的推开身边她亲自为自己挑选的妻子。
不再顾虑坐在一旁的法老和贵族,从前杀伐时毫无犹豫的神色第一次流露出了畏惧,和窒息的恐慌。
他一路哆嗦着手,握紧缰绳挥动马鞭,身上的新服被冷汗浸透,此时黏黏的贴在战栗的肌肤上面。他感觉不到夜幕降临时的寒冷,逐渐靠近的火光让他停住了呼吸。
他还是见到她了。
那时的她美的让人惊心。
他发誓,世间再找不到这般美丽的景象。
橙红火光舔舐她的衣物,素日里他爱极的黑色如瀑长发飘洋在黑沉的夜色之下。
她坐在火光之中,没有喊叫,没有哭闹,没有丁点动静。安静的坐在那里,任由太阳花的灰烬落上她的肩头。
“那时我真的没了灵魂。”他自嘲着,“我僵硬的站在那里,没法呼吸,身体像是被恶魔施了咒语,怎么也动不了。”
我看不出他脸上的神色,但我感觉到,那双再流不出眼泪的双眼里,没有任何光亮。
当胸中积郁着深沉痛苦却再无法排解时,那才是最悲哀的。
“我看着她坐在那里,我想要喊她的名字。然而,我的喉咙却像是也被火焰烧灼似的,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眼睁睁的看着她的身影在火光之中不断地缩小。身边救火的人疯狂的喊着,跑着。只有我,什么也感受不到。”
他再次轻笑起来,我伸手握住他微微颤抖的手,轻缓的将它包裹住。
“她扭过头,像是看到了我,”
他顿住,被我握住的手掌狠命的蜷缩起手指,体内的血液似乎要从体内溢出皮肤。
我摸着他手背鼓起的筋脉,来回摩挲。
“她对我笑了一下。”
他曾为了她的笑颜费尽心思,但在那一刻,他宁愿她永远也不会笑。
“那时,我终于知道她有多恨我。”
他舔了一下微颤的嘴唇,靠在枕头上,不再有任何动作。
我俯下身子,在他身边躺下。将侧脸紧紧贴在他干瘪的胸膛上面,感受着他微弱跳动的心脏。
4
她从很久之前,就不再开口说话。
时常无声的坐在病榻上,空洞的目光怔怔地黏在一个不存在的角落。
而他,每日只能看着她迅速消瘦下去。
他救不了她。
直到有一天,她施舍般的转向他。
“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由于许久没有开口,她的嗓音有些沙哑。
“什么?”他欣喜若狂,握住她瘦的只剩下骨头的手掌。又不敢太用力,生怕一个不小心捏碎这脆弱的双手。
她抿了抿嘴,没再开口。她重新收回目光,保持着往日的动作,静止在那里。
再过一段时日,他见鬼般的盯住她,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又或是夹杂着些别的什么。
他当时的表情实在是难看得很。
那个神似夕梨的女子站在他身边,感受到他隐忍的怒火,惴惴不安的立在一边,小心的拿着眼睛偷偷瞄向对面坐在床上的女子。
若不是她的眼睛尚且还在转动,那惨白如死人般的肤色,和那双没有任何波动的眸子,没有人会认为她还活着。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压低声音,阻拦住胸口快要喷薄而出的怒意。
她淡淡瞟了他一眼,也只有那转瞬即逝的一眼。
随后她重新别过头去,不去看他的表情。
“你答应过我的。”
听着她云淡风轻的回答,他像是终于忍耐到极点一般,摔开那道门,径直离开。
插在花瓶里的花朵,浸了太多的水,早已枯死。
谁也没有发现。
那日过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绕是火气未散,他依旧每日前往她的住处。
但她从未让他进过门。
他们之间最后一次相见,就是在那场大火里。
我独自回到寝宫里,身体的热度怎么也无法捂热盖在身上的凉被。
我蜷缩起身子,微张的毛孔喷发着刺骨寒气。
这个故事还没有讲完。
在他意识到所有的这一切都将要结束时,是在见到她艰难的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半靠着墙壁、蹒跚走向花园的方向。
殷红的鲜血从她苍白的双唇间不断溢出,眼角挂着一滴将欲坠落的泪珠。
雪白的纱裙上绽放着几点血色花朵,刺目的厉害。
他疾步走到她的身边,将她拥入怀中。
花园里的太阳花,开的正盛。一片片金色花瓣散发出活着的气息。
她靠在他的肩头,不是因为她愿意,而是因为,此时她已经没有丝毫力气。
“你不要信他们的。”他慌乱的为自己辩解着,连他自己都没有把握让她相信,“他们都是胡说的,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像是怕她不信,又像是急于证明,他急急补充了一句。
“我早就对她没了念想。”
撒谎!他在撒谎!
我咬住下唇,咽下已经溢出喉咙的呜咽。
在他说这些话时,他枯槁的容颜上流露出一种尖锐的自嘲。
“那时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坦白道,“她嘴角咬着葡萄酒似的干涸血液,我真害怕她就这么破碎了。”
她一动也不动,眼中只有神采奕奕的太阳花。
“我说的话,她好像再也听不进去。无论我怎么呼唤她,她都没有回应。”
“想来那时,自己也真是可笑。明明真的已经放下,却又惶恐让她心生猜疑。”
这一次,我没有怜悯他,语气生硬的说道:“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该得的。”
他没有反驳我,疲惫的陷入柔软的床榻之中。
“你说的对。”
良久,昏暗的空间内传来他沉闷的声音。
“我到底在担心什么?”
我静静听着,慢慢起身。
“我担心她会离开。”
下面的话,我没有再听下去。
我推开门叫来等候在外面的侍女,自己转身走向寝宫。
这个男人在遭受折磨,是我开启的这个罪恶的匣子。
从前,我一直在寻找,寻找一个能让他感到痛苦的法子。
而到了今天,我才了然,这个男人,他一直活在自己不堪的回忆之中,再也走不出来。
他早被痛苦侵蚀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