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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ON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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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进入到这座空旷孤寂的寝殿里,我看见了正靠在床上的那人。
他安静的闭着双眼,深色枯褶的皮肤裸露在空气之中,早年金色的碎发如今已是满头白霜。刚从东方引进的上等丝被,明明是那样轻薄,此时压在他的身上,恍若千斤沼泥。
他深陷其中,快没了气息。
斑驳光影透进屋来洒在他的身体上,在他麦色肌肤上,印出一块块白色光斑。他一动也不动,连他周围的空气,也没有任何流动的气象。
他已经死了吧。
下一秒,他费力的撩开沉重的眼帘,眯开一条细小的缝隙,他透过那条缝看着我。
我站在原地,脸上麻木。我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究竟是什么样的,但绝对不会有什么活着的气息。
我和他一样,早就已经死了。
闻不见花的香气,看不见花的颜色。只剩下尚未腐烂的尸体施施然行走在阳光下,周遭散发出的恶臭味阻挡了阳光照射在肌肤上的刺痛。昔日艳丽夺目的太阳花,悄无声息之间,竟已枯萎飘零一地。
“再没有像她那样厉害的人能够打理好这些生长在阳光下的花朵。”
父王的话总是对的。
幼年时,我常常坐在父王的腿上,看着他指着花园里大片金色花朵,同我讲述着一个又一个的故事。
那些花朵的模样和天上的太阳像的很,触摸到他们,就像碰触到了太阳神阿蒙拉宽厚的手掌。
我总爱将自己的脸庞贴上带有阳光暖暖温度的太阳花,贪婪的汲取着上面母亲残存的一丝气息,一遍又一遍。
后来,等到花园里的花朵全部萎靡凋零时,父王独自在花园中度过了一下午的时光。
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了什么。
枯萎的花瓣几乎带走了父王大半的生气,他开始衰弱下去。
直到最后,他带着王宫里最后一片太阳花的花瓣,在烈火之中离开了这个布满枷锁的牢笼。
眼前的拉姆瑟夫,和当初弥留之际的父王像极了。
同样的黯淡,同样的腐朽,同样的散发着冰冷的死亡气息。
“你来了?”他的声音不再铿锵有力,如刀相锉磨般的音色,让我因陷入回忆而愈发轻飘的身体下沉至地面,再也动弹不得。
我知道,这个男人,马上就要死了。
我走到床边坐下,握住他干瘦僵硬的手掌。在我握上他的手掌的那一刻,他的指尖在轻微颤动。
我没有抬头看向他异色眸子,而是低垂着脑袋。我不愿开口,宁愿在这好像在用啮齿撕咬自己的寂静之中默默地坐着。
他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用着嘶哑的嗓音轻声说道:“咱们第一次见面,你才是个十六岁的小丫头,如今咱们的儿子都已经二十一岁了。”
我没有回答,依旧沉默的摆弄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我暗暗猜想,这双手年轻的时候,一定是漂亮极了吧。
“拉提斯就快回来了,不久你就能够见到他了。”他昏沉的目光投向窗外,我不知到他在想向看哪里,在我偷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时,那里空无一物。
我移回目光,短促轻声地应了句:嗯。
他在看的,也许是天与地的缝隙。
2
他阖上刻上深深褶痕的双眼,薄薄的一层眼皮下,眼珠一动也不动,像是在眼皮下塞了一个玻璃球。
“你曾经问过我很多次,关于她的事情。”
在我迷离分神时,空旷的世界里传来他低沉如千年古钟的声音。
我收回涣散的思绪,慢慢看向他。
“但我从未和你说起过她。”
说到这,他轻笑起来。
他再次睁开双眼,异色眸中闪烁着再清明不过的矍铄光亮。
这个在生死边缘徘徊的男人,似乎又变回了从前征战沙场的将军。这副老朽的躯壳里,有什么正要喷薄而出。
我无意识中加深了握住他微凉的手的力道,我不知道这种莫名的恐慌到底是什么。
但我隐隐觉得,这一次,他可能是真的要离开了。
他察觉到我的紧张,微微偏过头,好让我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我一直在害怕,怕彻底失去她留在这个世界中的痕迹。”
他温柔的目光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开始慢慢切开我已经停住跳动的心脏。
我不敢呼吸,我忘记了呼吸。
每一次的呼吸,我都在害怕自己会彻底溃不成军。
父王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我缩在病重父王的怀里,听着他气若游丝的呼吸,我甚至不敢将身体的重量真正压在他孱弱的身上,他却一反往常的抱着我,将下巴搁在我的头顶,口中模糊不清的呢喃道:“全都走了,什么也没留下。”
我恨极了父王,也恨极了她。
“你现在,还愿意听吗?。”
久久没有得到我的回应,他轻声问道。
我点了点头,低声道:“他们都说她是厄运女神的使者。”
曾经,连我自己也这么觉得过,可能,直到现在,这个想法还萦绕在我的心头。辗转梦回之中,我想要销毁她留在这世间最后的痕迹——我。
“似乎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他目含深意的看了我一眼,不过,也仅是淡淡一扫而过。
我在他的视线之下无从遁形,略显狼狈的松开他的手。
“她最爱的,估计只有一人。”
他刻意压低了嗓音,但我还是捕捉到了隐藏在那声线中的颤抖。
我抬起头,第一次迎上他的目光。
蓦地,我僵住身体,肌肤下流动的血液慢慢冰冷下去。
“你是她最后的留恋。”他凄然一笑。
对于那个缺席我人生的女人,我怨过,也期望过。
不过最后,我还是选择了漠视。
她赋予了我跳动的心脏,但却抽走了我所有的生命。
我从未见过她,而她,从未离开过我的生活。
连带着所有和她有关的人,我都厌恶起来。
甚至是我自己。
“也只有你。”
他费尽所有的力气,狠狠地扭过头,从喉咙里叹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枯萎的太阳花耷拉着脑袋在空中来回摆动着。
你瞧,即便是死了,也逃不开被恶意玩弄的命运。
我蜷曲在床边的双腿猛然一阵痉挛,嚯朗踢倒置于脚边的一口金铜水罐。里面的清水沿着粗圆瓶口,慢慢流向干燥的地面。枝状细流不断分散开来,描绘出地面的纹路。
“是我,和你的父王杀了她。”
我直起僵硬的身体,慌乱的视线不知道该停留在哪里。
在这个世上,好似没有我栖息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