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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稻子收 ...

  •   稻子收完后,顾锋磨磨蹭蹭不想上山。

      他蹲在院里修猎弓,修一会儿停一会儿,终于开口:“山上屋子小,你们几个姑娘家上去挤不开。要不你们先住村里,我上山打了东西就下来。”

      白含月正教阿婵认字,头也没抬:“你那屋子我住过,挤不挤得开我心里有数。”

      顾锋张了张嘴,又憋出一句:“山里风大,你伤没好利索……”

      “顾锋。”白含月把树枝往地上一搁,抬眼看他,“我带着三个娃住你家,你人却不在。你那些叔婶姑母不得把我打出去,再给我按个霸占家产的罪名?”

      顾锋不吭声了。他确实也是怕她受罪。山上那间破木屋四面漏风,他一个人住了七八年不觉得苦,可她伤没好利索,让她带着三个孩子住进去,他光想想就心疼。

      白含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他跟前:“明天上山。我买只奶羊带上去,锦曦得有奶吃。”

      顾锋知道劝不动了,闷头去收拾行囊。

      第二天一早,白含月牵回来一只母山羊,顾锋扛着三床被子和锅碗,阿婵抱着锦曦,小禾牵着羊,一行人沿着山道往上走。

      到了木屋,白含月三下五除二把地方收拾出来,靠墙搭了排木板给三个孩子睡,自己睡靠窗那头,把锦曦放中间。顾锋照旧被她打发到屋外棚子里。

      “你睡外头,夜里野兽来了你先顶。”白含月说得理直气壮。

      顾锋抱着被子往棚子里钻,嘟囔:“你就是嫌我。”

      山上日子过得踏实。顾锋天不亮进山打猎,晌午回来,白含月在家喂羊挤奶煮饭,闲了教阿婵和小禾识字。锦曦一天比一天壮实,小脸圆了回来,哭声响亮了。

      取名那天是个大晴天。白含月把三个孩子叫到院子里,她们没大名,两个家回不去,一个没了家。

      “若你们愿意的话,以后便跟着我姓。”

      阿婵和小禾连连点头。

      白含月蹲在地上拿树枝一笔一画写了三个名字。她先写“白锦蝉”,抬头看阿婵:“你以后大名叫白锦蝉。”

      “小禾呢就叫白锦禾,小妹就叫白锦曦,如何?”

      阿婵盯着地上那三个字,嘴唇抿得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跪了下去,膝盖磕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跪得直挺挺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白姐姐,谢谢你收留我们。我什么都会干,洗衣做饭砍柴喂羊,我都能学。我一辈子给你做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

      小禾也跟着跪了下去,瘪着嘴红了眼眶:“小禾也是。”

      白含月蹲着没动,看了她俩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们从地上拉起来。她拍了拍阿婵和小禾膝盖上的泥,语气平淡:“你今年九岁,小禾五岁,我今年快二十三了。我身边没孩子,你们三个要是不嫌弃,以后就做我的孩子。”

      阿婵愣愣地看着她,眼泪还在往下淌。

      “叫阿娘。”白含月说。

      “阿娘。”阿婵叫了一声,扑进她怀里哭出了声。小禾也抱住白含月的腿,仰着头喊了声“阿娘”。白含月一手搂着一个,低头看锦曦躺在铺上睡得正香,小嘴还砸吧了两下。

      顾锋那天回来得早,扛着只野兔走到院门口,正看见白含月一手牵一个,在地上教两个大的写她们自己的名字。

      他不识字,不知道写的什么。

      锦曦躺在旁边的摇篮里,山羊凑过去闻了闻她的小脸,被白含月伸手拨开了。

      他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觉得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忽然被塞得满满当当。

      又过了些日子,顾锋进山时摔了一跤。

      野猪临死前掉头撞他,他侧身躲了一下,人滚下小坡,胳膊上划了道口子,裤子也破了。

      回到木屋时天已经擦黑,白含月看见他一瘸一拐地进来,什么也没问,拽着胳膊拉到井边冲洗上药。她手法利落,三两下包好了伤口。

      “你歇两天,明天陪你去镇上抓药。”她说。

      顾锋点头,坐在棚子里看她忙进忙出。夜里三个孩子都睡了,白含月坐在窗边喂锦曦,顾锋从棚子里出来,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爹娘刚走的时候,也是这么一间破屋子,也是这么一个人。那时候他觉得日子就这样了,一天一天熬到死,没什么盼头。

      如今这间破屋里多了四个人的呼吸声,棚子里那条破裤子上还留着白含月缝的歪歪扭扭的针脚。他忽然觉得,老天爷待他不薄。

      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披了件衣裳坐到院子里。白含月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在他旁边坐下,手里端着碗热水。

      沉默了一阵,白含月忽然开口:“顾锋,你就不问问我从前是做什么的?”

      顾锋偏头看她。月光下她的侧脸清冷而平静,像一块被溪水冲了很多年的石头,棱角都磨圆了,可骨子里还是硬的。

      “你想说就说。”顾锋挠了挠头,“不想说就不说。反正你现在是我跟前的人,以前的事,我不在乎。”

      白含月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说话。她喝完最后一口水,起身回屋了。

      顾锋坐在院子里,看着那盏油灯在窗纸后面亮了又灭,忽然觉得,白含月这个人,大概是老天爷见他前半辈子过得太孤,特意给他送到山涧边来的。

      第二天一早,白含月和顾锋把三个孩子托给半山坳里一户相熟的人家照看半日,便一道下了山。

      顾锋胳膊上的伤虽然不重,但白含月还是坚持去镇上找大夫看一眼,再买些跌打药备着。

      顾锋嘴上说“不用花那冤枉钱”,脚底下却跟得紧,一路走一路偷偷偏头看她。

      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眉梢眼角都镀了一层淡金色。他看得出神,差点又被脚下的树根绊个跟头。

      到了村口,葛大叔的牛车已经等在那儿了。车上坐了五六个人,有说有笑地嗑着瓜子。白含月和顾锋刚走近,车上的婶子们眼睛就亮了。

      “哟,这不是阿锋和阿月姑娘吗?又一道去镇上啊?”一个包蓝头巾的婶子笑嘻嘻地招呼,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小两口好事将近了吧?什么时候办酒席呀?我们可都等着吃喜糖呢。”

      顾锋的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地“我、我们不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完整的句子。

      白含月倒是一点不臊,搭着顾锋的手上了车,寻了个空当坐下,笑道:“还早着呢,到时候请婶子来吃大肘子。”

      车上的人笑成一片。顾锋红着脸挨着白含月坐下,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牛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走了没多远,一个尖细的嗓音从车尾传了过来。

      “哼,还办酒席呢?名不正言不顺的,办什么酒席。”

      白含月偏头一看,刘氏坐在车尾角落里,怀里抱着个竹篮,撇着嘴,一双眼睛精亮地往这边剜。

      她原本没打算搭理,可刘氏像是憋了一路,越说越来劲:“一个没出门子的大姑娘,住到男人家里去,还在山上同吃同住。这要搁从前,是要被浸猪笼的。我们顾家可是正经人家,丢不起这个人。”

      车上安静了一瞬。几个婶子面面相觑,嗑瓜子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顾锋的脊背绷紧了。他攥着拳头,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三婶,你说话别这么难听。阿月是很好的姑娘,她……”

      “我说话难听?”刘氏把竹篮往膝上一搁,声音拔高了,“我说的是实话!无媒苟合,伤风败俗,搁哪儿都是这个理!阿锋你年纪轻不懂事,被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迷了心窍,我做长辈的还不能说两句了?”

      “我们没有!”

      顾锋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抖了半天,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嘴笨,从小到大跟人吵架就没赢过,更何况刘氏拿的是“礼数”和“规矩”这种他根本不懂怎么辩的东西。

      他只能反复说“阿月不是那样的人”“她很好”,可这些话在刘氏连珠炮似的叫嚷里显得单薄无力。

      白含月一直没有说话。她靠在车栏上,看着路两旁被风吹得沙沙响的庄稼地,像是根本没听见刘氏在骂什么。牛车走在石子路上,车轮碾过坑洼,车身猛地颠了一下。

      白含月伸了个懒腰。

      她两只胳膊往上一举,整个人往后一仰,借着车身的颠簸,左脚看似随意地往外一踢。

      那一脚不轻不重,角度刁钻,正踢在刘氏的坐垫边沿。刘氏本来就坐在车尾边缘,被这一踢,身子猛地失去平衡,连人带篮子往后一翻,“咕咚”一声摔下了牛车。

      “哎哟!”刘氏在地上滚了一身泥,竹篮里的鞋样和碎布头撒了一地。

      车上的人只看见车尾一空,刘氏人就不见了。葛大叔“吁”了一声勒住牛,众人纷纷回头看。

      “哎呀,他三婶摔了!”

      “这石子路太颠了,三婶你坐得太靠边了!”

      几个婶子七嘴八舌地喊着,却没人急着下去扶。

      刘氏趴在泥地里,头发上沾着草屑,脸上糊了半面泥,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散落的布头塞回篮子里,一瘸一拐地追上牛车,扒着车尾往上爬。

      车上的人不约而同地往两边挪了挪。没人愿意挨着她坐,那一身泥蹭到谁身上都恶心。

      刘氏扶着车栏站稳,还没坐下就扯着嗓子喊起来:“刚刚谁踢的老娘?”

      她一双眼睛在车上扫了一圈,最后死死钉在白含月身上。白含月正靠在车栏上,一只手搭在膝头,神情散漫地望着远处的山,像是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这个小贱蹄子踢的我?”刘氏指着白含月的鼻子,声音尖得能把树上的鸟惊飞。

      白含月慢慢转过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三婶,您说什么呢?我方才伸了个懒腰,胳膊举得高了点,可没碰着您啊。再说我在车头您在车尾,我腿再长也够不着您吧?”

      她的语气要多无辜有多无辜,眼神要多坦诚有多坦诚。

      旁边一个婶子打圆场:“是啊他三嫂,这石子路颠得很,我方才差点也摔了。你坐太边上了。”

      另一个也接话:“对对对,这路我每回坐都颠得慌,你下回往里坐坐。”

      刘氏气得浑身发抖,可车上的人都说是路颠的,她拿不出证据,总不能说是白含月隔着一整个车厢踢的她。她指着白含月“你你你”了半天,最后重重地往车板上一坐,震得车身又晃了两下。

      “都给我等着!”她恶狠狠地低声骂了一句。

      顾锋一直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白含月的脚,又看了看车尾刘氏那一身泥,嘴角抽了抽,硬是把笑憋了回去。白含月依旧靠着车栏看风景,只是搭在膝头的那只手,被顾锋悄悄握住了。

      她没挣开。

      牛车继续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上的婶子们又嗑起了瓜子,聊起了别家的闲事。

      刘氏缩在车尾角落里,一身泥点子,头发乱糟糟的,嘴里还在小声骂着什么,却再没有人接她的话。

      白含月偏头看了顾锋一眼。他正红着耳朵低头看路,手心里的汗把她的手指都浸湿了。她在他掌心轻轻捏了一下,顾锋猛地抬头,对上她的目光。

      “手挺热乎。”白含月说。

      顾锋的耳朵更红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白含月挑眉。

      顾锋张了张嘴,又有点不好意思说出口。

      就是请张婶子吃我们的喜酒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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