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桥明月夜》世上纵有繁花千树

2、第 2 章

　　自识字始，我便遵循父亲的意愿，在书房里诵读四书五经。我虽能过目不忘，但是却志不在此。故我每每念书时，总是记得书中所述，从不认真研读。
　　我喜爱搜集一些志怪故事，酷爱故事里的山野精怪，也爱寄情山水，以自己的笔触，让文思变成更为光怪陆离的故事。父亲知晓这件事，曾狠狠呵斥过我，说我不堪大用，我只好把这些锁在书房的箱底，再不提起。直到父母亲辞世，猛然惊觉，孑然一身的自己已经毫无出路，只能按父亲所想，准备上京赶考博取功名，实际上，我的内心寂寥得很。
　　我在明月皎阙的时候，也会记录一些姑娘们的故事。丹娘把我的案牍设在楼梯栏杆边，这样我就能看到每一个进入明月皎阙的恩客，我只需每天向丹娘提供，今天王相爷的公子来了，同他来的是他的同窗的表叔的邻居的侄子的堂哥，今天刘侍郎的内弟来了，身上穿的是前年流鬼国进贡而来的海夜纱，诸如此类的消息即可，至于我为何能知道那是流鬼国进贡的海夜纱，也真真是多亏我这过目不忘的能力吧。
　　其余闲暇时间，我都在为姑娘们代笔，或者徜徉在我所思想的山野林间，并沉浸在无尽的墨香之中。
　　在明月皎阙里，我所记过最有趣的一个故事，是一个叫飞雁的姑娘。飞雁弹得一手好琵琶，指若青葱润泽，弦冷铮铮，珠落玉盘，恩客自然流水不绝。但我到明月皎阙的时候，她已经不接客了。她同我说她有一个极倾慕的人，这个人是烟波河另一畔的小倌街南风馆里的绝色美男陆郎。我问她这个陆郎叫什么名字，她倾慕他些什么。
　　“我也不晓得他叫什么名字，我只知道南风馆的人都叫他卿卿。其实我也只见过他一眼......”飞雁边说着，杏眼中放出了水波般的光芒，万般憧憬的样子。我握笔的手一抖，觉得这南风馆里的小郎君，真可谓比姑娘还要娇艳欲滴罢。
　　“既如此，就当他叫做陆卿卿吧。”我佯装镇定地言语一句。
　　“不好，听起来太姑娘气了，还是叫陆郎的好。”飞雁说完，忍不住咯咯地笑了两声。我握笔的手又是一抖。
　　我寻思着飞雁是个厉害姑娘，连自己倾慕的人的名字都不甚晓得，这陆郎也是个厉害人物，有个如此婉转动听的别号，容貌绝伦得甚至让飞雁在惊鸿一瞥之后就沦陷。
　　今早醒来的时候，听得楼里有些嘈杂。我走出房门，看到丹娘倚在楼梯上，手里提着那杆金烟枪，看到我出门，她勉强抬了抬眼皮。楼梯下整齐地站了两排护卫。
　　“人都走远了，散了去吧。”丹娘说完，护卫纷纷散去。
　　我揪住一个路过的小厮，询问发生何事。小厮说昨晚半夜飞雁姑娘逃了，逃得时候还顺带去南风馆那边掳了个人走，我寻思着这个人约摸就是那个陆小郎君。
　　“这人昨晚还是宿在某位朝廷大员的账下，啧啧，听说那大人可气得够呛，南风馆今天来明月皎阙讨人，哪来的什么人，人早就远走高飞了。要我说也是他们南风馆的废物点心，要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掳走了一个大男人，诶你晓得那个朝廷大员是谁吗，我听说是......”
　　转眼之间丹娘已经来到了眼前，小厮陡然噤声，匆匆离去。她见到我，吐了一口烟，似乎有什么想要对我说。那迷蒙的烟气一直弥漫在我们中间，久久未曾散去。
　　“飞雁姑娘......”我率先打破了沉默。
　　“飞雁自有她的造化。”她转了个身，满身的烟火风尘也随着她转了个向，她眼神忽然下垂，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恩客。
　　“我有个人，需得你救一救。”丹娘说道，言语里有些沉重，全不似她往日里轻佻无谓的样子。
　　我知道，今日丹娘，终于要与我说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