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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温暖 儿时那个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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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处
“瑾瑾,瑾瑾——”金初玉趴在张大娘的床边拿只缀满铃铛的手环逗弄着床上躺着的小婴孩,小娃娃一脸新奇地注视着她的手。张大娘前几天骄傲地对她说:这孩子一双眼睛时时刻刻都明亮水润,跟磨好的墨似的,眉毛和头发的颜色也跟乌木一样,一看将来就是个俊俏的女儿,指不定能吸引多少男孩子的心呢。
金初玉这几天因为有这孩子陪着,眉眼间的郁结已经散了不少,行动也基本恢复了正常。每次都只有在张大娘的夫郎去做饭的这时候,她才有机会好好在这孩子旁边自言自语,虽说这孩子听不懂,但她说出来总归轻松些。
张大娘也劝她放宽心,从她那被血染红的里衣就能看出来她遇到的并不是寻常的事。但他们妻夫二人还是决定了留下她,就单单从那天她带着伤挨着饿还帮她拉了那么久的车就能看出来。金初玉听到的时候呆呆地按上了胸口:这些事就好像习惯似的已经成为了她行动的一部分,曾经的父亲母亲不知教了她多少次要懂得助人,要爱惜老幼。他们确实以身作则让这品质渗透到了她的骨血里,但他们的结局……
三人吃完了饭,张大娘的夫郎坐在床边时不时扫视金初玉一眼,让金初玉芒刺在背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张大娘进来只见自家夫郎一脸窘迫地指指孩子又指指金初玉,一副无可奈何地抱着胸,顿时领会过来了他的意思,把还在皱着眉思索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错的金初玉拎起来:“阿鱼跟我出去学狩猎。”
“这般快吗……”
“快什么快,再不学夏天就到了。”
金初玉看了一眼门外的大雪,将身上张大娘肥大的棉衣又拢了拢。
张大娘从墙上拿下来了两把弓,将那把新的丢在金初玉怀里,金初玉只觉得臂上一沉,心中忖疑这般重该怎么使用它。张大娘没有管她,将箭矢都装进背篓里,一股脑套在了她肩上。这下连行动都困难,更别说什么带着它穿梭在山林打猎了,金初玉涨红了脸刚准备开口说自己拿不动,就被张大娘扯着出了院子。
门口窝里趴着的大黑兴奋地绕着二人转圈,也在两人脚印旁印下了一串梅花……
金初玉回来的时候几乎已经成了一滩烂泥,她的背篓里已经装满了张大娘打到的野鸡兔子之类的,张大娘说自己的胳膊还没好利索,她们只打点小的东西就行了,至于狍子之类的东西让金初玉不忙着打。
而基本箭箭虚发的金初玉只打到了一只狐狸的屁股,还被张大娘一脸严肃地包扎后放走了。
据张大娘说,这只狐狸现在怀着幼崽,杀了他不合道义。
二人一犬在雪地被晕染成橙黄色时缓缓归家,张大娘一身轻松,而金初玉此时已经将帽子摘下放在了背篓上,棉袄也解开了,整个脸红的像是群山旁的落日,呼出的气都粗的吓人。大黑还在下午狩猎的劲头还没有散,时不时冲着某个响动的草丛欢快威风地叫两声,仿佛只有金初玉自己被这第一次实战折磨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傍晚回到村庄里,有几个吃过饭的小夫郎正坐在一起烤火,见张大娘她们回来,其中一个丰腴的张口笑道:“张大姐家的闺女长得好快,过几日就可娶亲了。”
“那你快与你妻主和离,过几日我让我闺女娶你。”张大娘似乎已经习惯了被调笑,拍了拍恨不得将脸埋进怀里的金初玉。大黑摇着尾巴冲到他们旁边,在地面嗅了一圈后转身跑了回来。
几人笑闹了起来,那男人也捂嘴笑着不说话了,坐在他旁边的男人道:“那要看张大姐的闺女是不是和你一样厉害,我们六姐夫才考虑呢!”
他将“厉害”两字咬得极重,金初玉面皮薄,被几人调笑得慌忙往前快走开了,本来酸痛的身体都灵便了许多。
到家时张大娘的夫郎已经做好了晚饭,前几天天卖剩下的肉确实还够他们吃上很久。
“今天阿鱼累得够呛,明儿再去就有经验了。”张大娘这句话一出来,正在揉肩膀的金初玉傻眼了,憋了半天才问出来:“打猎要天天打吗?”
“那倒不是,但为了教你谋生,多练习练习总归是好的。”
金初玉看了看手上粉嫩的水泡,顿时觉得谋生的辛苦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那给阿鱼换那把竹弓吧。”张大娘的夫郎给金初玉夹了一块兔肉,指了指墙上那把剩下的弓:“循序渐进,那个轻一些。”
金初玉看着这块自己拖着疲惫的身子在张大娘监督中下厨做的兔肉,一时有些不舍得吃下去。不过想到两人回来后她被按在屋后学剥皮毛时,发现张大娘射杀的动物皆是心脏被射穿,竟无一例外,心中不禁起了钦佩的心思。
已经被金初玉由衷钦佩的张大娘正皱着眉头捏着筷子思考夫郎的提议,良久把菜送进口中道:“不行,她那日能将车拉这么远,便是有力气的。”
“……”金初玉突然有点恨那天化悲愤为力量的自己。
晚上,金初玉洗过澡后辗转难眠,身上的酸痛提醒她马上休息,但今天在林间的经历实在使她心绪复杂——自己从来没有什么锻炼的机会,母亲觉得她或商或仕皆可,但金初玉对经商与读书都没有什么过人的天分;父亲想让她习武,她却又天生体弱,资质不足;他们都没有强迫她必须做什么事情,却给了她一方自由的禁锢。
想要找到满门遭屠的真相,想要报仇,而这些强烈的渴望只能成为她无尽梦魇中的微弱火光,脆弱到不用风吹就消逝了。比山间普通猎户尚不可得,更何况那些杀人如麻的刽子手。
那个眼神冰冷而疯狂的女人在金初玉的脑海中闪现,她按紧了胸前的长命锁,两眉如山峰骤起。
儿时那个面容精致冷淡的少年冲她伸出手,她握上,坠入无尽深渊。
窗外枯枝抖落雪絮,夜梦不绝如缕。
张大娘起床时就已经做好了将金初玉硬扯起来的准备,这个眼神坚韧而温和的女娃,不应当就这样得过且过地活着,少年人若没有了反抗的气力,与死何异……
男人从房间走出给她披了件衣服:“您……妻主很喜欢阿鱼?”
“你觉得这女娃像我吗?”
“像,但是缺了点什么……妻主更豪爽些,阿鱼有些娇气,像个男儿。”
“哈哈哈哈,这丫头可不是娇气的人。”
张大娘才夸完就体验到了金初玉的赖床脾气,不管她哄骗还是威胁都说不动这丫头起来,最后将毛巾湿了冷水盖在金初玉脸上才惹得她从嘟哝“爹爹我不起”变成了一激灵跳起来。
金初玉一醒过来就看见张大娘正黑着脸,她的夫郎坐在一旁憋着笑,见她清醒了便道:“阿鱼从前怕不是个大小姐。”
金初玉还以为是自己赖床惹了张大娘不快,赶忙主动下床洗漱了收拾好自己的背篓。
“你今日还能上山?”
“能。”
就这样或在晨曦中出发,或在黄昏中归来,偶尔张大娘突然快步,金初玉从被一人一犬落下,变成摔得一袖子雪勉强跟上,变成将他们远远甩在后面……
家中的野味越堆越多,眼看到了年关,张大娘邀金初玉一同去城里早市卖些皮毛和肉类,顺便置买些新的衣物。现下村子里的大家都知道了张大娘有一个俊俏的甥女住在这里,为她家干了那么多天的活,却成天只能捡她的旧衣物穿,她夫郎也成天说这样不好,但两个当事人每天早出晚归跑在林间和冰面,倒是没什么心思在乎这些。
金初玉听到要去城里的时候眼神深了深,低下头用带着一层薄茧的修长手指将地上的兔子皮利落地剥开,剖开它的肚皮看见了它那被射穿了一个洞的肚腹,抿了抿嘴唇——还不行,还不够准,究竟要练多少年呢。
这次理所当然地由金初玉来拉车,她扭头看了眼裹得严严实实的张大娘,至今都有些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不好好攒钱买一头牛马,甚至连钱都不存,每次都这么来做买卖。
沿路一片寂静,两人出发时鸡还没叫,除了偶尔的狗叫声,只剩下了车轱辘碾压积雪的声音。
“阿鱼什么时候走?”
“叨扰大娘太久了……”
“别扯这些,大娘不是在赶你,我很喜欢你这女娃。但,是你很想走。”
“大娘对我很好,阿鱼没齿难忘,但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从那天你腿都是抖的还咬着牙跟我去山上,大娘就知道,你有什么必须要坚持的理由。希望小瑾,以后也能能长成你这样的女娃。”
“我想等小瑾一周岁再走。”
“好嘞,等着上街分钱吧!”
“我不要……”
“闭嘴,走到哪不需要盘缠啊?”
“……”
两人到早市的时候还有很多摊位是空着的,金初玉趁张大娘布置摊位的时候往街角那边转了转,发现路旁清扫的积雪都堆在了那边,便有些遗憾地回到了原位看摊子。
早市结束后,张大娘去各个饭店或布料店找买家,金初玉神色凝重地推着车经过自己家曾经的院子——院子已经重建换姓,门口家丁冲她摆摆手示意不买肉,这里仿佛从来就没有出现过金家。
回去的路上金初玉没有说一句话,她压抑着心中的仇恨,陪张大娘挑了一家人的同色系布料与衣服,又拿张大娘硬是塞给她的钱给小瑾买了礼物。
她几乎不知道要如何离开这不属于自己的温暖,而带她离开的契机正在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