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洪荒》Kyouken

3、王姬

　　整个人间都知道人皇姬良生了个好女儿。
　　姬良年轻时戎马半生，平定人间内乱、诸侯混战。终于在战场上熬到了上任人皇龙驭宾天，这才好不容易回宫里歇口气，顺便继承个皇位。
　　这位人皇是天生适合当王的那种人。眼界够宽，心思够深，薄情寡义，鲜有廉耻，操持国政可谓顺风顺水。唯一美中不足，是子嗣质量太差了点。
　　姬良本就对宫闱之事不甚感兴趣，三千后宫零零星星的才生了三个男孩儿。大概能用一族的才智都在父亲那里被私吞完了，这三位世子资质平庸到连太傅都摇头。
　　后来世子还从三位变成了两位。其中一位在秋猎的时候，从稳得不能更稳的马背上摔了下来——那匹马站得安安静静的，就是回头看了一眼，就把这位世子吓得倒栽葱，折了脖子，人就没了。小小年纪，如此早夭，死法还这般难以启齿。
　　马自然被正法了，估计临死都没想明白，自己如此本分，是如何把人摔死的。
　　总之，那世子生母哭了几场，宫里添了几天缟素，这事儿也就这么过去了。大约这件事真的刺了人皇的心，不过几月，人皇做了件轰轰烈烈的荒唐事。
　　他娶了个女人。
　　虽然不近女色的人皇主动成婚已经异常惊悚，但更惊悚的是那个女人小他十五岁，论辈分，论血缘，都该名正言顺地叫他一声舅舅。其母姬秋——人皇同一位爹同一位娘生的亲姐姐，最后竟也准了这门惊天地泣鬼神的亲事。
　　敢情人皇多年清心寡欲，结果是心里惦记着他的小侄女。姬良不多久又力排众议，把亲侄女扶上了后位。人间哑然。浮世哑然。黄泉哑然。
　　人皇有了情人，自然想要儿女。为求上天庇佑，人皇大兴土木，建太祀庙，供奉香火，说是为国求福，但明眼人都知道是在求子。
　　不过太祀好像真不管求子这事儿，不过人皇都有要求了，肯定还是要给两三分薄面的。
　　于是后来，亲侄女有了身孕。都说近亲生傻子，左大臣声泪俱下，右大臣以死相逼，人皇不为所动，替反对之人挨个削了一级官职。
　　百姓们等皇室的笑话等了十月，结果没想到，等来的不是笑话，而是一个注定被载入青史的神迹。
　　十九岁的陈后生了个王姬，女孩呱呱坠地的那个傍晚，方圆百里都看到了宫殿上方流云滚滚，彩气蒸腾，晚霞凝成一只展翅欲飞的金凤凰，从云层传来渺远又悠长的啼鸣，镇人心魄。见者无不跪地恭伏，大拜于天。
　　官员也好，百姓也罢，贺喜声一波一波往宫里涌，但一直都很高兴的人皇却不高兴了。
　　姬良早给未出世的“小世子”备好了名讳、封号，拟好了文傅、武师，定好了冠礼、婚嫁。那日，他坐在宫门外看着满天异彩。结果接生的稳婆，抱着个金被裹着的丑娃娃，忙不迭跑出来，跪着献给他：“恭贺王，陈后安康，小王姬安康。”
　　推掉了早朝，苦苦守候六个时辰的人皇面色发青，当即拂袖而去，留个不识相的小王姬哭得震天响。
　　候了十个月，等来的“小世子”性别却不太对。人皇抚膺长嗟，心口郁结意难平。
　　不过后来姬良想通了。许是有陈后美色当前，爱屋及乌，许是天生祥瑞，福星高照，姬良对这个女儿宝贝得紧，恨不得把天下都捧在手里递给小王姬。
　　再加之姬初天赋异禀，论长相，论才情，论品性，乃至论御射弈乐，都不知超了她那些哥哥姐姐多少倍。自然而然，姬初成了整座王宫众星捧的那轮月。
　　姬初不到十岁时，人间已无处不晓得她的名讳。市井小民无事嚼嚼宫闱秘事，都觉得姬良是把姬初当成了下一任人皇在培养。可大家也都晓得，自打创世以来人皇之位上坐的都是男子，姬良纵然对自家儿子有心无力，但想把姬初推上王位，啧啧啧，且不说打破宗法古训有欺师灭祖之嫌，姬氏的正统估计都会动摇，实在不值得。
　　真正惊了民心，让这个小王姬在臣民心中地位猛升的那一次，是姬初十五岁笄礼。
　　皇城根下的百姓有幸远远地看到了天选之子。远远的虽看不清面容，但已看得出其气质出尘。姬良亲自给她挽了发，又插上一支在太祀庙里供了八十一天的发簪。关于那只发簪，可是大有来头。
　　制簪的玉料是北荒出的鬼切玉，灰中带蓝，妙不可言。鬼切玉之所以得了这个名字，是此玉看似温吞，实则极刚硬，又有驱邪避恶的传说。这种玉一年到头也不见得出得了几块，姬初头上的那支四寸长的簪子，已是用了最大的那块来磨。
　　更有趣的是，簪子上镶的非金非银，而是青铜。能把青铜打出花来，确实比普通金银更贵气。姬良偏偏选了作武器使的青铜来制簪，其心真是天地日月均可鉴。
　　后来的事可教大家开了眼。上庠学宫十二博士出题，反被姬初回敬得哑口无言；虎贲中郎将与其比试剑术枪法，竟也不敌。试炼完了，姬初正了正本来就没有歪的发髻，潇洒离开。
　　博士道：“啧，离经叛道。”
　　中郎将道：“啧，胜之不武。”
　　大家自此知道，他们的王姬真真是个人才，虽然是不太正统的那种。
　　人间的眼睛都望着这只天上的凤凰，想看她展开的翅膀是否足以荫蔽人间，她的啼鸣是否真的能带来四方福祉。
　　还真是对不住，有时候天也会和人开玩笑。堂堂人皇之女，从出生起，风光无限了十八年，最后却成了整个人间的败笔。
　　那年是灭世战第一年，姬初奉命镇守忘忧林边地，却私破结界，归降冥族，结界内人族、妖族，将士、平民，被屠了个干净，堆积的尸骨和废墟让昔日温柔乡成为人间地狱，千百义士清扫了三个月才勉强有点样子。
　　归降前，她还抽了发簪，解了腰牌，在满是烟尘的冷酷战场上，转过身，对着失了结界的上邪城道：“我姬初，不再是人间的王姬。”
　　上邪城断粮月余，无一人降。而今，他们的王姬却降了。
　　说来也好笑，那日又见天上凤凰展翅，只不过天阴化雨，似啼泪哀鸣。天上凤凰落泪，人间血流成河，好像老天爷也懂得体恤民情似的。
　　从此，姬初二字变成了人间和浮世的耻辱。姬初一降，灭世战主战结束。也是自此，灭世战里，人族和妖族开始走下坡路。最后人皇、妖皇拼尽全力将冥族赶回黄泉，但是三族和乐如从前，却是可望不可及的梦境了。
　　灭世战之所以灭世，无关刀枪下的亡魂有多少，而是战争后看似和平的年代里，风起云涌，动荡里将有无数生灵，死于绝望，死于流离，死于饥饿，而怨恨从未止息。
　　也是自此，太祀这位始神失了民心。太祀庙被推倒，子民转而供奉八元神。
　　灭世战四年，人族以白银四百万两并五十年赋供，妖族以妖丹两百并五十年赋供，与冥族达成协议。灭世战彻底结束，不再有冥军隔三岔五扰攘边境。
　　同年，姬良心力耗尽，气血衰竭，一觉睡去便没有再醒来。陈后殉于皇宫西庙太祀神像前。姬良长子，姬颂即位。
　　人间再也不是那个太平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