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春色花似锦》自在门主

17、第 17 章

　　“姑娘卖的胭脂，可是比二月枫景还要红上几分，你给我拿两盒芙蓉色，要木盒装的。”永安街上，一抹淡紫衣衫的男子，正笑晏晏的望着卖胭脂的小姑娘，因这人金冠束顶，明黄纱衣罩身，本就三分的姿色也增了五分，那姑娘红着脸从屉中拿出两个木纹胭脂盒交给他，双眼一抬又倏的垂下。

　　她不敢多瞧，怕迷了心智。那双桃花眼，浅浅眉山，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心慌意乱。

　　男子拿过胭脂仔细检查一番，从中留下一盒，另一个送给她“我看姑娘面色苍白，唇色淡浅，涂些口脂应是好看的。”

　　“多谢公子好意，可此物乃是公子付过钱的，奴家不便……”那女子推脱一二，那公子也不多做纠缠，收好怀里的那盒，正色道“姑娘手巧，制作的胭脂也格外的细腻清香，虽不比皇室繁复，倒也是难得好物，想必姑娘为入薄财也不曾用过，便收下吧。”

　　说罢人已转身离去，徒留胭脂女抱物怀春，引人遐想。

　　正当她出神间，隔壁摆扇的老婆婆来到跟前，伸手点了点她的眉心间“小丫头快别怀春了，这人衣着奢贵，面含紫气，一看就是位王孙，人家啊，就看上你的手艺了，一个大男人买胭脂，还能送给谁。”

　　胭脂女猛然惊醒，望着手里揣着的胭脂，心绪渐渐平静“可是别家的王孙，哪里有他半分好，婆婆说的虽明了，可烟儿第一次被这等神仙风姿的公子送心仪之物，心里还是难以忘怀。”

　　“可不是？金玉一般的人儿，又这样礼貌，任谁能忘得了。”老婆婆拿起一把芙蓉扇扇了扇，朝着过路人吆喝了两声，那把扇子看着轻薄薄得，上面得芙蓉色朴质其颜淡雅，老婆婆又道“芙蓉好颜色，可惜不禁霜啊。”

　　“云府的大小姐，容色上佳，不也是为情所伤，如今黯然无色，落得个白茫茫。你这朵野蓟虽出自荒地，却坚韧，比不得贵人差，不过做人啊，贵在有自知自明，更要抬头不自负，低头不自卑，心性坚定，方能长远。”
　　她说的很多，烟儿也听了很多，默默点点头，将胭脂盒又放回来了摆台上。

　　而此时被人夸赞的公子哥谢驰，正往酒楼的路上走着。他不喜欢坐轿，今日约了几个伙伴在嘉宝亭里赏桂芳，去的路上顺手买了一盒胭脂，他从怀里摸了摸胭脂盒，嘴角略有些扬起。

　　只可惜这份愉悦保持了一刻钟不到，就被疾驰而来的车架给惊飞了。

　　迎面而来的马车，不顾路人慌忙逃避，一味往前冲，马夫口中更是嚷着令众人让开。

　　“这哪家官人，怎的如此着急，若非今晨人少，要是人多了可了不得了。”

　　“谁能有谁，你看那车架上的装扮，也只有甘府甚奢，只怕是能挂的都挂上咯。”

　　“你个老东西，那是人家有，你没见的好东西多的去了，豪宅里头珍宝珠玉无数，车架上日晒雨淋的能是什么好物什。”

　　街里邻坊的百姓在后头说道这，这才让人看的明白，原来是甘家夫人出行，怪不得如此张扬。

　　“有昌国公府这座大靠山，任谁都得横着走啊。”

　　“哎，有权有势就是不一样。”

　　本来也没打算计较的谢驰突然就不乐意了，他看不惯昌国公府，可同样也看不惯甘府，一个小小宗族，若不是榜上了昌国公府，早就在几年前一同消亡了。

　　他眼珠转了转，掐着腰低头寻摸着什么，等找到东西的时候，马车也快跑过了，谢驰捏着石头暗中使内力将它狠狠击向马屁股，许是劲儿使大了，那匹马先是嘶鸣一声，随后在大街上疯狂的奔跑了起来，马夫瞧这模样脸都色吓得苍白，缰绳都快扯断了，硬是拉不住它。

　　受了刺激的马儿蹄子踏的哒哒响，左冲右撞的翻了好几个摊子，那些躲开的摊主又怕又气，指着马车道“这人怎么驾车的，把我摊子都给掀了，可得赔钱啊。”

　　“是啊是啊，刚进货，可都是上等颜色，价格贵着呢。”

　　嚷了几声也没人回应，车夫咬着牙拉扯缰绳，一脸的汗都来不及擦，眼看就要撞着人了，只见临街酒馆的二楼大开的窗户里飞出一个人影来，直直跳到马车上，那人翻身而来夺过车夫手里的缰绳，用力一扯，竟将那跑疯了的马给拉住了，马儿被这么一拽前蹄都立起来了，脑袋甩着连打了几个响鼻，在原地不停的踏着蹄子，显得很不安。不过车驾到底是停了下来。

　　“多谢壮士相助。”车夫谢过一番，那人看也不看一眼，跳下马车将倒地不起的老太扶了起来。

　　“您没伤着吧。”这人模样长得刚正魁梧，说话却温吞缓慢。

　　老太起身拍了拍土，又拿起地上的拐杖，才朝他笑道“我老婆子没事，也就是大侠你出手敏捷给拦住了，不然我可就回不去了。”

　　老太拍了拍男子的手，道了谢，拉过躲在一旁的小孙孙站到了一旁，众人见她无事也松了口气，可这始作俑者却难以原谅。

　　“怎么回事！赵文章，你驾了这么多年马车，在京都连个路都走不好吗？”一声厉喝从马车内传来，女子嚣张的声音令众人不悦，可惜也就是不悦，光是那车上刻写的甘字，足以让人沉默。

　　“夫人息怒，驾车的马儿不知为何发狂，在街道上胡冲乱撞的，老奴未能及时控制住，差点惹了祸端，还请夫人饶命。”赵文章抖了一下，立马跪地求饶，他声音小，说的极为清晰，马车内就没了声响，过了一会儿车门打开，一位淡黄衣衫的姑娘走了出来，她掏出一个浅色荷包递给赵文章“夫人说了，这些给受了惊吓的人，以表安慰。”

　　“是是是”赵文章低头接过荷包，给了摔倒的老太，还有那几个掀了摊子的老板，他嘴里道着歉，说话甚是有礼，再者给的钱也多，几人心中的气也消了半分，掂了掂银子，嘴角止不住的往上扬，交头接耳讨论着甘府如何如何大方，这点钱购买两个摊子了，没赔但是还赚了。

　　待安抚好众人，赵文章上了马车欲要离去，又被人拦住了，不过拦住他的人是苏展。

　　“无故在街市驰骤车马，按律法应丈十，若因此伤人者按一等处罚。”苏展身形笔直的站在车马前，像杆枪似得，他双手环胸一张脸木然看不出神色，却给他人一种无形的压力。这或许就是强者的气场，令人无法忽视。

　　嘿，这下有好戏看了，谢驰也不急着走，躲在人群里瞧着苏展“这老虔婆对上苏展，可不得落层皮，只可惜身边没个伴儿啊。”

　　“苏状元？”人群之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引得众人有些疑惑，这什么时候多了个苏状元啊，今年状元郎不是罗状元吗？

　　“你们不知道吧，这是武状元苏展，武功高强，为人正直，是个大侠啊。”第一个喊出声的那人见众人不解，慌忙解释道。

　　“这倒没听说过，不过能当上状元想必也是非凡人。”在百姓心里，状元郎那可是文曲星转世，这武状元可不就是武曲星转世了。状元是什么人，几千人中拔得头筹，又入得圣上青睐，那是人中龙凤啊，多少人寒窗苦读十年只为争着朝夕，这等人便是远远瞧上一眼也是好的。

　　不过大多数人只是罗羡不知苏展倒也能理解，如今朝廷重文轻武，为让有才识远见的能人入朝为官，治理国家，文人比武人更得重视。

　　“那可是，这个苏展可谓是十八般武器样样精通，无一不会。武状元比拼大会上，那一身气度也只有孙家那谁能比了。”
　　“真是这般，多少也是个人物。”
　　“谁说不是呢。”

　　路人一听状元二字，纷纷八卦了起来，一时间算是清楚这个武状元的名头了，说的多了，也有人开始叫好。往日这些王子王孙，达官贵人最会欺人，今日也让他们平头百姓翻个身，讨个说法。

　　再看去，马车里的人也坐不住了，黄衣女子打头下来，伸手扶着夫人，慢慢下了车。

　　那妇人正是甘霖磐正妻孙冯娇，而此时的孙冯娇一手掩额，虚虚抬着搭在丫鬟臂上的手面色难堪朝苏展问道“我甘府不曾与苏状元有隔阂，今日遭苏状元为难，可是有何得罪之处，还请明言，我好对夫君说一说。”

　　“我与甘府毫无瓜葛，也不想有任何牵扯，今日苏某不过是向老人家讨个说话，怎么到夫人嘴里就变成了别有用心了？”苏展瞟了一眼孙冯娇，漠然道“难道夫人不觉得自己有错？”

　　“我家夫人施以钱财，苏状元还想要怎样。”一旁的丫鬟看着自家夫人面色越来越差，忙问道“苏状元身为男子对我家夫人咄咄相逼，莫不是有何居心？”

　　“我说过了，无故在街市驰骤车马，按律法应丈十。苏某只是按律法实话实说罢了，难道在甘夫人心里，甘大人比律法还要大吗？”苏展倪了她一眼，轻视之意尽显。

　　赵文章眼看事情越闹越大，忙跪在地上乞求道“您别生气，是小的粗心大意，没驾好马车，跟夫人没关系，小的在此向您赔罪，求您原谅。”

　　苏展看也不看赵文章，抬了抬下巴对他说道“你一个下人，如何能做的了甘夫人的主？律法无情人有情，不如甘夫人亲自向他们道个歉，这事也算过去了，是不是？”】

　　赵文章抬眼瞧了苏展，也不敢起来。而后又瞧了瞧夫人，那脸色黑的能溢出水来，他觉得就算今日事罢，他也不能善了了。

　　“怎么，甘夫人居高，在永安街上驾马冲撞，连个错都要下人来认。”苏展眼睑微动，自上而下望着孙冯娇，这一眼令孙冯娇格外恼火。

　　“放肆！我乃尚书夫人，岂是由你胡乱揣测的主儿？苏展，别说你是武状元，便是文状元也不曾如你一般疾言厉色做事毫不留情。这朝中可不是这么好待的，别一不小心丢了拿命挣来的富贵。”

　　她扶着丫鬟的手臂向着前方走了几步，停在了与苏展三步之地“况且我的家奴已然道了歉，事已至此还望苏状元莫要纠缠。”

　　“在这永安街上，达官贵人如此多，你所做的任何事情都会入了别人的眼，苏状元该如何做不用我教了吧。”

　　“夫人的心思若是用在科考上，怕是没文状元什么事儿了，苏某只是让你道歉，怎的做错了？夫人既然不愿那便罢了，一如甘夫人连律法都不怕，苏某人言轻微，怕明日被尚书大人参上一本，倒是不划算。”苏展笑了声侧身让了路，他这一笑更让孙冯娇觉得羞耻，像是被人赤拳捶了一通，心中各种不畅快。

　　“甘夫人好走，别又惊了马车伤了自己，令尚书大人心疼。”

　　苏展说完看了眼孙冯娇的额头，众人这才瞧见额头处红肿一片，应是刚才马车横冲直撞给磕的。想到苏展的一席话，众人忍不住想笑，可看到那张阴出水的一张脸，硬生生忍住了。

　　他们是忍住了，谢驰忍不住啊，他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谁人敢嘲笑我！”孙冯娇正是有气没地儿撒，转身巡视刚好看到谢驰咧着嘴笑。

　　“你，你你！”

　　“我，我我我……”

　　孙冯娇指着谢驰口中只说出了一个字，谢驰也伸出一个手指头对着自己的鼻子说着一个字。

　　“怎么甘夫人瞧见我惊的都有口痴之症，这要让甘尚书知晓了，还不追着我满街打了。”

　　这一下街上的人再也憋不住了，哈哈笑了起来。

　　“住嘴！”孙冯娇大喝道“我身为尚书夫人大你许多，谢小公子见了我理应尊重一些，再者我外祖冯家旁宗嫡女嫁去谢府，那女子是我表亲一脉，唤我姨母，我还长了小公子的辈分，你街头无状调戏与我，可是不知礼！”
　　谢驰听的想笑，他是没想到这个孙冯娇真能和载国公攀上亲戚，当下讥讽道“哦，我倒是不知甘夫人这么大辈分呢，如此皇帝表哥是不是也得唤你一声姨母呢？”

　　“这……”这成何体统！孙冯娇没想到谢驰竟这般直接，当街说的明了。可惜话是她放出去的，若被有心之人听去，散播一二，谁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孙冯娇着了急，一张脸憋的通红，捏着丫鬟的手揣的紧紧的，怕是想生生折断了手臂。
　　“怎么，甘夫人怎么不说话了？好歹也是长辈，长辈训斥晚辈不敢反驳，臣息这便洗耳恭听，知错就改。”他拘了一礼模样倒是乖巧，那一张脸满是恶意。

　　“谢驰！”

　　“小公子得饶人处且饶人，母亲虽脾气急躁一点，但并未造成大碍，还请小公子和苏兄多多包涵，原谅则个。”

　　孙冯娇正要破口大骂，只听一道清雅声音响起，转身瞧去，是甘旭带着一众好友来了。

　　“旭儿。”她向是找到了主心骨儿，松开丫鬟的手一路快走来到甘旭身旁，面目的委屈。

　　“母亲。”甘旭对母亲行了礼，几步走到二人跟前，又行了一礼，才道“明征在此替母亲向诸位道歉，今日一事着实是我府上车驾惊扰众人，乱了分寸，这便再补偿各位一些费用，以慰众人。”

　　甘旭朝众人一鞠躬，模样恭谦说起话来甚是有礼，众人倒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

　　“公子多礼，府上已赔了银钱怎好再去索要，我等身子无恙，便算了吧。”

　　“是啊是啊，这些钱足够了。”

　　老太拉了拉孙子也笑道“公子太客气了，不许需赔什么。”说完又朝苏展道“苏公子为了我等也是受了委屈，老婆子能有状元郎这等人物护着，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苏展本来也就是难为孙冯娇一二，既然事已作罢，他见好就收“老人家客气了，下次可要小心些”。
　　“事情既然解决，苏某还有事，先走一步了。”说完看也没看他人一眼，转身就走了。

　　谢驰看这情形啧了一声，也没说什么。

　　“谢小公子。”甘旭向他喊了一声，这一喊谢驰猛的一精神，像是想起了什么追着苏展跑了去“哎，苏兄，苏兄慢走一步，谢驰有事想商，咱们顺道，边走边说啊。”

　　甘旭瞧他这样，失笑着摇了摇头，像是看见了顽劣稚子，极其包容“小公子生性如此，母亲莫要生气，今日倒也是咱们甘府理亏，回去让兽医为马儿查看一番，马车就先换了，母亲早些回去好好歇歇吧。”

　　孙冯娇也知理亏，就是这光天化日的面子上搁不住，才逞强好胜了些，谁知遇到这俩人，一个比一个倒霉。

　　“母亲知道，是母亲害得旭儿操心了，这不是老夫人招的急，跑得快了嘛，下次母亲记得了，旭儿快些同他们去忙吧，不用跟着的。”她指了指远处甘旭的同伴们，一脸慈爱的对儿子说话。

　　“是，母亲路上小心，儿子先去忙了。”甘旭规规矩矩的行了礼，转身朝同伴走去，他一身藤黄内衫，外罩花青衣裳，一如这秋风中盛开的桂树，清可绝尘，浓可致远。他的长相不似孙氏刻薄之色，也不像甘父因循守旧之态，倒是自成一体，与桂树一般，枝叶坚忍，经冬不凋。假以时日经历风霜雪雨，便是枝叶茂盛，苍劲雄伟。

　　孙冯娇看着儿子高大身姿，如烈日下的苍松，生机勃发，心中甚是欣慰。她见儿子走远了，收敛了神态又恢复以往模样，搭着丫鬟的手臂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离去，杂乱的街道渐渐被收拾妥当，行人面色如常，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