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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师父说,红尘炼心 ...

  •   1.

      师父是一个云游僧人,捡到我的那年云深乡这个地方处处都在闹饥荒,那时候的人家饿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简直是一副人间炼狱。幸运的是,我的母亲在我要被家人换了吃之前带我离开了家。不幸的是,最后她也饿死在的树林里。师父找到我的时候,野狗症状啃食她的尸体,我虽然被护在母亲身下,怕也是支持不久了。

      师父说,人生一世,若是无悔,则死而有憾。

      驱散了野狗,简单的葬了我的母亲,师父给我剃了度。“你的法号就叫尘心,进了空门,前尘往事尽消散,了却尘心万事空。”四岁的我从此跟师父开始了我的修行。我们走过大江南北,见过许多的施主,有的好心,有的恶意。

      师父说,世人难渡,皆因心魔。

      2.

      10岁的时候师父带我回到了他出发的地方--临泉寺,我想一部分是因为世人难渡,另一部分大概是师父走路的时候腿脚不是特别灵便了。主持师父是师父的师弟,他将我们迎进山门,安排了后山的禅房给我们住。我每天就听着师父讲经,照顾着师父的饮食起居,也没有参加过寺里的早课晚课。偶尔见过寺里的其他师兄弟,互相行了佛礼,便没有接触过其他人了。

      师父说,修行既是万人之事,也是一人之事。

      若不是我17岁的时候遇见一个人,可能这辈子我都会在这深山中修行,像师父一样老去,但未必像师傅一样看得清这世间万物。师父最近老是咳嗽,所以我上后山打算采一些草药回来,师父嘱咐我小心刚刚复苏的蛇,我便出门了。

      3.

      上山的路虽然难走,但是在山涧里找寻野果也是我平时的乐趣之一。在灌木丛里寻找野果和草药的时候,我听一阵悲鸣,一路闻声过去,原来是一只鹿被猎人的陷阱捉住了。我慢慢的靠近它,费了一番功夫把它从陷阱里救了出来。才发现原来它的脚上受了伤,没办法,撕下僧衣的下摆包裹着治疗外伤的草药给它抱扎了伤口。小鹿低头给我行了个礼,慢慢的走回山里去了。

      “你救了它又能怎么样,下一次我还是会抓住它的,鹿肉好吃,鹿皮还能做双靴子。”一个声音在我上方响起,我慌忙抬头看去。是一个身着红衣的少年,翘着脚在树干上盯着我看。“喂,小和尚,我跟你讲话呢!”

      “师父说,万物有灵,皆有法度。意思是所有的生灵都值得生存在这个世界,我虽不能次次救它,但是相遇就是有缘,有缘的话就得救不是吗?”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是我还是跟他解释了原因。

      “那我们一定很有缘,我都不知道是第几次遇见你这个呆子了。”红衣少年从树上跳了下来,落在我的面前。虽然听到他这么说,但是我还是一脸迷惑,这是我来到这里后第一次与寺外的人说话。“你别想了,我每次都是在树上看见你走来走去的。我常来这里打猎,避暑山庄太无聊了,我不喜欢在那里待着。”他伸手敲了我的脑袋。“我叫安歌,你叫什么?”

      “尘心。”我揉了揉脑袋。这是我们第一次相遇。

      4.

      自此之后,安歌常来后山找我,有时陪我挖挖草药,有时上树采野果给我吃,只是不再捕猎动物了。他说是玩腻了,我知道他是怕我看见会不忍。我们常常坐在林子里的一棵大橡树下,有时说说话,大部分的时间都是静静坐着,吹吹风。

      待在一起就觉得很舒服。

      秋天来的时候,他来找我告别,“尘心,我要回洪城了,明年夏天我再来找你,别太想我,我叫人给你捎信。”我笑了笑,给他行了个佛礼,“好。”

      5.

      尘心,

      见信如吾

      洪城好无聊啊,还不如跟你在山里看那些兔子跑来跑去

      先生讲课也是无聊至极,还不如听你跟我讲经

      之前一直守着的浆果熟了吗?好想吃啊

      李叔家的金昊那小子跟我比武又输了,还想耍赖,被我按着又修理了一顿

      我想你了,

      你想我了吗

      安歌

      尘心,

      见信如吾

      我有没有跟你讲过我家院子里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梧桐?比我们在山里看到的那颗大橡树还要高一些。

      我每天都爬上树看看你,你在的那座山

      然后昨儿居然马失前蹄,不小心从上面打滑掉下来了

      你不用担心我,大夫说躺个十天半个月就好了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安歌

      尘心,

      见信如吾

      冬天还真冷,我们这都要抱着炭炉暖手,你那边还暖和吗

      早晨听见父亲在跟李叔商谈,我正想凑过去偷听,被父亲待个正着,挨了一鞭子被赶出来了

      嘁,我才不想知道他们这些弯弯绕呢

      但是看他们眉头紧皱的样子,怕不是什么好事

      晚些我再跟母亲打探打探

      要是有什么新奇好玩的,我再与你说

      安歌

      6.

      离冬天的时候收到的最后一封信已经过了一个月,之后没有收到安歌的来信了。我一边听着师父讲经,一边有点走神。师父的身子变得不那么硬朗,讲经的声音也虚弱了许多,夜里常常听见他咳嗽。

      “尘心,在想什么?”有个温暖的大手摩挲着我的头,我知道是师父发现我走神了。“师父,人情会因为时间,变得淡薄是吗?”我抬头看向师父。

      “你觉得你和师父的感情会变淡薄吗?”

      “不会的,徒儿永远敬爱师父。”

      “情感都是一样的,有的人像一杯淡茶,有的人像一杯浓茶。决定淡薄的不是情感本身,是煮茶的人决定的。”

      7.

      又是一个月没有收到来信,我隐约觉得不安。听守山门的师兄说,连年的饥荒才过不久,外敌又来了。百姓们又开始流离失所,大部分的男丁都被抽走去打战了。师父也开始卧床不起,我也忙着照顾师父,禅房里只剩下草药的味道。住持师父也来看过几次,每每来了都是陪着师父说说话,然后摇着头离开。

      总有一些逃荒的灾民上寺里求助,寺里就开设了一个粥棚救灾。师父说他可以照顾自己,让我去粥棚帮师兄弟们施粥。我一边施粥一边安慰灾民们,衣衫褴褛的样子让我想起了遇见师父前的那个人间炼狱。

      “你听说了吗\"

      \"什么事啊?”

      “洪城的安老将军一门英烈都在战场上战死了!”

      “什么,那我们岂不是要亡国了!”

      “现在战场上只有李老将军撑着,不知道洪城还能撑多久。”

      “那我们快逃吧,这里也不能久留了。”

      我施粥的手停了下来,急忙走向对话的两个人,一手抓住了其中一人的手,“安歌还活着吗?安歌还活着吗?”

      那人被我抓的吃痛,急忙挣脱了我,“小师傅,你是说安少将吗?详细的我就不清楚了,大家都在传安家一门都没了。”

      我的脑中突然一片空白,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缓过神发现自己回到了禅房里。

      8.

      师父一阵猛烈的咳嗽唤醒了我,我赶忙过去为他老人家顺气,“师父,你怎么样了,我再去给您采些草药!”正要转身离去的时候,师父抓住了我的手臂,“不必了,尘心,师父的大限到了。”

      “不会的,师父,过些日子春天就来了,你还要接着给我讲经呢。春天来了,你就会好的!”我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掉落。

      “好孩子,哭什么呢,生老病死如四季交替,再正常不过了。没什么好难过的。”师父像往常一样用手摩挲着我的头,“师弟跟我说了,洪城破了,临泉寺怕是也保不住了。尘心,你收拾收拾就走吧。”

      “师父,我不走,我会一直陪着你,徒儿要一辈子守在这。”跪伏在师父的床边,就像第一次跪拜认师的时候一样举足无措。

      “尘心,早些日子我就知道时候到了,没跟你说就是知道你会不忍。入山是修行,人间亦是修行。记得师父带你云游修行的时候常教导你的是什么?”

      “记得,红尘炼心。”

      9.

      为师父洗漱换上袈裟后,师父让我扶他坐好,他说他想要再念一段经,让我去把住持师父找来。可是等我把住持师父请来的时候,师父已经圆寂了,住持师父说师父是不想让我看见他走。

      安葬好师父,我在师父的坟前念了三天三夜的经文,再向住持师父拜别,带上常用的草药我就下山了。

      去哪好呢?去洪城吧。

      沿着百姓逃难的路线反向而行,我知道那是去洪城的路。路上救助着受伤的百姓,破败的一个个乡镇,也会遇上一些被打散的游兵。不知道是不是师父的在天保佑,我也没有受过什么伤,就是经常挨饿。

      徒步抵达洪城的时候时间也过去6个月了,眼前的洪城与小时候随师父来临泉寺时的样子大不相同。破败的城没有往日的鲜活,残存的建筑也都是缺窗少瓦,道路上也没有了小贩和百姓,只剩下没法逃走的老人和小孩。

      把仅剩的饼分给蜂拥过来的小孩们后,问到了安将军府的位置,我便寻觅着去了。眼前的将军府虽已破败,但依稀看得见往日的风采,缺损的朱门上还有着残缺的封条,门庭已被荒草覆盖,踏着荒草前行。

      按照之前书写的信,我走过安歌练字的书房,走过安歌练武的校场,走到了有着一棵梧桐树的庭院。梧桐还留着被焚烧的痕迹,拦腰折断的树干躺在庭院的中间,走近时还惊起了一只小松鼠。

      站在梧桐树下,抬头看天,仿佛看见了它往日的模样,高耸入云,傲视整个洪城。最高的枝桠上,还坐着一个红衣少年,斜靠着树干,看着临泉寺的方向。

      10.

      一年后。

      “哎,你知道李老将军在固守江城吗?”

      “知道啊,他们现在还在招兵呢,但是谁敢去啊。”

      “唉,要是安老将军还在的话就好了,我们说不定还能再过几天太平日子。”

      “是啊,但是安少将还在啊,多少是一分希望。”

      茶棚的一角,一位白衣束发的少年突然攥紧了手里的茶杯,有些奇怪的是他的头发较一般人的要短。起身付了茶钱后,策马向江城疾行。

      11.

      “敌军进攻啦!”军号声响起。红衣金甲一马当先冲在最前线,两方交战又是一场厮杀。后方军营里,不断往回运送着伤兵,新来的军医正在给他们医治。

      安歌一路奋勇杀敌,在砍下地方一个将领的首级同时,左肩被突然袭来的敌军刺中。强忍着伤痛,他知道自己不能退,不能让军心不稳。直到敌军退兵,副将才发现他受伤了,赶忙将他扶上马送回了军营。

      “军医!军医!军医!快过来,少将受伤了!”副将一把拖过正在忙碌的军医,飞快的向军帐跑去。

      看到军帐里躺着的那个人,尘心才相信安歌还活着的这件事。眼前的安歌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陷入昏迷,深吸了一口气镇定了一下心情后,开始施针救人,伤口深的可以看见骨头,缝合了伤口,敷上了止血的草药后,救治才告一段落。

      因为伤口的原因,安歌不可避免的发着高烧,接连几日尘心寸步不离的守着他。换药、喂药、擦身,换药、喂药、擦身......看着躺在床上的人烧渐渐退了,也顾不上休息,赶忙想去山上采一些活血生肌的草药。他不知道,他前脚刚走,安歌就睁开了眼睛。

      那个背影好熟悉。

      挣扎着坐起来,发现人已经走了,也顾不上身子刚好,安歌马上穿上鞋履跟了出去。一脚深一脚浅的追赶着前面的人,终于那个人在小坡下的湖边停了下来。

      哈,还跟以前一样,蹲着像一只兔子。

      这么想着,却一脚踏空滚了下去,突然的撞击让伤口又裂开了一点,忍不住吃痛,嘶。还没来的及滚到底,安歌就被人接住了,来人急促的喘气,像是快速奔跑的样子。抬眼一看:

      “尘心,我就知道是你。”

      12.

      “你是傻子吗?”尘心看到安歌狼狈的样子,眼泪不知怎么就掉下来了。

      “你是想我才来找我的吗?”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那个笑面嫣然的红衣少年回来了。

      “对,我想你了。

      我们约好了去年夏天要见面,你没来,我就来找你。”

      尘心也弯了眉眼。

      “好在没错过今年夏天。”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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