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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贼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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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缜从琴台山回来后去给母亲顾老太太请安,母子二人一起用了早饭,看完顾庸从毗陵快马送回的家信,正在塌上说话,管事嬷嬷进来说西园郎君顾缤有来给主母请安,顾缜面上掠过一丝异色。西园住着叔父顾廪一家。因顾廪任吴郡太守,一家人常年居住在吴郡城里。前些日子顾绍患病,顾廪一家已经回到了西园。顾氏族亲,各园子侄辈只在佳节才向长辈请安,平日是不需这般的。
一身墨绿宽袍的顾缤向二伯母顾老太太请安完毕,顾缜也向族兄行礼。顾老太太看顾缤额头浸汗让婢女退下,问他:“季则,何事如此慌乱?”
顾缤说道:“禀二伯母,我父刚获报有强人在北边九龙山一带出没,郡上平贼校尉已经出城,近日只怕郡上是不太平的,郡上特派侄儿来禀告。”
顾缜心中大吃一惊,与顾老太太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了担忧。建业南归吴郡惠山是必经之路。
顾缜问:“六兄,已探到强人有多少吗?”顾缤在顾氏兄弟中排行第六。
顾缤面色沉重回答:“得报有强人已经攻破了张氏的九龙山庄园。”顾缤娶的是张氏女。张氏九龙山庄园也有数百户甸户,还有两百庄园部曲。
顾老太太心下骇然,太湖边自古出强人,江东连年征战,常有小股流民作乱,只是抢些小村小户,不敢攻打城池与大族庄园。这次连张氏的庄园都被攻破了,只怕不是一般的流民了。
顾缜道:“我前日夜过九龙山也并未见有强人劫道,只怕就是这两日上岸的水贼。”
顾老太太感觉事态严重,点点道:“阿缜,你速去你三叔父跟前听侯安排,这帮贼人敢去劫掠张氏的庄园,我们也要早作防备。你父亲与子善一行虽有三百护卫,只怕贼人冲昏了脑子,也请你三叔父派人接应。”
顾缜拱手称是,与顾缤匆匆去了。顾老太太又吩咐冬姑安排一番相关事宜,一人坐在塌上忧心重重。
九龙山位于吴郡城北,左傍太湖,北接接玉浮山,绵延数十里,是玉浮山的支脉。天下兵戈四起,山中有数个避战乱的村寨,有居民数百,不事耕种,以打猎捕鱼为生。
天下擦黑,这几日又雨雪不断,九龙山东湖寨一间草房内几个大汉围火而坐,一个鼠目精壮汉子说:“探子来报,顾氏的牛车人马未在南汀驿落脚,是要行夜路赶路了,天助我们,这回得手,这个冬天就有活路了。”
边上的身着兽皮的汉子望着鼠目精壮汉子忧心道:“常三哥,顾氏有甲兵上百,还有私兵,只怕不好相于啊。”
常三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吐了一口唾沫道:“怕个啥,我们有上千人手,又在张氏庄园取得了兵甲几百,这回是没有退路了,不劫了顾氏,张氏也不会放过我们,不如干票大的,只要劫了顾氏的大人物,换得钱粮我们就往太湖里一钻,管他顾氏张氏,能奈我何?”
对面的刀疤汉子问:“常三哥言之有理,原本只是想抢个大族庄园,哪情想能捞到顾氏这条大鱼。常三哥,你怎么知有顾氏的家眷要路过九龙山的?”
常三哥瞟了他一眼,鼠目精壮呵斥他道:“董疤子,不该问的别问。我等只管跟着常三哥,保管吃香的喝辣的。”
董疤子嗫嚅着骂了精壮汉子一嘴,不敢再问。其余汉子纷纷拿起酒坛喝酒,张氏庄园酿制的上好果酒就是入口香啊。
顾氏的牛车数百人,一行人绵延数里,在夜色中缓缓前行。部曲车夫已经打起了松油火把,过了前面九龙山就到山明驿了。车厢内张蓁蓁倚在母亲陈氏怀里听香萆跟母亲讲故事,突地外面一阵骚乱,牛车停了,尖叫声四起,部曲领队在大声呼喝着戒备。陈氏与香萆对视一眼,眼中冲满是震惊。香萆匆忙坐起曲身下了车厢,陈氏掀起苇帘,只见道路两旁的漫山遍野的火把,象一只只莹火虫往他们这边飞来,陈氏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时也吓懵了。张蓁蓁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见母亲害怕心里也是跟着害怕,紧紧揪着母亲的衣服。
香萆带着部曲队长奔过来,陈氏忙问:“张汉,怎么回事?”
部曲队长张汉也不来不及行礼喘气说:“主母,是流寇,人数还不少,校尉大人请您与小娘子过去顾氏家眷汇合。”
香萆上车搀扶陈氏和张蓁蓁下了牛车,张汉领着八个部曲前后护卫着四人朝顾氏那边走去,远远就看到四辆牛车围成了一个方形,牛车四周散布着数十执盾握刀护卫围成人墙。张汉上前跟护卫中的一人说了几句,护卫散开一个口子,陈氏与香萆拉着张蓁蓁快步走过人墙,看到四辆牛车围成的空地上站着数十人,正是顾氏家眷。
张芳芸从人群里走出来,拉着陈氏的手问:“嫂子没事吧,蓁蓁没事吧?”
陈氏摇摇头,还没回过神来,张芳芸握了握陈氏的手,顾谚接话说:“嫂子受惊了,些许毛贼也敢打我顾氏张氏的主意,真是胆大。”
前方护在最外围的部曲已经与贼人交上手了,时有惨叫声传来。张蓁蓁一张小嘴哆哆嗦嗦已然涣白,见到顾谨拉着泪痕未干的顾谒站在顾庸身后,目光向她投来,眼神复杂。两人视线交接,张蓁蓁小小的心脏慌乱了一下,注意力一转移,也就没有先前那么惊恐了。
顾庸负手而立,望着山上还在不断往下涌的火把,心下踌躇,这不是小股流寇,只怕部曲护卫不能击退他们,心下盘算一番发话:“顾张两家家眷多为妇孺,贼寇势众,子善你如何看?”
顾氏子侄多是文官,顾谚虽是典农校尉,实则也是没有上过战场的生瓜蛋子,但顾谚也是学过兵书韬略的,遇事不甚慌,当下镇静说道“叔父,侄儿已令人快马向毗陵与吴郡两地求援。贼人从九龙山方向形成合围只怕不用多久,我们当弃车后退,这帮贼人为了财物也未必会来追赶。”
顾庸点点头,顾谚马上安排下去,当下二百甲士与一百顾张部曲护着众人往来路方向撤走。张蓁蓁被母亲拉着手快步小跑,不一会就感觉肺腑生疼,有点喘不过气来。别过头看到顾谨拉着顾谒就跟在她身边,也是大声喘气。
突然树林中一阵呼喊声亮起一片火把,后路被断了,护卫部曲又把众人围在中间,顾谚脸色苍白,发丝略有凌乱,几步走到顾庸跟前说:“叔父,后路也被贼人断了,这帮贼人有备而来,不似普通抢劫财物那般的蟊贼。”
顾庸一生屡经坎坷,似今夜这般被一伙强人围追堵截还是头一回,今日这伙贼人只怕就是冲着顾氏来的,心下已是大怒。一双鹰目注视着远处并不靠近的贼人,对顾谚道:“面前这伙贼人是在等我们后方的贼人围过来,不能久等,冲过这伙贼人前方还不知有没有,靠双腿步行是万万不行了。你速把骑士召集起来,我们分头突围。”
顾谚道:“张氏九龙山庄园离此处三十余里,骑马两三个时辰能到。张汉善骑术也熟知九龙山附近的山路,由他领骑士带着阿谨阿谒蓁蓁先往张氏九龙山庄园报信,其余人等往西引开大队贼人,贼人现应不会有骑士,且战且退不被合围,贼人一时也奈何我们不得。”
顾谚点头欣以为然,转身对顾谨严肃说道:“阿瑾,你都听到了,怕不怕?”
顾谨自然把他们的话都听在耳里,望着祖父面红耳赤大声道:“顾氏儿郎居庙堂当忧其民,出战当披靡。阿瑾不怕!”
顾庸哈哈哈大笑,众人齐声叫好,女眷们原本蔓延的恐惧气氛也稍稍缓和了一些。
顾谚唤来几个队长,与顾庸一番合计,出谋划策顾家在行,上阵指挥自然是不行的了,当下推举领两百甲士护卫顾庸归吴郡的小都统蒋济为指挥。
蒋济安排一番,二百甲士与一百部曲分为前后左右四队,前队由蒋济领一四十弩卫八十盾卫。蒋济所率的二百甲士是护卫建业城防的,都是久历战阵的老兵,调度井然有序。八十盾卫两列前后排列,四十弩卫一列排在盾卫后面。蒋济又安排了六位身高的盾卫护在顾庸选等人身边。
蒋济望着远处摇曳的一片火把,一声令下,四十名弩卫跨前三步,动作整齐,元戎弩装置的短矢光闪烁,散发着死亡肃杀的气息。
“放”蒋济令下,元戎弩一弩十矢,“滋~滋~滋~”一阵声响,贼人中噗噗噗一阵声响夹着惨叫声,倒下数十人。弩卫射完弩矢不作丝毫停留,马上退入盾卫身后装填弩矢。
贼人火把移动,夜空中传来利器划破空气的声音,贼人有弓箭。护卫队长大喝一声:“立盾~”。左中后三队的盾卫与中间六名盾卫双手持盾高举头顶,前队八十名盾卫立盾叠加,形如乌蓬船顶,一阵“夺~夺~夺”箭头射入木头的声音,夹杂着几声闷哼。
待贼人箭矢停了,护卫队长一挥手,盾卫让出空隙,弩卫从盾墙中踏出冲着对面又是三连射,射完又退进盾卫身后,对面贼人又是一阵箭雨,如此这番几轮,贼人多是四处聚集的流民,少操练黑夜中搭箭乱射,箭支本来不多,几顿乱射已经把箭支射得差不多了。看着审被弩手射死的族人亲友,贼人头领气得哇哇大叫,冲出树林领着贼众一窝蜂杀了过来。
顾张部曲横刀冲在前面,在外围与贼寇短兵相接,盾卫收盾抽出长刀,弩卫左□□右手刀,护着三十名骑士及顾张家眷快速向贼人火把最少的方向冲去。
冲过树林,后面追来的贼兵被蒋济领着几十护卫拦住。顾谚搀扶着顾庸停下来,让骑士上马准备分开增。陈氏双目含泪,手忙脚乱把吓得六神无主的张蓁蓁抱起,张汉双手接过放在马背上,见顾谨顾谒都与骑士两人一骑准备妥当,心情沉重地对众人说声保重,跨上马背领着二十骑士消失在夜色中。
天空又飘飘扬扬下起了雪,顾老太太在静安堂来回踱步,心中很是焦急。今日不断有流寇在周边村落劫掠杀人,这一天的功夫,已经有上百名来顾氏庄园寻求避难的村民。还有小股贼人闯了两次顾氏庄园,被顾氏部曲给击退驱散了。也不知道哪里涌出来这么多的流寇,吴郡城的消息送到顾氏庄园现在都要派出小队人马,不然半路就被流寇给截杀了。
顾缜从外面一头扎进来,扫去身上的落雪,顾老太太忙让递过小铜炉让他暖手,母子二人坐下。
顾缜望了母亲一眼道:“刚得到消息,父亲派来求援的信使刚好遇到了出城的破贼校尉张彪,张彪领着五百兵士赶到了九龙山,与毗陵校尉府的兵士合力驱散了流寇。母亲安心,父亲大人无恙,只是吹了冷风受了风寒,如今已经在吴郡城归途中了。”
顾老太太大喜,双手合会:“神佛保佑,神佛保佑。”心中确隐隐感觉哪里不对。瞪大双眼问顾缜:“阿谨与阿谒呢?”
顾缜心中叹息,知是瞒不过,沉声回答:“寻到父亲时,阿谨阿谒早三个时辰前就去了张氏九龙山庄园。”
顾老太太哆哆嗦嗦张嘴欲言,双眼翻白软倒在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