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知我意》暮舟行云

3、初见

　　清晨的狮子山下炊烟袅袅，飞鸟争鸣。下了一夜的雪，整座庄园都披上了一层白色。屋前喂鸡的妇人，劈材的壮汉，宽地上踏雪嬉闹的孩童，扫雪的庄丁，顾底庄园是那么忙碌而又恬静。
　　顾缜睡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起来了，张臂舒展了下筋骨，咯咯直响，年轻就是好啊，也不觉得困。在院中舞了一会剑，顾缜唤婢仆准备祭祀用品，他要去祭拜二兄顾经。顾氏的墓山就在庄园对面的琴台山北面。
　　顾缜带着忠仆周槐、婢女阿蚕，一路上庄园中的佃户家仆纷纷给三郎君请安问早。通往琴台山的路中间的积雪已经有家仆清扫了，顾缜无需踏雪上山。
　　陆元冬自醒来后就没有再睡觉，听杏儿这个大嘴巴一直东拉西扯，哪位贵人来探过顾绍，养蚕的小凤家的狗咬了织布的云娘家的猫，前两天新采买的炭火到了没有去年的好用，这些事在杏儿嘴里每一件事都能讲小半个时辰。陆元冬只是静静的听，直到天大亮，杏儿才侍侯元冬娘子梳洗。
　　陆元冬去看了顾绍，跟她之前看到的模样一样，没有丝毫好转，又是一阵伤心落泪。杏儿也跟着自家娘子一起流泪。陆元冬嘱咐了杏儿几句就出院往静安堂给顾老太太行跪拜空首礼请安。
　　顾老太太受了礼让陆元冬上塌坐下。又仔细看了陆元冬几眼点头说：“嗯~必竟是患了病的人儿，这外面天寒地冻的，这段日子不必来早晚请安了。”陆元冬谢过婆婆。顾老太太跟陆元冬都是吴郡陆氏女，顾老太太是陆元冬的祖父陆纡的弟弟陆康的女儿，以陆家论辈份得叫姑姑。婆媳两都是同出陆氏，相处和睦有礼。
　　“阿姑~”陆元冬话未出口声已呜咽。顾老太太握住的她的手道：“阿元，你我同嫁顾家，阿绍与你妻子好合，如鼓琴瑟。我们做长辈的都看在眼里。你大病初愈，莫大悲害了身子。”阿元是陆元冬的闺中小名。
　　“是，阿姑...”陆元冬抽泣一会擦去眼泪，“只是看着郎君一日日消瘦...”
　　“你阿翁已经去枫溪草庐请仲景先生的弟子卫汛，想必已经在路上了。”顾老太太拍拍陆元冬的手以示宽慰。
　　顾元冬精神一震，“当真？真是上苍保佑郎君。”对与她来说，顾绍是天是地，没有顾绍只怕是她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顾老太太轻叹一声，董杏林治不好的病，卫汛真的能治好吗？
　　陆元冬收拾下心情问“阿姑，昨天小弟来过了？”顾老太太点点头似在思虑什么。
　　“华亭迟迟不来人，来的还是子璋这孩子。阿元，你怎么看”顾老太太望着陆元冬说。
　　陆元冬从杏儿那听到这些事后，心下也隐隐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妥：“阿姑，只怕华亭出了变故？”顾老太太没说话，边上侯着的冬姑说道：“是元冬娘子大兄家的陆延小郎君，听说不大好。”
　　今年惊蛰陆巡妻子孙氏诞下长子，华亭陆氏庄园摆十日宴，吴侯亲自来贺。当时四岁的顾谒见母亲手里抱着奶娃娃,说阿谒你又多了一个弟弟，顾谒嚎啕大哭，说母亲不要他了。八岁的兄长顾谨小大人似的跟弟弟解释此弟弟非彼弟弟，听得一屋女眷哈哈大笑。吴侯如夫人步氏笑说，要把大女儿孙鲁班长大指给顾谨、二女儿孙鲁育指给陆巡刚出生的儿子，结个娃娃亲。小顾谒瞪着一双大眼睛望着步氏说：“阿谒的呢？”众人又笑翻。
　　陆元冬难以相信，她那个侄儿还不足岁，怎么就不太好了呢，伤心又心疼兄长，可也不能在阿姑面前再落泪。
　　毗陵典农校慰府天未亮仆妇就开始准备早食，婢女也忙着打点行装，今日要回吴郡。婢女香萆给小娘子张蓁蓁穿好衣裳梳好头，张蓁蓁是吴郡张氏的小娘子，父亲张允受吴侯重用，官职光禄大夫与侍中顾雍同样食两千石。张蓁蓁是随母来姑姑家作客的，毗陵校尉顾谚是张蓁蓁的姑父。
　　五岁的张蓁蓁嘴角生着一对小酒窝，肤如凝脂，齿如瓠犀，一双大眼睛清澈明亮，很是讨人喜欢。婢女香萆打趣：“蓁蓁小娘子怎么看都好看。对了，我们今日要回吴郡，刚才娘子吩咐婢子收拾行装，说蓁蓁小娘子不用去请安了。”
　　张蓁蓁乖巧重重的点头，然后问：“香萆姐姐，外面下雪了，我在门口看雪，我不乱跑，可以吗？”
　　女婢香萆笑道：“当然可以，可是蓁蓁小娘子不能走远了，院里人多杂乱，别冲闯了小娘子。”张蓁蓁又点头嗯了一声就往外走，小小年级，走路不急不缓，甚是得体。
　　雪已经停了，校尉府庭院中的走道上的积雪也被扫到路边。忙碌的仆妇家奴在院中穿插疾走，张蓁蓁果然就站在檐下没有走远。隐隐听到右边屋里传来稚气童子的读书声。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凯风自南，吹彼棘薪。母氏圣善，我无令人。
　　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
　　睍睆黄鸟，载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张蓁蓁对这篇《毛诗》中的《国风》已经能熟背于心，听他们一前一后，是两个人。应该是兄长在教弟弟读《毛诗》。那个奶声奶气的弟弟跟着念，错多对少。张蓁蓁撇撇嘴笑了笑。如此几篇重复，又听到兄长似乎在训弟弟。如此过了一会，张蓁蓁侧耳什么也听不到了，顿感无趣，便看看院中忙碌的婢女家仆，又看看树枝上的冰柱子，看到廊柱角的积雪伸出小手抓起一把，“咝~”冰得她吡牙咧嘴赶紧扔了。刚还笑话那个奶声小童，只怕被人看到也得笑自己，张蓁蓁如是想。
　　顾谨牵着顾谒的手看了一眼屋檐下站着一个的比自已年幼的小女孩，转头对弟弟顾谒说：“阿谒，去给祖父请安。”侍奉在边上的婢女阿糯笑着跟在后面指路。
　　顾庸正手执兼毫笔在案前写字，左伯纸上的字毛尖势既径丈，字尖轻微不满，正是后世闻名的“飞白体”。
　　顾庸幼时拜名仕蔡邕为师，蔡邕琴艺书法双绝，名师遇高徒，顾庸才思敏捷，性格沉默寡言专一，艺业日进，蔡邕赐他名庸，又因受到蔡邕称赞，行冠礼故取字元叹。
　　顾庸早晚练字一个时辰，风雨无阻。此刻正全神执笔书写没有看到顾谨顾谒进来。顾谒极其乖巧的被顾谨拉着小手站在一边小嘴张了又张，想起平日阿兄说，长辈在忙碌时不可出言打搅，小嘴张了又张忍住了。
　　顾庸搁下兼豪笔，才看到站在屋里的两个孩子。顾谨拉着顾谒行礼请安，顾庸点头问：“阿瑾阿谒，今日早课可有落下？”
　　顾谨恭敬回答：“今日阿谨已经临摹祖父的家信两篇，和阿谒读了《毛诗》中的《凯风》，请祖父考校。”
　　顾谒也附和阿兄：“请祖父考校。”
　　顾庸甚是宽慰，他这两个孙儿，顾谨自小聪敏如他父亲顾绍，已经读完《论语集解》与《毛诗》，有过目不忘之材。顾谒还未开始认字，只跟着阿兄顾瑾读《毛诗》启蒙。待顾谒结结巴巴错句频出的背诵完《凯风》，顾庸勉励了一番。
　　门外老仆顾忠已经侯了有一会了，见得空禀告厨房已经做好早饭，是否现在端进来。这时顾谚进来，向顾庸请安行礼。顾谨顾谒再一齐给顾庸请安：“大伯父安康。”顾谚对这两个族侄特别喜爱，当下也拱手作揖：“阿谨安康，阿谒安康。”
　　顾庸留顾谚一起用早饭，一张镶边苇席上放着一张约七尺长金丝楠木食案，顾谚请顾庸正北坐，自已陪坐下首，顾谨顾谒待两位长者入座才依次而坐。早饭是很是丰盛，有薰肉、豆腐、鳜鱼、蒸饼、萝卜还有米饭，用木盘盛着，每人面前一分。顾谒已经可以自己吃饭了。谨记长者先，幼者后，等顾庸顾谚开始吃了两个小辈才执筷开始吃饭。四岁的顾谒虽然年幼，也坐姿端正，细嚼慢咽，执筷的动作略显笨拙，也不失礼仪。
　　张蓁蓁用罢早饭跟随母亲一起上了牛车，车厢两侧有窗，女婢香萆把两个青铜暖炉递给陈氏母女暖手，这雪天是真冷啊。张蓁蓁把早间听到有人读书讲给母亲听。
　　张母陈氏说：“那是吴郡顾氏的两位小郎君。兄长名顾谨，弟弟名顾谒。是昨日深夜到校尉府的，一大早又得赶路，没有让你们相识。”
　　张蓁蓁冲母亲点点头问：“那他们比蓁蓁都大吗？”
　　陈氏宠爱的摸了张蓁蓁的头：“大的该有九岁了吧，小的跟你同年，你正月生，谒小郎君是腊月生。”陈氏笑着打趣：“谨小郎君听闻有过目不忘之能，连吴侯都想把长女许给他。”
　　张蓁蓁嘟嘟嘴表示对此不屑一顾，极是可爱，想了想歪着脑袋对陈氏说“母亲，吴侯长女有蓁蓁乖巧吗？会背《毛诗》吗？会画宴池荷花图吗？嗯...会...”嗯了两下实在想不出自己还会些什么。
　　陈氏忍俊不禁，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吴侯长女会不会背《毛诗》我不知道，会不会画宴池荷花图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蓁蓁是最乖巧的。
　　张蓁蓁羞红了脸，钻进母亲怀里撒娇：“母亲取笑蓁蓁。”
　　牛车外一阵骚动，陈氏很是诧异，象顾氏这等高门士族家仆都是极懂尊卑规矩的，看来是发生了要紧的事。张蓁蓁从母亲怀里爬起拉开帷幕，看到一众顾氏家仆都往校尉府里走，顾氏的两个管事嬷嬷还领着四个带刀部曲守在门口。看来是校尉府里果然发生了事情，还不是小事。
　　张氏部曲的队长领着张芳芸的一个婢女过来禀告：“见过陈娘子，校尉府里丢了重要物品，家主要把下人叫进去问话，惊扰到张氏娘子和蓁蓁小娘子，还请莫怪罪。”
　　陈氏说了声无碍，让香婢去唤张氏的两个管事嬷嬷过来：“你们去把张氏的人都叫过去，一同接受盘问。”管事嬷嬷领命去了。陈氏总感觉不是小事，又吩咐香婢也进去看看。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香婢回来了，陈氏唤香婢上牛车来，香萆面对陈氏坐下。车厢怕宽敞，能容六人对面而坐。
　　陈氏问：“丢的什么贵重物品，寻到了吗？”
　　香萆回答：“是顾谨小郎君的随身香囊丢了。进去的顾氏下人全都问了话。咱们张氏的的人是芳芸娘子问的话，也没多问，就问有没有见过香囊，都说没有见过。然后芳芸娘子就让咱们的人先出来了。”
　　陈氏点点头，顾氏做事还是周到的，张芳芸原就是张氏女，让她出面盘问张氏下人那自然再合适不过了，也不会抹了张氏的脸面。事情闹这么大，肯定不是个普通香囊那么简单。
　　张蓁蓁一脸不解，乌溜溜的大眼珠在陈氏与香婢之间来回回香婢接着说：“婢子也侧面找几个人打听了一下，顾氏的人口风极严严，婢子也不好冒失追问。”
　　外面的婢女禀告说马上起程了。张蓁蓁拉开帷幕，一眼就看到顾谨牵着顾谒，身后跟着两个婢女四个带刀部曲从校尉府大门出来，顾谒边走还在边抹眼泪。顾谨似乎察觉有人在看他，往张蓁蓁这边看来，惊得张蓁蓁赶紧放下帷幕。
　　十几辆牛车，数百随从家仆，前后皆有骑马健卒、带刀部曲护卫。校尉府前的街道两旁早起看热闹的人也越来多，眼望着顾氏一行人浩浩荡荡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