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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夜•舞 孤寂的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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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的幔布,红色的喜床,红色的蜡烛,烛台下一对精巧的酒杯,早已斟满了香飘四溢的美酒,这一切都昭示着我今天的身份。我环视了一周这喜庆的新房,冰冷的没有一点生气。
我没有结婚,没有头盖,自然也不用等待新郎。走到烛台前,那流着红色眼泪的龙凤烛似乎在诉说着什么辛酸往事,只是那跳跃的火焰印着我这张胭脂也掩盖不了的惨败面色。
除下凤冠,除下一系列的饰物,松开发髻,我像是一个刑满释放的人员一样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从抽屉里拿出盖有印章的婚书和契书,满意的再看了一遍,有了这个东西,我就不怕林少卿反悔,凭着契书我可以随时休了他。
想不到我做起事来也可以如此谨慎和顾虑,以后,我便不用再惴惴不安的呆在这里,消除了这个后顾之忧,是寻找回去的路的第一步!
想起这个,我端起桌上已经发冷的合阖酒,一饮而尽,冰冷而有些发涩,到不如我预料的难饮,再饮一杯,不由苦笑一下,今夜,注定是我一人。
侧头刚好看到铜镜中的自己,娇艳的容貌,一身的嫁衣,因梳发髻而微卷的头发垂落在胸前,这个样子还真像昨夜见到的,真像!!!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了,庄主会把我叫来梦溪阁有什么事情,他明知道我明天要拜堂。虽然满肚子的狐疑,可我还是想知道他把我叫来干什么。
走到梦溪阁里,只见庄主穿着一件灰白的袍子负手站在一棵松柏之下,月亮的光辉无法穿过松叶留下的只有一个淡淡的背影。看到我来,只挥了挥手,身边的人便退了下去,转身自己一个人径直的往里走了去。
看意思是要我跟上,我忙走了两步。拐了几个弯,不知怎么走的,来到梦溪阁的一个院子里。我从不知道梦溪阁里面还有这样的小小庭院,在这充满江南灵秀的地方,这个庭院却满是质朴天然的味道,甚至感觉有些和归去来相似。
庄主推开门示意我进去,从头到尾他未出一言。跨进房间,迎面而来的就是郁郁葱葱的翠草和鲜花,这些需要阳光的东西此刻竟然全生长在了一间房间内,看看地上花盆常有挪动的痕迹,难道是每天把它们搬出去再搬回来?
我再抬头才看到两条雪白的幔帐从房梁上垂直而下,这布置才让我意识到,这是灵堂??果不其然,幔布前放着神台,上面端放着一个牌位上写着“爱妻溪云之灵位”原来这是庄主夫人的灵堂。
庄主将神台旁的一盆盆栽挪了挪,喃喃自语道“昨儿个雨下的急,没搬弄好,你看着不习惯了吧!”这话是对他夫人说的?
我皱着眉不知庄主唤我来此究竟有何用意,此刻刚好风起,白色幔帐吹起,隐约间竟有一副画像。
只见画像上,一名妙龄女子长身而立,站在圆拱门内,门旁尽是青松。一弯新月如钩,高悬天空,女子穿着一件白色的丝绒披风,双手握着一个繁花祥云图样的埙在胸前,嘴角带笑的望着前方,微弯曲的头发梳了个简单的发髻,随风飘荡在胸前。
那就该是云夫人了吧!幔帐舞动,让云夫人的样貌有些模糊不清,我努力再上前一步,仔细看清楚。那一刻,我竟顶在了原地,张着口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画中女子的眉,那眼,那唇,怎么会如此熟悉,竟和我都有七分相似。乍一看来,这竟像是那年腊八我看到庄主舞剑的样子,怎麽会?
“吓到了吧!”庄主轻拍了我的肩膀一下
我猛一回头,差点摔一个跟头,庄主适时的在我背上一拖。微笑着看着我,“我当初见你的时候也是如此。”
“她……我……她是谁?”一时之间我竟然语无伦次起来
庄主看我站稳了,松开手,走到神台前,小心的拿起了三根香点燃,慢慢的参拜起来。而后才看着我说“她是我的妻子,也是你娘!”
听到这个我原本就知道的答案我竟然呆站在了原地,不知道他和我说什么,为什么说。
“我知道,你心里恨我,怨我。你从来未曾相信过你是我的亲生女儿,就算你叫我爹,也只是因为我待你好。所以,我并没有打算将你娘的事情告诉你,我希望等有一天你真的明白了我们之间的血缘亲情,我才带你来见你娘。可是,你明天就要出嫁了。我现在不能不告诉你,你娘是什么样的人。”庄主虽然是和我说,可眼睛却未曾离开过画像,双眼中那样的爱恋和流连让人看着心疼
我却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反应,庄主对我的好一直是我未有解释的事情,可如今他要对我解释,却让我有些不寒而栗,仿佛在听人诉说以前的我?
“你娘叫溪云,是生在苗疆的汉人。就是因为这样,她比汉人女子多了一份洒脱和倔强。初次见她,那是在三十年前的泉州。当年的我,意志消沉,我只是无意间在街上救下了为别人打抱不平的她,她竟就认定了我,一路跟我从泉州到了扬州,让失意的我重新找回了希望。
就这样,我和你娘成了亲。你娘最喜欢在花草间跳舞,每天起来就会在花园里跳舞,而我,将琴刻上了她的名字,就在那抚琴。她从来不问我庄子里头的事情,有时我问她怎么不好奇,她总是会说‘你不说,我不问’她总是全身心的信赖我。那一段日子,是我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庄主说道这里望着画像嘴角竟微微扬起,那样幸福的笑容我从未见过。
我突然想起花园中那把琴的“溪”字,原来是云夫人的而不是若溪的。
“再后来,你娘有了你,她特别的开心。为了你,她亲自画图设计,然后划出了花园的一部分,开石引水,为你造就了归去来。我记得,我问她为何要修,她说,她希望你能像她一样活在花草之间不要束缚。
她拉着我说,花园你可以跳舞练剑,流水你可以观鱼嘻戏,二楼平台可以望远休息。而且在梦溪阁不远,她也可以看到你。院子造好的那一日,她就像个孩子一样又蹦又跳,差些从楼上摔下来。归去来这个名字是你娘起的,她说要你以后无论去哪,都记得归来。她还学着别人写了一副对联,我把她的对联刻在了归去来门口,她开心的不得了。
可是,我始终是太过大意。江湖上的纷争终于蔓延到了家里。在你快出世的时候,你娘被人掳走了。等我找到你娘的时候……”庄主摇摇头,眼神变得黯淡,可以想象当年那个热血的他见到自己妻子尸体的时候是怎样的心痛,难怪,腊八当日他会燃白烛会包红礼,那是妻死子生的日子
“我发过誓,穷尽一生也要找到你,不再让你漂泊受到半点委屈,决不让你再离开我身边。就算你要恨我,为了你娘,我也在所不惜。”
原来,他是将我错当成了他的亲生女儿,原来他做这一切都是因为以为我是他的亲生女儿。那麽说,我这一年的等待,和Zita的失之交臂都是因为他的错当?
刚刚听完他故事的那点感动,此刻却被愤怒所代替,他怎么可以如此的错当就决定了我和Zita的命运呢?我愤然看着他“你凭什么认为我就是你女儿?就凭我这张脸?”是啊,凭什么?凭什么这么错当的决定了错过。
“你是我女儿!”庄主突然看着我,用力的说,“你娘生前说过,若她离开了,要我不要伤心,说她定会回来找我的,甚至会用同样的方式出现来提醒我。所以,当初我一样也是将你从混混手中救了出来不是吗?”
“就单凭这个?你怎么……”我话还没说出口
“否则,你为什么也是腊八的生日?你在户名山会对我说‘你不问,我不说’。你那么多院子都没看中,就偏偏看中了归去来。当然,那是你娘精心为你准备的,你怎么会不喜欢。你还记得我问过你为什么喜欢归去来的吗?你记得你怎么答的我吗?你若不是我女儿,那你告诉我,你是谁?”
“当然,这简直就是为我而设的。你看,那个花园,可以练舞练剑;下面这个码头,可以洗脚,钓鱼,看雨;回廊,可以看金鱼;这个阳台可以看整个花园。还有,总之就是都喜欢啦,没有不喜欢的地方,这里简直就是我心中的完美之家。”
脑子里想起当初的话,难怪当时他的脸色这么奇怪,这简直就是他认定我是他女儿的铁证。我被他逼得一时间竟然语塞,不知如何答辩。仿佛那一刻我自己也相信世间不可能有如此多的巧合,我定然就是他的女儿,毋庸置疑!
可我自己知道,不是!难道,她是我的前世?是前世今生在作怪?我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浆糊,似乎所有的事情都不通顺了,我只茫然的看着他。
“孩子!”庄主温柔的拉了拉我的衣襟,“爹不想吓到你,是这些年来爹对不起你。所以爹说过,找到了你,只要是你想要的无论对错,爹都会给你。”他的举动已经证明了他的诚意,他的眼睛有一种驯服的魔力,我安静的听着
踉踉跄跄走出了那间房间,犹如走出了我前世的阴影,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天空挂着那如钩的新月,刺激着我的身体。
“孩子,只要你想,就算在拜堂的时候后悔,也为时未晚!”身后荡出那苍凉无奈的声音,他一直都看得透不是吗?只是他不愿勉强我,这算是他作为父亲的疼爱,还是无奈呢?
摇摇头,抛开昨日的记忆。走出房间,在阳台上望着远远的喜庆气氛,那里的觥筹交错是为了我,此刻却被时间和距离都拉的好远好远,远到像是另一个时空,那个时空里有Zita吗?
“诤~~”一声清脆的琴音划破了这寂静
花园的凉亭里,庄主落寞的坐在那,手指轻拨着琴弦,我知道,他是在和他的妻子说话,只是那单薄的身影,仿佛要晕在这墨色的黑夜中化开一般的孤独。
“你不该为他一舞吗?”我的耳朵里竟然传来自己的声音,却看到凭栏而立的一个素白身影,她侧过头来看着我,骤然一笑,那不就是我吗?
“出嫁了,是该为他一舞的!”她黑漆漆的眼睛竟然有些期盼,“没了我,他便再无人可舞了吗?”
是啊,是该为他一舞,无论如何,这些年来,是他对我最好。好到超过亲生父亲,无论我受到了什么样的伤害,没有过关爱如何的伤害呢?何况,他从未想过要伤我,他自己何尝不是遍体鳞伤?
我伸开双手,火红的嫁衣在这个月夜显得似火般的耀眼,金线孔雀欲展翅高飞。轻轻的拍着手,踮着脚,打着节拍,我舞动着,舞动我的身体,舞动我的秀发,舞动我的裙摆,舞动我的身心,舞动我的一切。
孤寂的夜里,那轻柔的琴声和着这燃烧的火焰一起舞动着,只是在我暮然回首的时候,却看到不远的竹林里,那双极度幽怨的双眸,和着身上紧身的青色长袍显得无比的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