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一》水涧

9、第九章 信念 眼下，谁都

　　一个打小练了无数遍的二位蹲，待到真正较真起来，尤青简直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一位站好，右脚刚刚擦出去，大腿就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耳边传来陆老师的声音：“还没收紧，再往里收。”

　　尤青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得一抖，毕竟他也没想过，擦地还没擦出去，就被挑出毛病来了。才调整好呼吸，继续紧了紧臀腿，陆老师的小棍又点在了他的脚上。

　　“停。”陆远蹲下来，一手抓着他的脚腕，一手握在大腿根的地方，一起用力向外转，示意外开还不够。只不过是一个从一位擦出去变到二位的过程，尤青已经感到了跨根和脚背一阵阵的酸胀。

　　好在这种“故意刁难”尤青在师父那里早有习惯，如今看来，无论如何都是要过这一关的。想到这里，尤青觉得好像状态比一开始要轻松了许多，气息也顺着往下沉了沉。

　　跳舞这事儿所谓“天赋”，其实就是感觉。有那个感觉在的人，一个简单的动作也能看得出来。看到尤青动作自然了许多，陆远心里想，这个孩子到底不一样。

　　“跟着我的节拍，一个八拍向下，一个八拍起来，明白了吗？”

　　“嗯。”

　　说归说，但是陆远的拍子真的数起来，尤青好不容易才调整好的状态，又乱了。特地拉长的节拍把每一个下蹲的细节都无限放大，才4拍过去，尤青已经感受到原本打开的胯根好像在一点点往回收，开度只是依靠着膝盖才强撑着维持在原来的位置上，上身似乎也有一点不自觉地向前倾，脊椎好像已经不是垂直于地面了。感受到这些细小的变化，一时间又调整不过来，尤青不禁脸红了。

　　陆远当然尽收眼底。停在半蹲的位置上，陆远没再往下数。他能看出尤青已经意识到了一些问题，便也没再说话，只是等他一点点的把体态调整回最佳的状态，再默默地看着他控在这个并不舒服的位置上。

　　脚踝在渐渐发热，韧带时不时传来轻微的撕扯感，腰上的力量也有点支撑不住了，打开的手臂也在一点点的往下掉——终于知道自己怎么每次的跳跃都没有很好的滞空感，每次的转重心都会偏离了，脚踝差，腰力差，所以平时小跳一练得多就会跳的七零八落，小跳尚且如此，就别说大跳和转了，尤青心里不禁佩服起陆远，只不过这个佩服的情绪很快就被身体的不适感压倒。

　　三分钟过去，尤青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发抖。陆远还是一句话没说，只是在尤青的手臂持续向下掉的时候，拎着棍子帮他往上抬了抬，告诉他：“别掉。”

　　看着尤青抿嘴努力让动作不要变形，两个膝盖抖动的幅度却越来越大的样子，陆远想起了从前叶城带着自己练的时候，倘若这几分钟就抖成这样，课后不知道又要加多少组悬垂抬腿。胳膊往下掉更是想也不敢想，掉一次就要重头来过。哪里动作走形了，叶城很少开口，提醒他的永远是手中的这根木棍，一堂课下来，身上挂彩的地方少说也有几十处。就是这样一点点的逼着，才愣是把他一身的毛病磨得精光，以至于后来去舞团面试的时候，陆远单是身韵和技巧展示，就让一向在基本功上吹毛求疵的团长赞叹不已。

　　想到这里，陆远手中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的木棍，终于还是咬在了尤青的身上。“腰腹收不紧吗，还要提醒几次？”

　　小孩嘴唇咬得更紧了，仿佛是用尽了身上的力气，才又紧了紧腰腹，勉强立起了上身。

　　更重的一下，打在尤青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向下掉的大臂上，挨过的地方立刻肿起一道红色的棱。

　　“肋骨向里收，气息向下沉，别让我看到你脖子上有青筋暴起来。”陆远似是没有看到尤青为难的模样，只有越来越细致的要求。直到尤青面上的红色渐渐褪去，只剩下肌肉不可控的抖动，陆远才道：“继续。”当“五六七八”还是按照缓慢到不可思议的速度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尤青才如蒙大赦。

　　不过是四组八个八拍的二位全蹲再加上半蹲的位置上控了几分钟，尤青的背后就已经湿透。当陆远说可以休息五分钟时，虽然知道接下来还有更加折磨人的控腿蹲起，尤青还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跑完步，和老师一起用完早餐，苏晨像从前一样回了福利院。小时候福利院的老师们待他不错，苏晨又是个懂得报恩的孩子，自被陆远从福利院接走以后的每个周末，他都会回到福利院看望他们。以前是跟着老师一起来和福利院的小孩子们一起上舞蹈课，现在几年过去，苏晨接过了陆远的班，教孩子们跳舞。

　　只不过今天，苏晨的心情并不是那么愉快，至于为什么不愉快，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其实叶尤青来的这几个星期，苏晨过得还是挺好的，两人年龄同相仿，这个比自己大一岁的哥哥虽然不怎么主动说话，但相处起来也没有丝毫的尴尬。

　　自从他来后，老师的心情好了很多。苏晨猜不出原因，但觉得大概是在自己身上没能实现的寄托在青哥那里达成了一致。看得出，在对待舞蹈的态度上青哥明显不一样，自己不过是兴趣使然，而他，心里好像憋着一股劲儿似的。

　　所以到底为什么不开心呢？难道就因为早上看到他和小墨有说有笑地进了门吗？

　　在福利院给小孩子们上完课，苏晨一路踢着小石子走回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家里静悄悄的，不用想，三个人肯定都在练功房里。其实苏晨也挺无奈的，从前小墨在家，一来就是一整天泡在练功房里，人影也不见，现在来了个叶尤青，又是这样。他们跳舞的人都是疯子么？

　　当然，苏晨可没把自己包含在内。

　　走到练功房门口，他没有进去，只是推开一点门缝，向里面张望。屋里没有小墨的身影，倒是老师手里拿着小棍抱着双肘的样子着实让苏晨吓了一跳。顺着老师的目光再往里面看一点，苏晨看到尤青两腿上绑着沙袋，正在踢后腿。

　　“79，80，81……”尤青数的速度并不慢，然而陆远还是提醒着：“节奏跟不上了！胯根往上走，膝盖不准弯，腰用力，眼睛要看到脚尖！”

　　“99，100……”踢到100，尤青用手抓住了脚腕。对于腰上并没有什么优势的尤青来说，抱后退并不容易，他用力拉住脚踝，也只能勉强把腿拉直，腰腿之间还有一大截空隙，更别说是向上的延伸感了。但是即便如此，苏晨还是看傻了眼。

　　这么站着出神了几分钟，陆远忽然朝着门口道：“来了就别站在门口，进来帮忙。”

　　“哦，好。”苏晨不知道自己何时暴露，便忙忙答应过换了舞鞋走进去。

　　“两脚和膝盖固定住他支撑腿的脚腕和小腿，手抓着他膝盖往后拉，不要松，明白吗？”陆远一面安排苏晨帮他，一面示意尤青靠在把干上。

　　这个架势他们都很熟悉——撕后胯。

　　“胯摆正，别掀。”陆远只提醒了一句，便开始用力。

　　一开始，陆远两手都抓着尤青的脚腕，也并不使太大的力，尤青两腿的开度很快就超过了180度。这是意料之中的，是尤青原本就能做到的程度，过了平角，阻力才一点点上来了。

　　尤青感到有一点点疼，但是他知道，这才是个热身而已，于是他抓紧了把干。陆远最初是一面推着尤青的腿一面自己也向前挪动的，但是现在他不动了，便把上身慢慢倾斜，让自己身体的重量逐渐施加在尤青被拉起来的后腿上。

　　“呃……”脚尖过了把干垂直的上方的时候，尤青只觉得自己像是要被劈成了两半。陆远又往里推了推，他猛得抖了一下，身体便不受控制的挣扎起来。

　　“膝盖别弯！”陆远的声音也很少见的提高了一些。他一面说着，又一面往前挪了一脚变成弓步，把自己的肩膀抵在尤青膝盖的下方，缓缓用力。

　　“老师……”此时穿进陆远耳朵里的，带着央求的一声，不是尤青，而是苏晨，“老师，青哥他，顶不住了，腿抖得厉害，要不……”

　　“呃……不要，阿晨，别动……”还没等陆远回话，尤青抢先道，他可不敢保证，苏晨手下一松，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再来一次。

　　“不想让你青哥前功尽弃，就帮他扶好了！”其实身为老师，陆远又何尝不知道这已经接近尤青的极限了，再往下，每一分每一豪都要比现在更痛，可是他答应过尤青的，他也答应过王哲。眼下，谁都可以动摇，但是他不能，他必须帮尤青过了这一关。

　　“别掀胯！再忍一下。” 陆远用手正了正尤青的胯，身上的力又一次使了上来。

　　此时的尤青已经不太能听得清陆远在说什么了——真的太痛了，痛到所有人的声音都好像飘远了，不在这个世界。

　　“呜……”一声呜咽，尤青的脚尖触到了墙面。他握在把干上的手，几乎要抠进去。苏晨听着尤青带着哭腔的声音，只觉得自己好像也哪哪都不舒服。经过这一遭，他是真的愈发佩服起尤青来。疼成这样了，动作还没走形，手始终也没有要去拨开老师的意思。

　　陆远又压了两三分钟，才松了手。折腾着回血，踢腿，再换腿……等到最后尤青坐在地上实在是没力气爬起来的时候，陆远终究没再狠下心冷眼旁观，而是主动把他拉起来，又扶着他走了几圈，才道：“尤青回屋好好休息吧，苏晨跟我去看看小墨。”

作者有话说

还是各怀心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