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还明珠 楔子
...
-
楔子
南海水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能泣珠。
――《博物志》
(一)
眨眼的功夫,已入深秋。
吴邪在廊下安了把躺椅,半眯着眼,一派清闲模样。
自蜀地回来之后,张起灵顾念着吴邪舟车劳顿,将吴府的事都接去了大半,吴邪也乐得当个甩手掌柜清闲人。只近些日子张盐城请了张起灵过去,吴邪才又管开了事。
吴府地方不小,前前后后又改建了几次,更显宽广。廊下桥上,亭台楼阁,自有一段江南风流。
吴府的管事身在其中,穿堂过廊,袖手疾行,正往后院走。
进了三道月亮门,吴府管事抬头,就见自家的东家一副悠悠醒转的模样。吴管事眼皮跳了跳,又低下了头,只疾行过去,低声通禀:“少爷,黑爷来了,正在正厅招待着。”
吴邪微微颔首,拿夹子夹了几块木炭放进手炉里方才起身。
天气已然凉了起来,吴邪在自家后院却还是只着一件玉色长衫,衫子上滚着朱色的边,袖口还有规整的卷云纹,长身玉立,风姿绰约。
吴邪摩挲着手里的鎏金手炉,低下头看了自己的腕子一眼,那里有一段红绳,红绳上串着一颗黑的发亮的浑圆的珠子,人眼珠一般大小,往深处看仿佛还能看到瞳孔。
“吴叔,今晚无需他人伺候,日落之后便让其他人都睡下吧。”
吴管事垂首称是,退下了。
院子里有棵槐树,枝叶繁茂,枝干参天。吴邪就那么站着,站在廊下,透过槐树向着天空,直到斜阳西沉,月挂中天。
黑瞎子是翻墙进来的。
他翻进来时,正巧落在廊上。瓦片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分外突兀。
吴邪于是抱着手炉走出廊下,抬眼似笑非笑的望着黑瞎子。
“我还以为你要把我们家的茶都喝光之后才舍得过来呢。”
黑瞎子也不在意吴邪话里的揶揄,被发现了也没有恼羞成怒,反而破罐子破摔般的直接倚在檐角上:“我以为吴小少爷是个尊师重道的斯文人,谁成想喝茶都快喝饱了也没见着人影。”
吴邪往后退了一步,眉眼弯弯:“师父说的是。”
黑瞎子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哑巴呢?”
“出去了。”吴邪声线冷淡。
黑瞎子听了这一句,反而不出声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还能看见吗?”
吴邪一只手抱着手炉,另一只手摩挲着腕子上的珠子,“算是个半瞎子了,但也不碍事。”
黑瞎子摇摇头,到底还是叹了口气:“到底是不长久。你这些年的事儿,哑巴知道吗?”
吴邪摩挲着珠子的手微微一滞,须臾松手:“我做的孽,何苦让旁人为难。”
月亮还在慢慢往西移,照的槐树的树影映在地上,张牙舞爪。
院子里的池塘忽然就起了波浪,浪汇聚成了漩涡,层层翻卷。
空气里有些湿漉漉的腥气,仿佛是海水的味道。
黑瞎子从廊上一跃而下,抱臂而立:“这一位怕是气疯了,你受的住?”
吴邪将手炉缓缓放在桌上,抬眼:“受的住。”
(二)
八月月半,月挂中天。
吴邪这会儿正靠着一把匕首挂在一座悬崖的中间,大抵正好是不上不下的位置,向上上不去,向下下不来,委实尴尬。
然而他居然还有心思去想一想今个儿是不是仲秋,甚至还抽空打量了一下挂在中天上的月亮。
哦,挺圆的。
吴邪头顶上又落下来几块碎石,跌跌撞撞的往下落,再然后便看不分明了,想来也是坠入崖底了。
吴邪在悬崖上已经吊了半个时辰了,对于吴邪这种平日里能折腾的拿药当饭吃的人来说,这委实已经不容易了。
吴邪觉得吊着的右手已经疼的发麻了,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咬的滋味一点儿也不好受,于是吴邪准备换一只手吊着。
在悬崖上倒手不比在深渊上走钢丝简单,吴邪好容易换了左手,还有点儿力气去琢磨了一番马戏团里那些对走钢丝十分拿手的人是怎么做到的。
微风从十五的月亮边儿上吹过,从悬崖上丛生的繁茂枝叶间吹过,从吴邪耳边吹过。细微的风声仿佛趾高气扬的嘲笑,扰的人心神不宁。
吴邪抬头看了看作为他全身重量支点的那把黑金匕首,十分欣慰的发觉这匕首质量不错,起码半个时辰它还没有断裂的迹象,这意味着吴邪大概还能再挣扎一会儿,不至于就这么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吴小少爷再次仔细的打量了一番崖壁,不得不承认以他的身手是不可能自己上去的。他这会儿居然还有些恶趣味,想着张起灵要是这个时候过来,他会不会刚好掉下去。
那就真的是造化弄人了。
不过他运气不错,张起灵不会过来,自然也不会亲眼看着他粉身碎骨。他倒不是担心张起灵受不了,只是自己接受不了被人看着粉身碎骨。至于这里是万丈深渊还是千丈悬崖,吴邪并没有考虑进去,毕竟姓张的都不是什么正常人,万一张起灵眼力就是好到能看着他摔的血肉模糊呢?
吴邪自认为自己虽然算不上个好人,到底还不算个坏人,让人家看到这些多不好,虽然吴邪知道姓张的都不会做噩梦。
可他怕自己接受不了,毕竟这样的死法实在不怎么壮烈,反而有些滑稽。
幸好张起灵不会来。
月亮渐渐往西斜了一些,照到了吴邪的半边身子,光影之间,吴邪有一种被分割成两半的错觉。
吴邪觉得他的左手大概也撑不住了,因为他能感觉的到吊着的那只手正在向他抗议。他这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如今也是被逼到绝路了。
崖壁的上半部分被月光撒上了一层银光,翠色的藤蔓交错生长,最后都垂向崖底,那里是它们的归宿。
或许也是他的。
吴邪笑了笑,忽然曲起了手臂,带动整个人往上了一段距离。
他想看看有没有人来。
答案显而易见,崖顶只有一堆黑漆漆的石头,石头的缝隙里长满了杂草,翠绿嫩生,看起来似乎一掐就断。
吴邪放松了手臂,又回到了刚刚的位置。
他忽然无声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无声的笑容,然而他的嘴角在一点点上扬,他的笑声也在不断加大,直到整个悬崖都回荡着他的笑声。
然而,当一阵微风吹到吴邪身边时,笑声戛然而止。
吴邪抬起自由的那一只手,挡住了双眼。
真是……遗憾啊。
张起灵。
吴邪松开了手。
十五的月亮还挂在天上,对于他的坠落冷眼旁观。
(三)
眨眼的功夫,深秋已至。西湖里的接天莲叶、映日荷花一并随着几场秋雨凋零了,满觉陇里的桂花也慢悠悠的飘出了香味儿。
然而吴府的众人并没有因为仲秋而好过多少,依旧身陷水深火热之中。
张起灵坐在正堂,脸上没什么表情,然而周身不住的往外冒的冷气却暴露了他的心情。这对于张起灵来说是很少见的,毕竟他活了许久,在意的东西并不多。
张盐城看了张起灵一眼,觉得这次大抵是坏事儿了。
张起灵一月之前是因为张盐城找来说张家出事才离开杭州的,走的时候张起灵还特地多说了许多,话里话外都是让吴邪身边的人照看吴邪。
结果他刚回来,吴府的管家就来禀报,说吴邪已经失踪了五六天了。张起灵不在,家仆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找,生怕走漏了风声惹来什么不怀好意的人。如今张起灵回来了,他们才加紧了人手去找。
可是根本找不到。
吴邪就想突然人间蒸发了一般,半点儿痕迹都没留下,出去了一趟便不见了。
于是便成了如今这个局面。
虽过了仲秋,天气也不见凉,吴府的管事一路小跑着进了正堂,在隔着张起灵五六步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张爷,花儿爷和王老板到了。”
自然,这么大的事瞒是瞒不住的,张起灵也没打算瞒,前脚得了消息,冷静下来之后就给长沙和京城去了信儿。然而长沙那边儿的吴家,大爷和大少奶奶向来不知踪迹,三爷又跑的没了影儿,只吴二白一个人,到底看顾不过来,便只来了信儿说让张起灵帮着找找,倒是京城那边儿火急火燎,回个信儿的功夫,这两人竟是都过来了。
说起来这两位也是吴邪的旧相识了,一个是自小的玩伴,一个是过命的兄弟,张起灵不在的那些年,也亏了有这两个人护着,不然指不定那会儿的吴邪就被那群不怀好意的人给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解雨臣向来对着张起灵没什么好脾气,进了正堂语气冲的像是要打架:“吴邪又被你丢哪儿了?!看个人都看不住你还能干什么!”
胖子随后进来了,听了解雨臣这话就是眼皮一跳,赶忙把快要动手的人拉开:“哎哎哎花儿爷,你这是来打架的还是来找天真的啊,你先听小哥把事儿说了,那打架也没找人重要吧。”
解雨臣冷哼了一声,到底没有再拿话刺儿人:“到底怎么回事?”
张起灵抬了抬眼,“吴邪失踪了。”
解雨臣又想打人了:“什么时候发现的?”
吴府的管事擦了擦头上的虚汗,上前一步道:“花儿爷您先缓缓,小少爷是六天前不见了的。那天来了客人,小少爷说是出去送送客人,可天儿晚了也不见回来。我们才想是不是小少爷出了事,之后便找不见了。”
胖子听出点儿不对劲儿来:“不是,老吴你等等,什么叫‘来了客人’?天真最近还有生意要谈?再说了他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懒散性子会出门送人?”
吴管事也是苦笑:“我们也寻思着不对劲儿,可小少爷出门惯不让我们跟着,我们寻思着有事小少爷自己说要去送送人家,便也没多想,谁知……”
解雨臣这会儿也压下火了,“那个客人你认识吗?”
吴管事苦哈哈的道:“不认识的客人我们哪敢让小少爷一个人去送啊,要不是来的是黑爷,我们也不至于放心啊。”
解雨臣挑了挑眉,觉得这事蹊跷得很。
黑瞎子这人本是个单干的,地上地下的买卖都接,然而他身手太好,以至于各家轮转,倒像是个香饽饽了。吴邪同黑瞎子倒也确实认识,然而这份交情却是因为张起灵。也因着如此,吴邪对黑瞎子就多了一分对旁的伙计没有的信任。
要说吴邪送黑瞎子出去那是没什么的,可人走了就没回来,这事儿就大发了。
“你去找黑瞎子了没?”
张起灵点点头,“人不在。”
这样一个可能是最后见到吴邪的人,他怎么可能没去找过,可偏偏黑瞎子也失踪了。
“这未免也太巧了。”解雨臣皱眉道,“吴邪刚不见了,他就也没影儿了。”
张盐城看了张起灵一眼,有些迟疑,然而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四)
吴邪是被潺潺的水声吵醒的。
醒过来时,吴邪浑身疼得要命,仿佛骨头被人一寸寸打断了,又被巨石一遍遍碾过去一般。
不出所料,眼前一片漆黑。
吴邪嗤笑一声:他到底还是瞎了。
对于成为一个瞎子,吴邪其实是有准备的,毕竟当初那场病过后,他的眼睛其实就已经看不大清东西了,只是他平日里用得上眼睛的地方不多,碰巧又拜了个瞎子做师父,眼睛能起的作用就更不大了。
吴邪认命的叹了口气,勉强抬了抬手往四周摸过去。最先摸到的是那把黑金匕首,这匕首确实是好东西,带着他吊在悬崖上吊了一个时辰居然也没断。然后他摸到了一些棱角锋利的石头,石头的表面还是湿漉漉的,仿佛刚从河里被冲出来一样。石头旁边还能感觉到一些毛茸茸湿漉漉的青苔,嵌在泥土里,嫩生生的。
吴邪把黑金匕首握住,慢慢的把手收了回来,然后试着用黑金匕首作为支点起身。然而他伤的实在是太重了,身上的骨头也不知断了几处,碎成了什么样子,只是动一动,都疼的锥心刺骨。
吴邪试了几次,决定放弃,毕竟这样的动作对于体力的消耗实在太大,既然没死,他也不打算找死。
吴邪索性放下了手臂,就这么躺在地上。
山间流水声,风过叶落声,还有,鱼尾在水面上拍打的声音。
吴邪嗤笑一声,忽然偏过头去道:“来的真快。”
水面上拍打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吴邪于是听到了脚步声,轻盈的像纱一般,只架不住吴邪拜了个半瞎子做师父。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些咸涩的水汽,在吴邪身前站定。
“你要死了。”
那人忽然出声,声音清澈。
“是么。”
吴邪试着偏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却忽然被人捏住了下巴。那是一双很是纤细修长的手,肤如凝脂,触手温凉,带着些还未干透的水,还有些粘腻。
吴邪能感觉到那双手外侧的细小鳞片,也能感觉到那双手在他的双眼上来回描摹。自然,他也能感受得到,那双手上尖尖的指甲,贴着他的眼眶,几乎就要刺进去了。
“你言而无信。”
那声音缓缓道,指甲往吴邪眼皮上划了一下。
“是,我言而无信。”
指甲忽然掐进了眼皮,不深,却渗出了血。
吴邪觉得眼皮上疼了一下,眼珠却还好好的呆在自己的眼眶子里。
那股子海水的腥味儿忽然远了,脸上的手指也离开了。
“你会死无葬身之地,灰飞烟灭。”
那手指抚上了吴邪腕子上的珠子,那珠子微微发出些光芒。
吴邪微微挣扎了一下,忽然偏过头来对着那人回道:“我不会死。”
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搅了心绪:“你说什么?”
“我不会死,不愿死,不想死。”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提着吴邪的衣领将人拖了起来。
(五)
吴邪当初在张起灵走后生了一场大病,险些身死,这是整个长沙城都知道的事儿,可旁人不知道的是,当初那“险些”身死的吴小少爷,其实是真的死了一回。吴邪甚至在魂魄离体之时看到了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身体已然僵硬的自己。
然而吴邪这人看着是个文弱书生,实则是个执念颇深的人,他当初说了要等张起灵回来,就绝不会食言。
“所以小三爷就飘到我家里找我帮忙了,”被五花大绑,脸上还挂了彩的黑瞎子还是一副笑脸,“也亏的我这双眼,不然他大抵就真的死透了。”
张起灵盯着黑瞎子,脸色阴沉,周身冒着寒气似的,让人不敢近身。
“你做了什么?”解雨臣倒也没拿着刀子逼着这人,毕竟他们找到人的时候就发现这人根本没打算躲。
“我给小三爷找了个能帮他的人。”黑瞎子看了看张起灵,“就是代价大了点儿。”
黑瞎子带着吴邪去了南海,当天正在下着雨,大雨倾盆,电闪雷鸣,这一人一鬼一尸体,就这么出了海。他们在海上飘了两天一夜,抵达了一个海中孤岛。
那里住了一个“人”。
那是吴邪第一次见到鲛人。
海岛上只有一个鲛人,也不知活了多久,吴邪一开始总是会被那鲛人眼角眉梢的细小鳞片吸引,后来习惯了便只当这人是个奇人。
鲛人拿两滴眼泪救了他,然他一双眼却出了事,自此,他的眼再也看见了。
鲛人于是给了他一颗黑漆漆的珠子,说那是上一个鲛人的眼珠,可避百邪,可照百鬼,虽未治好他的眼,却也模模糊糊的能看到些东西了,他再看不清凡俗物什,看鬼物邪气却看的极为清晰。
吴邪很奇怪,毕竟这人没有什么理由去如此帮他。他心中疑惑,便也问了出来。
那鲛人倒也未曾隐瞒。
鲛人食魂,然而却非妖邪,所以其所食之魂皆为自愿。他救了他性命,是因着黑瞎子的人情,如今这一双眼,换他魂魄。
吴邪为了见张起灵什么都豁出去了,黑瞎子便将人带了来。
鲛人说完,还曾问过吴邪,是否愿意答应。
吴邪答应了。
于是鲛人给了他如今这一双眼,还教了他一些驱鬼驱邪的术法。
“那鲛人所说的时限,到何时?”
“到他身死。”黑瞎子笑了笑,“可是吴邪毁约了,或者说,他不得不悔约。”
时间到了,鲛人却没有收到吴邪的魂魄,所以他过来亲自收了。
“不是,天真活的好好的啊,怎么就到时间了?”胖子觉得不大对劲。
张起灵却已然听懂了黑瞎子的意思。
吴邪当初入蜀,果然还是做了什么事。
“你到底想说什么?”解雨臣皱着眉。
“ 巴蜀之地素有传说,称鸳鸯锅为“阴阳锅”,若有人思念去世的人,就会在半夜找个阴气重的地方, 支起一口鸳鸯锅。如果去世的那个人也同样牵挂他,便会现身一起来吃。活人吃红汤,死人吃白汤, 吃完这顿火锅之前, 阴阳相隔的两个人就能短暂的相见。如果活人吃了白汤,便是与死人结了鸳鸯,从此阴阳不分。”黑瞎子的语调平淡,话里的意思却惊人,“你当初被人强行招魂,他在杭州遍寻你不见,便寻了这么个法子,借着自己让你现身,可你到底魂魄不稳,他又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如果你们两个的魂魄不绑在一起,那么那一劫,你们两个就都过不去。可你们若绑在一起,鲛人便无法取魂。”
所以那鲛人才会前来亲自动手取魂。
“他是……”
张起灵忽然有些不敢再问下去了,然而已经猜到的事,是怎么都无法欲盖弥彰的。
“自己去的。与其让那鲛人找上门来,倒不如自己过去。”
(六)
吴邪被那鲛人拖了一段路程便昏了过去,再醒过来时,已然回了吴府。
床榻边无人,床头也没有汤水。
吴邪大抵知道自己是被送回来了,可如今似乎还无人知道。
吴邪至今还记得那鲛人的话:“你不愿死,可寻人替你。”
寻人相替。
说得轻巧,却又有几个人会愿意做这等事。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
吴邪摇了摇头,试了试撑起身子,发觉自己身上那可伤性命的伤已然好了七七八八,剩下的多半是大病初愈后的无力与久病卧床的酸软。
思及那鲛人同他说的话,吴邪便觉有些棘手。若早知当真牵涉那样广,他便不会那样草率的同张起灵有牵扯,以致成了如今这般骑虎难下的局面。
其实一开始那鲛人找来时,吴邪是打算还他一条命的,毕竟是他毁约在先。可那鲛人似乎心心念念非要他的魂魄。
若是早些时日,他还未同张起灵魂魄相连时,他不会拒绝,毕竟是那鲛人替他续命,又给了他那样一双眼,让他有机会将张起灵从鬼门关里拉出来。
可如今,鲛人若真的取了他的魂魄,张起灵势必不能幸免。
吴邪不愿,也不能让张起灵出什么差错。
“小三爷这是醒了?”
门口忽然传来声音,打断了吴邪的思绪,吴邪抬头看过去,就见黑瞎子推门进来,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我回来多久了?”
“不久,也就三天。”黑瞎子回身接过药碗,对着端药的小丫头打了个手势,小丫头便出去了,想来是去通禀。
吴邪松了口气。
他就怕自己一觉醒来已是沧海桑田。
“我是怎么回来的?”吴邪揉了揉眉心,接了药一饮而尽。
“自然是那位鲛人送回来的。”黑瞎子走到吴邪床边,“我当他盛怒之下能把你撕了,不想竟只受了些皮外伤。你早就知道?”
吴邪瞥了一眼自己所谓的“皮外伤”,摇摇头:“我不知道。”
张起灵听到那端药小丫头的回话时,先是愣了一瞬,随后便立刻赶过来了。
三天之前,吴家同司令府的人遍寻吴邪不见,几乎是黑云压城的局面了,然而就在这时,吴邪却被人送了回来。张起灵当时便让人仔细检查了吴邪的身体状况,得出来的结论却是只有坠落导致的擦伤和扭伤。
可是擦伤和扭伤绝不会导致人昏迷不醒,唯一的解释就是那鲛人的缘故。
好在如今人醒了,不然指不定张起灵能做出什么事儿来。
吴邪看了一眼黑瞎子,忽然开口:“被人绑了来的?”
黑瞎子没好气的应了:“托小三爷的福。”
吴邪没再作声,只低着头,摩挲着腕子上被红绳系着的那颗漆黑如墨的珠子,好一会儿,没头没脑的问了句:“我听说鲛人可逆天地阴阳?”
黑瞎子这会儿是真不知道这失踪了好些天的小少爷意欲何为了,也只得有一说一:“确实有这么个说法,逆阴阳倒还好说,譬如像你这种的新魂,便只几滴眼泪便足,若是逆天命就麻烦了,得搭上条命,还是个永世不得超生的下场,不过是真是假不知道,左右世上只他一个鲛人了。”
吴邪摩挲了一下腕子上的珠子,抬起头来脸色已然恢复了:“这几天没事吧?”
黑瞎子似笑非笑道:“除了你们家哑巴为了找人把地界儿整了整,旁的倒也没甚大事。”
吴邪被这话噎了一噎,不再作声。
黑瞎子却笑了笑,从窗户翻了出去,道:“你家哑巴来了,我就不碍你们的眼了。”
黑瞎子这话刚落,门外便出现了一双靴子,往上看,便看见了张起灵立在那里。
吴邪有些心虚,低下头去。
张起灵也不做声,只向前走了几步,走到床边停下,方才开口:“还难受吗?”
吴邪摇了摇头。
那鲛人虽怪他言而无信,然而到底需要他做事,故而将他身上的伤治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都是些皮肉伤,养了这些天,这会儿早已好的差不多了。
张起灵脸色未变,只坐了下来,看向吴邪:“出了什么事,可以说了吗?”
吴邪藏在被子底下的手指微曲,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言而无信在先,怪不得旁人。”
张起灵摇了摇头:“不是这个。”
吴邪的手蓦地握紧了,指甲嵌进了掌心,有血微微渗出来。
“……我没有办法,你连气息都没了,那法子虽然阴毒了些,可……我当时也只这么一个法子。”
吴邪说到后面,声音已然微不可闻:“你若是在意,我解了就是。”
张起灵叹了口气,将吴邪藏在被子里的手抽出来,将吴邪的手指舒展开来,才握住:“我只是害怕。”
吴邪顿了顿,轻声问:“害怕什么?”
“害怕连累你。”
这其实是个无解的话题。
他们之前也说过这事,只那时张起灵还不知道吴邪做了什么,所以一门心思盘算着怎样给吴邪留退路,他到底是要上战场的人,生死难料。
可如今他忽然得知他同吴邪的命连在了一起,他不可能不恐慌。
张起灵在很久以前便知道,自己过的是什么日子,也曾几次奔走在生死边缘,如今他还是过着这样的日子,却再不敢以命相搏了。
吴邪低着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的手,好一会儿,低声道:“好。”
张起灵身子微微一僵,到底没再说什么。
窗外天光正好,屋里晦暗阴沉。
(七)
张起灵这些天有些心神不宁,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一样,可什么预兆也没有。
吴邪好好的呆在府邸里,军里也没甚大事,正个杭州城仿佛都沉浸在秋日里,安生的紧。
吴邪最近有些嗜睡,张起灵不大放心,找了医生来看,也只说大抵是身体还未恢复的缘故,将养着些时日便好了。
在蜀地时的咒印前些时日便解了,大抵是因为这个缘故,吴邪同张起灵置气似的,平日里不来张府,连他去吴府也吃了好几回闭门羹,然而张起灵是真的不敢赌,便只能硬着心肠让吴邪解了这咒印。
这边张起灵正在想还有何纰漏,府中管家却进来了。
张起灵瞥了他一眼,见他脸色大变,问了一句:“怎么了?”
管家抬头看了看张起灵,又忙低下头:“吴府的管事来报,说吴小少爷……不大好了。”
张起灵终于变了脸色,起身便出去了。
吴邪这几天一直嗜睡,是以府里下人一开始也未放在心上,然而直到晚间管事前去寻吴邪用饭时,才惊觉吴邪怎么也唤不醒了。这才急急忙忙找人去通知了张起灵几人。
张起灵到时,吴邪屋里已经有了好些人了。
解雨臣本来今日就要回京城了,结果忽然被告知吴邪昏迷不醒,走自然是走不了了,这会儿正阴沉着脸色坐在桌边。
胖子坐在另一边,显然也是束手无策。
有些名气的医生都请来了,哪一个都说吴邪并无大碍,可就是唤不醒。
“吴邪怎么了?”
张起灵进屋便问了一句,边说边走到吴邪床前,只见吴邪脸色正常,也无甚损伤。张起灵唤了两声,也不见吴邪醒转,不由脸色变了变。
胖子苦笑了一声:“医生看过了,说没甚大事,可若就这么醒不过来,只怕熬不过七天。”
人食五谷杂粮而存,若吴邪醒不过来,也喂不进食物,饿死也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
吴邪这会儿正在海上,黑云压城,电闪雷鸣,海上巨浪滔天,仿佛要将天地一并淹没了一般。
海的正中央有一座礁石,有人斜倚其上,唱着莫名却哀伤的歌,歌声悠长哀婉,让人听了仿佛想要落泪。
吴邪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身躯,索性在海上走着,好一会儿,才走到礁石前。
那礁石上的人原是那个鲛人,雪肤乌发,骨肉通透,眉目泠然,鬓间还有些细碎的鳞片,沾染了海水,闪闪发光。
鲛人当初放他回来,便是要他于今日魂魄离体,出海至此。
鲛人的歌忽然停了,风声呜咽,有雷闪过,一时天地通明。
“你来了。”
那鲛人声音清澈,却压的极低,仿佛生怕有人听见似的。
吴邪看着他,微微颔首:“你若非要索了这魂魄,便只今日。”
过了今日,他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勇气前来赴死。
鲛人瞥了他一眼,偏头问道:“你舍不得他。为什么?你喜欢他?”
吴邪登上礁石,立在鲛人身侧,闻言低眸:“我只是舍不得。”
鲛人忽而笑了,天上却下起了雨,一时将鲛人和礁石淋了个透。鲛人本是一半身子浸在海里的,这会儿却忽然起身,那一条鱼尾便也藏不住了。
鲛人的鱼尾很漂亮,蓝色的鳞片泛着些银光,哪怕在这样的天气里,也依旧是夺目耀眼。
鲛人回过身来看向吴邪,忽然开口:“骗子。”
吴邪没有作声,只无悲无喜的看着那鲛人。
那鲛人却忽然嗤笑一声,眉眼间有了些疯癫的意思:“说是舍不得,走的还不是毫不留情,嘴上说的好听,还不是只留下一个人。”
那鲛人忽然上前,鱼尾在礁石上拍打着,显得有些暴躁:“哪一个用得着你去牺牲!哪一个用得着你慷慨赴死!我求着你去了吗!哪一个给你的胆子……留我一人。”
吴邪看着鲛人这番形容,大抵也知道他如今有些神志不清,然而细细看过去,那鲛人眼中却又一片清明。吴邪摸不准,便只好默不作声。
雨越下越大,将鲛人拖曳至尾的发打湿成一片,鲛人低着头,倒没了刚才的疯狂模样,只是还是看不清表情。
吴邪抬头看了看,轻声道:“天快亮了。”
太阳快出来了。
便是吴邪如今是生魂,也当不得太阳晒,是以若太阳出来之前鲛人还不动手,他便只得回去了。
回去了,他便不会再过来了。
那鲛人忽然轻声笑了一下,抬手将挡着脸的发丝捋到一旁,“让你看笑话了。”
吴邪抿了抿唇,“你要我来,究竟为了什么?”
鲛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抬手向着心口处抓去。鲛人手上的指甲长而锋利,这一爪下去,不死也是重伤。
吴邪略略皱眉,看向对面的鲛人,倏忽变了脸色。
那鲛人竟硬生生将自己的心剜了出来,尚还跳动着的心在素白的手掌里显得刺眼,鲜血和着雨水从鲛人的心口流淌下来,流过那条矫健流畅的鱼尾,在礁石上汇成一条细小的水流。
“你……”
“我和你,和你师父说的那些,都是骗你们的。”那鲛人剜了心,竟然还没死,“鲛人不吃魂魄的。”
“那你为何要我来?”吴邪微微皱眉,心里忽然有些不大好的猜想闪过。
鲛人倚着礁石,手里的心还在跳动着,然而他仿佛不怕疼似的,还在笑着:“我活了太久,如今不大想活了,可瀛洲岛不能没人看顾。我正愁着呢,你师父就碰巧把你送来了,多巧的事儿。”
“那你也不必如此。”
吴邪定定地看着那颗心,眼底有些莫名的光。
鲛人又笑了笑,抬手将那颗心扔进了海里。天上的电闪雷鸣、黑云压城忽然就散开了,海面上慢慢平静了下来,风微微吹过,只带来些微凉意,“你以为,鲛人是什么东西?”
吴邪走近了几步,忽然开口:“南海水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能泣珠。
死而为灵,若蜉蝣于天地,朝生暮死,则天地同悲。”
鲛人咳了口血出来,又笑了笑:“我就知道,你不甘心。”
吴邪沉默了一会儿,微微颔首:“是,我不甘心。”
“瀛洲岛,我送给你了。”
吴邪摩挲了一下腕子上不知何时散发柔和光芒的珠子,微微颔首。
鲛人盯着那颗珠子,忽然哭了起来。点点荧光落在礁石上,那鲛人最终死在了那座他唱了不知多少年歌的礁石上。
东边天上隐隐有些光亮。
吴邪垂首看着鲛人的尸身化为点点灵光,最后只剩了一颗漆黑如墨的珠子留在原地。
那珠子微微发着光,同吴邪腕子上的交相辉映。
吴邪忽然就笑了一下,弯腰将那颗珠子捡了起来,随后便转身离开了。
毫无留恋。
(八)
吴邪这次醒过来时,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张起灵。
他只是魂魄离体,又无损伤,同睡了一觉没甚差别,然而张起灵却是实打实的熬了三天,这会儿看着虽还好,然而眼底的乌青却是掩不住的。
吴邪垂首望了望自己腕子上的红绳,那里串了两颗漆黑如墨的珠子。
许久,吴邪方才松了口气,抬起头笑吟吟的:“我没事了。”
床边围着的一圈人看着他不像作假,这才松了口气。
解雨臣直接瞪了吴邪一眼,一撩长袍便出门了。京城那边的事儿杂着呢,他可没这功夫再来彩衣娱亲膝前尽孝那一套了。
胖子还是那个咋咋呼呼的性子,直嚷着吴邪办事不厚道,把人吓个够呛。嗓门大的直到胖子出去了,吴邪头还嗡嗡作响。
张起灵自吴邪醒过来就没说话,只眼底的神色复杂的让人看不分明。直至只剩了他们两个,张起灵方才将吴邪拥进怀里。
“对不起。”
吴邪被张起灵的手箍的有些喘不过来气儿,然而他眼底的笑意是掩不住的,左右他高兴,便只抬手拍了拍张起灵的背。
“小哥你可是难得认回错,我不过睡了一觉,怎的就得了这样好的待遇?”
张起灵舒了口气,手微微松了些,“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吴邪身子微微一僵,终归是叹了口气:“我舍不得。”
舍不得你好容易回来,还要再分别。
吴邪的声音里忽然带了点儿笑意:“我等了十年的人好容易回来了,我若是醒不过来,岂不是太吃亏了?张司令应当知道,本少爷不做赔本生意的。”
张起灵松开手,又将吴邪的手握住,看着吴邪那张笑吟吟的脸,眼底只剩了失而复得的庆幸:“是,吴小少爷从不做赔本生意。”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好一阵了,这会儿正有风吹进来,带进来一股子香气。
吴邪耸耸鼻子,忽然笑了开来:“我前些日子埋下的酒,如今大抵可以喝了。”
(后记)
庚申年八月廿二,东海忽动,时暴雨倾盆,电闪雷鸣,少顷,拨云见日,时人以为奇,皆言仙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