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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隔山海 楔子 ...


  •   楔子

      天色昏暗,已过三更。

      有风穿堂而过,吹得灵堂里的白布云头幔帐纷飞开来。屋子里只点了蜡烛,灯光昏黄,火苗摇曳忽闪,在白粉墙上打出些狰狞的黑色的影子。正中的灵龛被素花灵帷遮掩着,这会儿也被风吹的前后摇晃,隐隐约约显出里面的灵位上的一个字。灵位前放着一口楠木棺材,还没有钉上棺盖,棺材前放了一张小罗汉床,上面放了红缎子坐褥和靠枕。再往外,却不见遗像,只在灵柩前面设了灵桌,挂了素底绣花桌围。灵桌上放着香炉,蜡扦和插着灵花的花瓶,一共五件,规矩的很。

      灵桌前面放了一个蒲团,上面跪了一个人。

      那人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笔直的跪着,一双猫儿眼直直得盯着素花灵帷后面的灵位,几乎要把那块木头盯出个窟窿来。

      好一会儿,那人嗤笑一声,站了起来。

      “我不放过你,你也别放过我,咱们后会有期。”

      又有风吹过,吹得灵堂里的蜡烛忽明忽暗的,里屋柜子上的西洋钟敲了三下。灵堂里只有微弱的风声,乍听见钟声,倒显得有些幽远,又有些诡异。

      那人却好似没听见似的,径直往外走。

      等到那人的脚踏出灵堂时,灵堂里的蜡烛忽然一齐灭了。

      风声呜咽,月色冷清。

      (一)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过往行人看着蜿蜒曲折,直入云端的蜀道,都摇摇头,惊叹不已。这样陡峭的山,偏只修了一条羊肠似的栈道,随着崖壁的走势,栈道也跟着艰险起来。

      如今本是乱世,到处都是战火。今个儿湖北的打起来,明个儿上海的又不消停,自然,最不消停的还是这蜀地。战火一起,“天府之国”的名头不过是个招惹祸端的赔钱货,和旁处一样的战火,这里是十倍几十倍的受。然而这里到底还是比旁处要富饶一点的,毕竟靠天吃天,老天爷赏脸,日子就过得去。

      栈道下面有家客栈,店门前人们进进出出,生意倒是好。院子外面,一杆高挑着的招牌看着有些旧,上面就写了一个字:栈。这家客栈在这里开了十几年了,到现在还是只有老板两口子楼上楼下的忙活。说是客栈,其实细细算来倒也不算,说是馆子,倒也不全是,只什么都有一点儿,人们找起来齐全,又挨着栈道开张,所以生意还算不错。

      这家客栈笼统两层,一楼前堂迎客,后院是后厨,二楼便是清一色的客房,地方小,客房倒也分不出个三六九等来,于是就收个统一的价,倒也便宜。

      这会儿正巧赶上饭点儿,客栈一楼的后堂里漂出点儿顶香顶香的味儿,引得进店的客人们都饿了。

      “老板,你们这是做的什么啊?”一个年轻客人裹了裹身上加的一件儿厚衫子,看样子是被香味儿钩的不行了。

      老板拿肩上搭着的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油,对着客人笑道:“这几天天儿冷,早晚能冻死个人,正巧也快到七月半了,就预备了锅子,去去阴气和寒湿气。”

      那年轻客人于是笑了。他们人多,直接订下了两口锅子,预备着一会儿吃了,去去蜀地的湿气。这伙客人也真是多,如今这年头,不是逃荒,等闲没有这样多的人一齐出来的。

      同桌上的一个老人拽了拽那年轻客人,摇了摇头,小声道:“莫要误了正事。”

      这几天蜀地来的人是真多,倒不为别的,都只为了一件事儿:吴家小少爷携了哑巴张的骨灰入了蜀。

      吴家小少爷,全名吴邪,自小是个书生,偏却同浙江的张起灵司令是莫逆之交。据说少时吴邪还去张起灵的军营呆过一段时间,不知真假。然而谁都知道,哑巴张当初的势力占了整个整个浙江,搜罗的好东西必然数不胜数,哑巴张同这位吴家小少爷又是至交好友。在明眼人儿看来,这哑巴张大抵对吴家小少爷存了点儿不明不白的心思。如今哑巴张不明不白地死了,那剩下的好东西,还不都是往吴家送。哪一个都知道,哑巴张的灵堂都是设在吴家的,关上门来,指不定吴家小少爷还给哑巴张披麻戴孝,做过未亡人。

      吴邪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吴家的长辈里大多已经不大管事,年轻一辈里,大爷同大少奶奶是个玩儿心重的,天南海北的四处溜达,一年到头不见个人影,只剩下个二爷三爷还在操着子孙的心。偏前些年吴家三爷前些年也在林子里栽了跟头,生死不知,就剩下吴家大爷的一根独苗撑着整个吴家。比起长沙其它家族的掌事人,吴邪年纪小,书卷气又重,怎么看怎么不靠谱。可他还是把吴家撑起来了,生意地下地上的都没落下,伙计个个卖命似的守着吴家,将吴家守成了钢板一块。

      直到后来,吴邪移居杭州,长沙城里说了算的也还是九门。吴家是块肥肉,偏里面夹了铁砂子,吴邪就是这铁砂子。

      可张起灵忽然就死了,死的不明不白,一方大帅,就在自己的营帐里没了气儿。张起灵死了,吴邪就发了疯,尸身不肯还给张家不说,还只身带着张起灵的骨灰入了蜀。

      吴家的伙计,长辈,一夜之间仿佛把吴邪弃了似的,竟让他一介书生,一个人上路。

      仿佛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吴邪顺顺当当了,所以给的机会似的。

      然而他们来了好些时日,日日堵在这上蜀道的必经之路上,却没见着半个吴家小少爷的影子。

      来的人本就各怀鬼胎,鱼龙混杂,这几天下来,也有些坐不住了。

      客栈的门帘子忽然被一只手掀了开,有一丝儿风吹了进来,一并进来的还有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衫的年轻人,步履平缓,就着靠门边的一张桌子坐下了。老板忙上前招呼:“客官您好!您是用饭还是住店?”

      那年轻人闻着店里的香味儿,一双猫儿眼微微眯着,“住店。什么东西这么香?”

      老板笑笑:“天儿冷,做了锅子,您是要一个?”

      那年轻人笑着点点头,伸手去拿筷子。那年轻人的长衫大抵合身,因而伸长了手时,腕子上的一截红绳便露了出来。红绳上只一颗黑的仿佛吸人魂魄的浑圆的珠子,衬着一段白生生的腕子,养眼得紧。

      客栈里一时寂静。

      只老板同没事儿人似的继续问:“您吃得辣子吗?锅子的汤底要红汤还是白汤?”

      那年轻人打量着手里的筷子,轻声问道:“你们这儿有鸳鸯锅吗?”

      老板愣了愣,还是笑着回道:“有是有,就是费时费事,您要不是两位,点这种锅子也没什么趣儿。”

      年轻人点点头:“底子要红汤,荤菜上毛肚、牛肝、牛心、牛舌、背柳肉片、血旺,素菜上莲白、蒜苗、葱节、豌豆尖,其他的劳老板捡着好的上来。”

      老板略松了口气,点点头,回头对着后厨便喊了一溜儿。

      那年轻人抬了抬眼,扫了一圈,又对老板道:“再要一间房。”

      老板应了一声,去了后厨看菜去了。

      旁边桌上那年轻客人挑了挑眉,站起身来,径直走向着月白色长衫的年轻人。及至走到桌边,年轻客人抬手作揖:“吴小少爷,久违了。”

      自然,这月白色长衫的年轻人就是最近风口浪尖上的人物,那位吴家的小少爷,吴邪。然而就算这会儿被认了出来,吴邪似乎也没有多在意,照样拿着桌上摆着的一溜儿调味料,在调锅子的蘸料。

      年轻客人觉得自己受到了怠慢,脸色有些难看,“在下方知,想请吴小少爷过府一叙,不知吴小少爷肯不肯给方某这个面子?”

      吴邪用筷子蘸了一点蘸料,放到嘴里尝尝,觉得差不多了,才略略一抬眼,看了方知一眼:“长沙方大帅的次子么,果然是威风的很,只是你家府邸远在长沙,蜀地风光甚好,我又何必舍近求远。”

      方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着对面吴邪似笑非笑的模样,有些心虚,又无可奈何,“打扰了。”

      吴邪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研究眼前的蘸料了。

      当初吴邪入蜀,知道的本没几个人,然而他一到四川的地界儿,试探就一波接着一波,其中的猫腻儿不言而喻,到如今,他都见怪不怪了。左右张起灵如今死了,那群牛鬼蛇神也就坐不住了。

      吴邪放下筷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想,这闷油瓶死得太不是时候了,这会儿这些人全都来逼他,也再没个人能替他拦着了。

      老板从后堂出来,擦汗的毛巾搭在左臂上,端着个托盘往吴邪这边走,走到桌边,当下一把茶壶并一个茶杯。茶壶和茶杯都是粗瓷的,胜在看着干净,茶壶一倾,茶杯里就盛满了澄澈的黄绿色茶水,闻起来还有一股子清新的麦香味儿。

      老板笑道:“锅子火气大,配着这苦荞茶才能放心敞开肚来吃,您先尝着。”

      吴邪抬眼看了那老板一眼,笑眯眯的,轻声道:“老板是个规矩人啊。”

      老板拿左臂上的毛巾抹了把脸,顺手将毛巾搭在了右手上,小声道:“咱们这儿地段儿好,这么些年天南海北的人也都见了不少,什么人吃什么饭,这里面的门道咱们倒也知道个一星半点儿,就是您这身边儿不大清净,怕是不大好。”

      吴邪端起茶杯,一双猫儿眼眯了起来:“不打紧,到日子了,他们就不来碍事儿了,让老板看笑话了。”

      老板笑着走了。

      吴邪打量着茶杯里黄绿色的茶水,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这里是上蜀道的必经之路,平日里人来人往,倒也热闹,可如今,整个客栈里坐着的,怕没有一个不是心怀鬼胎的。

      不过一个半真半假的消息,便引得这些旁处的人中龙凤趋之若鹜,吴邪本来应该高兴的,毕竟看着这群人一步步进入陷阱是个有趣的事儿,他这些年惯是如此,可如今孤身一人,却觉得没意思透了。

      吴邪这些天时不时在想,以前那些没有张起灵的日子,他是怎么过的来着?他那些年孤身一人,也一直过的很好,如今却是看什么也不觉得有趣了。可见人这种生灵,大抵真的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吴邪这边正走神,那边老板却已然端着锅子上来了。山脚下阴湿,店里便也常准备锅子,家什什么的都是现成可用的,不至手忙脚乱。铜制的锅子上面已经放好了熬制好的红汤,汤是放了豆瓣、豆豉、牛油、花椒掺牛肉原汤熬成的,里面还加了舂茸的豆豉和拍碎的冰糖、老姜,加川盐、醪糟和小辣椒,远远闻着,已经有了点儿香味。锅子下面放着无烟的木炭,老板将锅子放在桌上,将木炭点上,不一会儿,香味儿就彻底出来了。老板又回后厨端上一应肉菜,微微一躬身,又去张罗其它客人了。

      吴邪把桌上的肉菜一股脑儿地倒下去,摸了摸腕子上的那颗黑珠子,盯着那珠子好一会儿,可那颗珠子还是没什么变化。吴邪放下手,盯着冒出些泡泡的锅子,脸色阴沉。

      方知那一桌的那个老人有些坐不住了,正要起身,客栈的门帘却被人掀开了。

      这会儿天已经快黑了,风也大了些,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了进来。这人里面穿着规矩的西装三件套,只把外面的西装换成了墨蓝色长风衣,从头到脚,风度翩翩。

      客栈里点上了灯。

      那个老人忽然看清了那个男人的长相,好像被吓了一跳,赶忙又坐下了。方知看得到,桌子底下老人的手一直在颤,显然是吓得不轻。

      那个男人瞥了那老人一眼,径直走向吴邪那

      一桌。这会儿吴邪锅子里的各种肉已然熟了,吴邪正捏着筷子准备夹肉,那男人站在桌边,半点儿也没耽误他吃肉。

      男人叹了口气,“你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吴邪刚吃完一筷子肉,抬起头看了看男人,“我说了,人不会还给张家的。”

      来人名叫张盐城,原是湘西一带的军阀,这人在湘西一带是出了名的鬼见愁,那一带连人带鬼,都让他一个人收拾服帖了。这人又与东北张家和长沙张起灵都有关系,因而也没什么人敢打他的主意。然而张盐城向来不轻易出湘西,这次却不声不响地来了四川,如今还对着吴邪这样和颜悦色,联系到张起灵身死的消息,不由的让人怀疑。

      张盐城这会儿也算得上是哭笑不得:“我来不过是怕你把命搭在这里,同张家有什么干系,谁要和你抢人。”

      吴邪抬头,盯着张盐城看了好一会儿,点点头,拿筷子指了指对面的长凳,“坐。”

      张盐城于是在吴邪对面坐下,这才进入正题:“你到底想做什么?”

      吴邪瞥了一眼腕子上的珠子,有些气恼地夹起一片莲白,涮了涮,塞进了嘴里,“你以为我想干什么?”

      张盐城忽然笑了一下,邪气四溢,“你不会放过他们。”

      “他们?”吴邪咬着筷子头,微微偏头,“他们是谁?”

      张盐城从桌上的筷子筒里抽出一双筷子,夹了一块涮好的牛舌,慢条斯理的回答:“那些害死族长……张起灵的人。”

      吴邪从汤底里翻出一块背柳肉片,蘸了些蘸料,一口吃掉。肉片味道不错,很有嚼头。吴邪眯起了眼:“你会帮我吗?或者说……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野心勃勃的张大帅?”

      (二)

      夜色如水。

      吴邪推开窗户,扫了一眼客栈周围的地形,又把窗户关上了。

      屋子里的蜡烛闪着火苗,有几只蛾子在火苗上扑棱,被火烧着了,散发出奇怪的味道。

      刚刚张盐城走了之后,张府的管事松开了一个箱子,里面放着十根白蜡烛,一把黑纸伞,一套军用监听设备,还有一盏破油灯。虽然吴邪不知道张盐城什么时候在四川也有了府邸,不过他送来的东西倒的确是雪中送炭。

      吴邪从箱子里取出一根白蜡烛,从随身的布囊中取出刻刀,在白蜡烛上细细刻上一串符号。白蜡烛只外面一层薄薄的白蜡,刻刀刻去的部分,那些符号呈现出黑色。

      吴邪拍去身上的蜡屑,将刻好纹路的白蜡烛就着房间里的烛火点上,随后吹灭了屋里的蜡烛。

      白蜡烛的光要比寻常蜡烛暗一些,只照得出周围一步的范围。然而吴邪却并不在意,甚至松了一口气。

      白蜡烛静静的烧着,等到结出第一颗灯花时,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若是跟着吴邪的那些人此时在的话,一定认得出来,这人便是传闻中死于非命的张起灵,浙江省的总司令。

      自然,张起灵是死了的,这会儿出现的这个,身子是半透明的,透过他隐隐约约的能看见些房间里的物什。

      张起灵就着白蜡烛的灯火看吴邪,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怎么知道?”

      自张起灵死了,便跟在吴邪身边。他亲眼看着吴邪在他的尸体边上枯坐了两天,第三天直接把人带回了吴家。他看着吴邪在吴家为他设了灵堂,将前来讨要尸身的张家人拒之门外。吴邪只身入蜀,其实并不如传闻所言,带着张起灵的骨灰。

      吴邪不舍得,也不愿意。

      张起灵自然知道,吴邪此番入蜀,只怕是设了陷阱,只等着那不知是谁的害了他的人入局。可他不知道,吴邪居然知道他在。

      “张司令同在下相交颇深,可有一件事,张司令却是不知道的。”吴邪似笑非笑的看着张起灵,迁怒的明目张胆。

      他知道张起灵一直在,可那又怎样?终究这人死了,只留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给他守着,还有一群不长眼的玩意儿来同他争。他守了那具尸身两天,守得几乎绝望,这厮却好好的在天上飘着。他这些日子受的罪,凭什么不该算到张起灵头上?

      “吴邪。”

      张起灵自然知道这次事出突然,确实是吓到吴邪了,可如今撇去旁的不提,自入蜀以后,张起灵就有一种强烈的不好的感觉,这感觉并非源自恐惧,而是来自直觉。张起灵跟了吴邪一路,可除了知道吴邪布了局反击之外,什么也不清楚。

      吴邪是个很冷静的人,就算一开始被他的尸身吓了一跳,两天时间也足够他冷静下来了,可冷静下来的吴邪,只身入蜀,这未免赌的有些大了。张起灵隐隐觉得,吴邪入蜀,并不只为了报复,或者说,报复只是顺便,他还有其它更重要也更危险的目的。

      吴邪眯起了眼睛,盯着张起灵那张半透明也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好一会儿,泄了气:“我这人生来八字轻,小时候就容易招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之前你在还没什么,你走了之后,有一回招来的东西太厉害,差点儿没了性命。虽然后来熬过去了,但我也算是鬼门关上走了一圈儿的人,算是半个阴间人了。”

      “吴邪,你看的见我?”

      张起灵心里一紧,那股子不好的感觉更浓厚了。当初他去吴家办事,在吴家住了两年,那会儿吴邪才不过七八岁。只是后来世事无常,他到底生在张家,有许多不得不去做的事,以至中途失踪了十年。后来他回来时好容易才哄住了这个小祖宗。当时他只当过去了就过去了,十年之间的事儿,吴邪不问他,他也不问吴邪,只当没有那些事。可到底是自欺欺人,如今自食其果。

      “模模糊糊吧,”吴邪抬手挡去一只往白蜡烛上扑的蛾子,“看不大清楚。想要完全看清楚,还得借助点儿外力。”

      张起灵皱起眉,看着吴邪,“你不要乱来。”

      人之生死,虽不至皆由天定,可他身死已成定数,若硬要横加干涉,怕是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笃笃。”

      悄无声息的,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在此之前,不论是张起灵还是吴邪,居然都没有发现有人过来。

      吴邪同张起灵对视一眼,抬手将屋里熄灭的蜡烛重新点燃,才去开门。

      门外并不是白日里那个热情的老板,却是个中年女人。女人虽然不年轻了,可从她的五官还是可以看出是个美人儿,同白日里那个老板,不相配的很。

      “你是?”

      吴邪瞥了一眼女人手上端着的锅子和手臂上挂着的菜篮子,明知故问。

      “过来送锅子的。”女人抬头看了看吴邪,又把头低下去了,“当家的去喂马了,就让我送来。”

      “哦,是老板娘啊,”吴邪笑眯眯地让开身子,让女人进来,“有劳跑一趟了。”

      女人没有答话,只把锅子放在屋里的桌子上,将篮子里的肉菜一样样放下摆开。点好了木炭,女人对着吴邪身边瞥了一眼,又对吴邪点点头,便出去了。

      吴邪看着那女人下了楼,关上了门,回身把屋里的黄蜡烛吹灭,就剩一根白蜡烛,孤零零的立在桌子上。旁边的锅子已经开始热了,两种高汤的香味儿交织着,在屋子里飘荡。

      吴邪掀开铜制锅子上盖着的盖子,看着鸳鸯锅里煮着的汤底,眯着眼睛笑了:“这家客栈的房间不怎么样,锅子倒是一等一的好,我记着小哥你祖籍是东北的吧,尝尝?”

      张起灵看着桌边吴邪,吴邪微微笑着,坐在桌边的条凳上,显然是在等他落座。

      室内只一点亮光,映着屋里各种物件的影子,模糊不清。

      张起灵走了过去,坐在了吴邪对面。吴邪脸上的笑容于是更深了,笑弯了一双猫儿眼。

      鸳鸯锅也是铜制的锅子,只中间用一层薄薄的隔断,将一个锅子分作两边,一边放红汤,一边放白汤,这会儿锅子已经开了,红汤和白汤两种不同的香味儿缠绕着,在锅子上方的白气儿里汇聚。

      吴邪递了双筷子给张起灵,又往红白汤里都下了些毛肚、牛舌,就盯着锅子,不再动作了。

      张起灵看着自己手里的筷子,忽然觉出点儿不对劲儿:鬼也能触碰现世之物吗?

      吴邪不知什么时候抬起头来,看着张起灵难得的不解,忽然笑了出来:“总算觉出来不对了?”

      张起灵抬头看向吴邪:“怎么回事?”

      吴邪拿手托着下巴,觉得这样的张起灵新奇得很。他年纪小,同张起灵关系又好,张起灵这厮虽然存了心思,却还是把他当成个孩子一样照顾。这样一想,这会儿可委实算得上风水轮流转了。

      锅子里的水开了,变了颜色的牛舌和毛肚在汤底上下翻滚。吴邪从白汤里夹了一块子牛舌,放进张起灵的碗里,“边吃边说,你就当陪我吃顿饭。”

      这话说的委实可怜了些,带了点儿微微的委屈,仿佛受了委屈的孩子窝在怀里求着旁人哄似的。

      张起灵向来见不得吴邪受什么委屈,从前在长沙如是,后来在杭州如是,现在亦如是。

      他夹了一片牛舌放进嘴里,然后十分中肯地在心里评价,这家客栈的锅子真的不错。

      张起灵自己是看不到的,但在吴邪看来,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张起灵整个人凝实起来,已然不是刚刚的半透明的形态,这样看着,同一个寻常人已然没什么区别了。

      吴邪悄悄松了一口气,开口解释刚刚张起灵的问题:“我刚刚同你说,我病好了之后算半个阴间人,不是赌气骗你的。一个人生而离魂,和死而失魂,其尸身所呈现出来的状态是不同的。”

      张起灵皱眉道:“你在我的尸体旁边坐了两天。”

      吴邪嚼着一块毛肚,摇摇头,有些无奈,“小哥你说自己的尸体还真是百无禁忌。尸身死后并不能立刻看出来问题,起码要过两到三天才能有比较明显的现象。”

      “那之前……”张起灵有些后怕。他向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毕竟大多数事对他来说都算不得难事,哪怕事关生死,他也没有太在意。可他如今想来,却觉得后怕。他一个人死了不会如何,可吴邪不同。吴邪还太年轻,又把他看得太重,他若真出了什么事,会毁了吴邪。

      “之前没什么好说的,”吴邪笑嘻嘻的用手托着下巴,“倒是之后,好玩儿得紧。”

      吴邪起身,从箱子里拿出来那套军用监听设备。张盐城门路广,给的东西也是顶好的。吴邪刚打开监听设备,就听到里面传来方知的声音。

      “张大帅这是什么意思?”

      吴邪摸了摸下巴,走到张起灵身边,把耳机的声音调的大了些。

      “我看诸位一齐来了四川,想着各位都有正经事儿,只别自己人伤了自己人,就请各位过来,认个脸。”

      “我们自然不会伤了自己人,倒是张大帅,别暗地里动手脚就成。”这个声音嘶哑苍老,同客栈里的那个和方知同桌的老人的声音一模一样。

      “这是自然。只是,最近吴家那位小少爷来了四川,我瞧着各位似乎都想去‘拜见’?可别踏坏了人家的门槛,到时候被吴小少爷留下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张盐城这话说的阴沉诡谲,隔着监听器,吴邪都想的出张盐城此时的神情:大抵同看见猎物的蝮蛇也不差什么了,必然是笑的邪气四溢,准备一口咬死被其它事物吸引的猎物。

      吴邪撇撇嘴,有些不满张盐城拿他当饵又当钩。

      张起灵看了吴邪一眼,眼底的不赞同满的快要溢出来了。

      吴邪缩了缩脖子:“你看,这些人趁着你不在就逼我,我要是不把他们收拾干净了,以后你还能日日看着我吗?”

      “老朽听着,张大帅是有高见?”

      耳机里忽然传出来一个沙哑到几不可闻的声音,这声音与旁的老人不同,听着像是坏了嗓子的人硬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或者,是念着同张起灵司令的交情,想护着吴家小少爷?”

      这个声音却很清澈,空灵的仿佛庙宇愿林里悬挂的风铃,让人一听便不由自主的觉得宁静。

      吴邪和张起灵对视一眼,嘴角慢慢扬起。

      他从杭州开始布局,又在蜀道上停留了三天,让所有跟着来的人都撞在了一处,为的也不过是要找一个人。

      张起灵这人,若真是实打实的动手,当世能杀了他的人根本不存在,而且张起灵尸身上也并没有什么伤痕。生而离魂,也分为两种,一种魂轻,受了刺激自行离魂;一种便是被人强行招魂。

      吴邪觉得能刺激张起灵魂魄离体的事儿大抵是不存在的,倒是这人的仇家,可真是一茬接一茬,连绵不绝得紧。这人又带着失魂症的毛病,本来魂魄与身体就不是很契合,若被人强行招魂,大抵就是如今这个模样了。

      如今乱世混战,各路牛鬼蛇神都从深山老林里跑出来了。吴邪自认算不得什么好人,所以也没怎么过问。可这些不长眼的玩意儿跑来招惹张起灵,那就真的是同吴邪结下梁子了。

      吴邪这人,虽不过堪堪及冠,可办起事来却是不含糊的。他只是懒,所以除了守住吴家之外没有再做什么多余的事,可如今这人正儿八经的生气了,就有人要遭殃了。

      招魂之时,由于招的是生魂,所以相隔距离不能太远,而近距离的地方,没有内鬼是不可能的,至于这个内鬼是招魂的人还是放招魂之人进来的人,对吴邪来说都不大重要。

      反正都是些吃里扒外的东西,逮住了扔给张盐城,用不着一天就能问出来。

      “小哥,这个声音你熟悉吗?”吴邪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起灵点点头,“方家的门客,上次去长沙城见过。”

      “哦。”

      吴邪摸着下巴,笑了笑。那笑容阴惨惨的,就算是在吴邪那张生的极好的脸上出现,也还是有些吓人。

      张起灵忽然就夹了一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交下到锅子里的蒜苗,眼疾手快地塞进了吴邪嘴里。

      吴邪愣了愣,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没了,一张脸皱了起来,苦兮兮的嚼着,一脸的不高兴:“难吃。”

      蒜苗本来就是清脆嫩生的,辣味儿已经很足,下到红汤里不过半分钟,捞出来的时候也还是半生的,偏红汤的辣味都进去了,嚼在嘴里,一股子直冲鼻子的辣味儿涌上来,能把人辣出泪花儿。

      “你青菜就往白汤里下呗,”吴邪嘟囔了一句,“这么冲的辣味儿,白白浪费了好东西。”

      “不要挑食。”

      张起灵一手拿着筷子,一手举着吴邪嫌累扔给他的耳机,显得有些哭笑不得。吴邪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脾气有些阴晴不定。张起灵心里也清楚,当初他走的那十年这人定然是被人逼狠了,如今哪怕他好生养着,这人也还是习惯了这副模样。怕是吴邪对着他还收敛些,见不着了,狠劲儿就上来了。

      张起灵看着桌子上沸腾着的鸳鸯锅,莫名觉得吴邪大概是瞒了他什么很重要的事。

      “咱们本来也没什么恶意,不过是想要请吴小少爷到家里坐坐,”这个声音很是柔媚,带了一点点颤,只是听着,就觉得这人定然是个风情万种的美人。

      吴邪瞥了张起灵一眼,见他正在皱着眉听着耳机里的声音,捏了筷子往张起灵那边的白汤里夹了块牛肝。然而还没等他往嘴里放,就被张起灵拿筷子截下了:“别吃。”

      吴邪心里一紧,抬起头看着张起灵,有几分心虚:“怎么了?一块肉你都心疼了啊?”

      张起灵看了吴邪一眼,摇了摇头:“不好。”

      死人吃过的东西,吃了不好。

      吴邪暗地里松了口气,却忽然替张起灵委屈起来:张起灵又碍着谁了?偏一群人在旁边虎视眈眈,一个个都等着算计张起灵。如今将人害死了,他们一个个开始蹦哒了。

      “只怕江小姐把人请了去,就不打算放回来了。”张盐城这话说的很是直白,想来同刚刚那个女人关系很不好。

      其实听到这里,吴邪已经没有听下去的必要了,毕竟他耳力其实不大好,再者他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剩下的那些原形毕露的丑态,他其实不是很喜欢。

      吴邪看了张起灵一眼,忽然靠了过去,笑嘻嘻道:“小哥。”

      张起灵单手拿着耳机,回了一声:“嗯。”

      “我饿了。”

      吴邪扫了桌子上大半没吃的肉菜,对着张起灵装可怜。

      张起灵点点头。

      吴邪立时喜笑颜开,跑到桌子对面,将牛心、牛柳一并下了去,被张起灵看了一眼,又下了半盘莲白。肉和菜在锅子里沉浮,吴邪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捏着筷子,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桌子上的白蜡烛烧了半夜,这会儿已然烧完了,忽然就灭了。整个房间却忽然明亮了起来,一步之外和一步之内的亮度忽然一样了,透过窗纸,柔和的月光朦朦胧胧的潵了进来。

      张起灵反应很快,看了看自己,生怕自己忽然消失,又刺激了吴邪,可是没有。

      白蜡烛融出来的蜡油在桌子上滴了一小片,月光柔和,有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吹到张起灵的时候,风被挡住了,于是张起灵在离魂之后的几个月里,头一次感觉到了风。

      吴邪放下筷子,走到窗边,忽然将窗户推开了。

      客栈的客房一律在二楼,不高,可从客房的窗户向外看去,高耸入云的山峰和蜀道,在月光下美丽的不大真实,显示出了一种莫名的神圣。

      吴邪靠在窗边,转过头来看向张起灵,笑的眉眼弯弯:“好看吗?”

      张起灵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感觉到了穿堂而过的风,月光倾潵进来。张起灵往身后看了看,一个黑色的轮廓清晰的影子映在了地上。

      “你做了什么?”

      张起灵神情严峻起来。

      “我说过,”吴邪忽然上前一步,手攀上了张起灵的肩膀,微凉的温度在秋日的夜里并不是很舒适,可吴邪还是没有放手,“我不放过你,你也别放过我。”

      “我们后会有期。”

      (三)

      阳光和煦,微风阵阵。

      吴邪左手提着箱子,右手拿着一把黑伞,正在一楼柜台结账。

      老板麻利的把账算好,看了一眼吴邪身边的张起灵,笑着道:“客官走好。”

      吴邪微微颔首,对着老板笑了笑:“我们过些日子就回去了,到时候还要麻烦老板。”

      老板笑着应了一声,出了柜台,将吴邪和张起灵送到店门口才回去。

      吴邪抬头看了看有些晃眼的阳光,单手打开了那把黑伞。那把黑伞很大,伞面由两层黑油纸黏连在一起,透不进来一丝阳光,伞骨用的是触手温凉的竹子做的,伞柄上还缀了一块黑玉伞坠,红色的流苏显得十分的显眼。

      吴邪把伞往张起灵那边偏了偏,将人罩得密不透风,一丝光也没又透进来。

      今早张盐城宅子里的管事过来传话,说是张盐城说府里房间还够,犯不着在客栈里让人盯着。吴邪偏着头想了想,也没同张起灵商量,就应了这件事。

      张起灵并不信任张盐城,毕竟这人太狠,邪气又太重,对旁人对自己都不留情。这样的人能成大事,却不是个合适的合作者,因为他们不信任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

      可吴邪似乎同张盐城很熟。

      他刚回来那些年,刚刚脱离张家,就发现吴邪同张盐城一直有来往。自然,这种来往吴邪是不会瞒着张起灵的,相应的,张起灵也劝不住吴邪。张起灵觉得,吴邪甚至是信任着张盐城的。

      然而如今各方人马虎视眈眈,吴邪自己呆在客栈里,确实太危险。张起灵如今虽然同常人无异,却见不得阳光。

      只这一点,张起灵就不放心。

      张盐城的宅子在山旁边,离吴邪他们住的客栈并不远。吴邪同张起灵到的时候,张盐城正靠在自家门边,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那笑容邪气四溢。

      “这回信我了?”

      张盐城转过身往里走,边走边问,也不知问得谁。管事很有眼色,早早退下了。

      “你昨个儿摆的那戏台子,戏都唱的锣鼓喧天了,我今个儿要是不来,怕你能直接把戏台子搭到人家客栈门前吧。”吴邪步履平缓,右手的伞拿的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是嬉笑怒骂,儿戏的很。

      张盐城抬手挡了挡阳光,沿着一条石子路往右边走去,“一个一个来太费劲,索性全过来,也省你的时间。”

      张盐城这栋宅子虽然建在蜀地山下,里面却全然是东北的园子,雕梁画栋,没有一处含糊的。吴邪和张起灵跟着张盐城走了一路,过了后花园,到了廊下。

      “人都请了?”

      吴邪和张起灵换了个位置,将伞斜了斜,挡住了照进廊下的阳光。

      “但凡是来了四川的,一个没漏,按你说的,用你的名义请的,估计不会有人不来。”张盐城忽然回过头问,“你既然知道是哪个人做的,为何不直接动手?就不怕他不来?”

      吴邪微微笑了:“论起八字轻来,我可比小哥严重的多,你以为我为什么还有命在?”

      张盐城微微一愣,看向张起灵,嘴角扯了起来:“你还真是……大胆。张起灵居然不拦你?”

      张起灵转过头来,眼底有些无奈:“如果吴邪的推断是真的,那确实不能再拖了。”

      张盐城走到一间房前,抬手推开了门。房间里应该很久没有人住了,门推开的刹那激起了一层灰尘。张盐城抬手扇了扇,领着两人走了进去。房间里的家什很是齐全,而且成色都很好,只是样式有些古朴,不大像时下的家具,除此之外,这里完全不像是一个会被闲置的房间。

      “这里从宅子的上家开始,已经封了三十多年了,据说里面前前后后死了十几口人。我买下来的时候,门上还有符咒,我找了研究符咒的人看了,说是封印厉鬼的符咒。”

      吴邪环视了一圈儿,点点头:“看着倒真有点儿厉鬼盘桓的感觉,可惜没养出厉鬼,倒是养出了个装神弄鬼的祸害。”

      张盐城看了张起灵一眼,“族长都这样了,还只是装神弄鬼?”

      吴邪嗤笑一声:“可不就是装神弄鬼么,装神把人忽悠的团团转,弄鬼出来祸害人,可惜哪一样都拙劣的不堪入目。”

      张盐城懒洋洋地靠在门边:“那你们住不住?”

      “住啊,”吴邪回过头来,笑眯眯的望着张盐城,“你还得再帮我个忙。”

      张盐城盯着吴邪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点点头:“这屋子要住人怕是还要打扫打扫,你们就先在外面等等,我让人过来打扫。”

      屋子里其实还好,并没有什么破损多严重的地方,先前灰尘满地也不过是吴邪说了要亲眼看看,如今看完了,张府管事的差人来打扫,不过半个时辰就收拾妥当了。

      吴邪谢过了张府管事并洒扫众人,拉着张起灵就进去了。也是他百无禁忌,才敢住这鬼房子。张起灵一进房间,就觉得不大对劲,还是直觉,就觉得这个房间里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你一定要住在这里吗?这里很危险。”

      吴邪刚放好箱子,回过身来,笑眯眯的往张起灵身上扑:“不危险就不住了,危险才好玩儿啊。”

      “这里的东西很厉害,惊动了会死很多人。”张起灵看着吴邪。

      “小哥,不会有局外人卷进来。”吴邪收敛了笑意,“他们把主意打到你身上,我就不会放过他们。”

      吴邪说完这些话,转身走到桌子边上,打开箱子,拿了一支白蜡烛开始刻符咒。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静悄悄的。

      张起灵向来不是个很会说话的人,他擅长扮演别人,然而真正回归到张起灵这个人时,他还是不大会说话。

      张起灵是前年回来的,在他失踪的十年里,张家不知同吴邪达成了什么约定,总而言之,他回来之后才知道,他已经自由了。可张起灵并没有觉得很心安,世上从来不会有毫无缘由的好运气。他回来之后,发现吴邪同张家的联系十分密切,甚至有时需要帮忙时,张盐城都十分爽快的答应了。

      十年前的张家还是千年前那个家族,十年后的张家却已经如张盐城所愿,破而后立。张起灵已经不关心那个对他来说没有了责任的家族,他担心的是,吴邪在那场他没有参与的家族变革中扮演的是怎样一个角色。张家的水太深了,一个有着上千年的积淀的家族,就算在千年之后没落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撼动的。如果有人硬要去撼动,却又没有丰厚的筹码和足够的势力,最后的结局只会是遍体鳞伤。

      “吴邪。”

      终于听到张起灵开口,吴邪手里的刻刀微微一滞,险些刻坏了一个纹路。

      吴邪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白蜡烛,抬起头看向张起灵:“小哥,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其实是吴邪在张起灵回来之后一直想问却不敢问得事。他们之间错过了十年,就算之后还有许多个十年来弥补,也不是最初的那个。吴邪如今其实已经记不大清自己十三年前是什么样子了,毕竟这些事在那十年间无关紧要。吴邪今年二十六岁,十三年前他十三岁,正是一个孩子最懂事的年纪,他当时被二叔和三叔宠上了天,完全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少爷,干净单纯的不可思议。在那十年里,他曾经痛恨他的单纯愚蠢,所以他把这些东西和着血泪一齐吞了下去,只当他从没有这么一段日子,可以什么都不用去想。可如今他心心念念的人回来了,他却忽然发现,他其实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小少爷了。

      这不免让他恐慌。

      吴邪很清楚,能让张起灵停下来的人大概是十年前那个吴邪,十年之后,张起灵见到的不过是个披了层吴家小少爷皮的人。他什么都比十年前强,只被他抛弃的那些天真,是他怎么也找不回来的。

      当夜,吴邪和张起灵房里没有熄灯,刻了古怪纹路的白蜡烛烧了一整夜,第二天,张盐城称,吴家小少爷突发旧疾,当夜去世。

      这个消息无疑是个炸弹,一时间,暗里明里各怀心思的人都坐不住了。

      张盐城的府邸一时满堂客。

      张盐城拿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喝着今年新下来的明前龙井。茶是吴邪从杭州寄过来的,今早才到,时机把握的刚刚好。

      这是算好了他不答应也得答应。

      张盐城摇摇头,放下茶杯,看向下首坐着的人。左边第一位自然是方家次子方知,身后站着的老人,是方家请过来压阵的,南边儿的胡十六。胡十六这人就是个街边流氓闯出来的,十六岁开始混江湖,三十几岁才混出点儿名堂,然而这人够狠,真动起手来,比他身手好的也会死在他手上。胡十六今岁已经六十好几了,这会儿跟着方知出来,可见长沙方家对这个次子倒是紧张。

      往后的第二位是江家的二姑娘,名叫江时。这位江二姑娘虽然是家里的二姑娘,可她家里人死的也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个二姑娘,那是不是二姑娘,也就不重要了。江时这人生的好样貌好身段,平日里行事也是圆滑,加上是个女人,所以旁人也就让她几分,这会儿自己直接到了,想来图谋不小。

      再往后,坐着的是方家的两位门客,一个少年,一个老人。老人形容枯槁,一张脸已然成了树皮模样,连五官都快分不开了。那少年倒是生的机灵清爽,嘴角含笑,一身清清爽爽的青色长衫,看着是个斯文的小少爷般的人物。据方知所说,这两位是爷孙,老人名叫季路,少年叫季尧。

      这几位看着单薄,实则身后都站着人,那所谓“方家门客”显然同方知不大对付,中间的江时就摇着扇子在那儿看笑话。

      比起这边火药味儿浓得都快打起来的场面,张盐城右手边坐着的就都是些成了精的狐狸了。

      右手边上第一位,蜀地的地头蛇,赵家的老爷子,赵先应。这一位可是和稀泥的老手,年纪不小,野心不少,蜀地这一块儿大大小小十来个说得上话的,偏就他一个占了鳌头。

      第二位,也是个烫手的货色,长沙城里方家的对头,林囿。这厮年纪倒是不大,不过三十来岁,可心眼是真不少。这些年来吴邪挡回去的人里,就有这一位。

      第三第四位,更是个熟人,张家那两位被硬生生赶下来的长老。

      至此,牛鬼蛇神欢聚一堂,生旦净末丑样样齐全,锣鼓喧天,好戏开场。

      张盐城咳了两声,微微一笑,邪气浓得仿佛现世的妖孽:“诸位今日前来,大抵是已经知道了。”

      江时半斜着身子,拿洒金纸扇挡着半张脸:“咱们本想着吴小少爷有请,自然不能不来,谁知今日就听说……吴小少爷出事了?”

      方知手里捏着一串水晶佛珠,这会儿正一颗颗的稔着:“吴小少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咱们也都清楚,这么些年吴小少爷都没出事儿,怎么一到了张大帅的府邸就出事儿了?别是张大帅……呵,方知失言。”

      赵先应还是笑呵呵的,只话里也是绵里藏针:“说起来,老夫前些日子在客栈见着吴家侄子,还同他谈了几句。吴家侄子似乎……是带了什么贵重的物件儿来的,张先生可看仔细了?吴家侄子是怎么没的?别是……谋财害命吧。”

      张盐城看了赵先应一眼,嘴角上扬,“已经请当地的仵作看过了,是被人从正面,”张盐城抬手做了个掐人的动作,“硬生生掐死的。”

      林囿惊呼一声,拍着胸脯顺气,“这吴小少爷是得罪谁了啊,死的这样惨。我同吴小少爷还有笔生意呢。说起来,不是说吴小少爷入蜀,带了那位张司令的骨灰吗?”林囿一边说,一边看向身旁的两位张家长老,“不是说张家人向来要葬入张家自己的祖坟里吗?吴小少爷本是性情中人,因着同张司令的交情不肯交还尸身,别是您们两位吧……说起来吴小少爷身手虽不算顶好,可也不至于被人从正面掐死吧。可若是您二位的话……张家人向来身手好,您二位又是熟人,难免吴小少爷对您二位,不设防啊。”

      这话一出,整个厅堂里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张家的两位长老身上。就连一直没有出声的季路和季尧也看了过来。

      张盐城看着这二位被林囿三言两语说的疑点重重,轻咳了一声,给添了把火,“说起来,吴小少爷托我发请柬时,可没有二位啊。二位今个儿来,可是有什么东西忘了拿?”

      这话一出,厅堂里其他人的目光几乎是立时凌厉起来。

      张盐城瞥了一眼季尧对面林囿身后的琉璃灯,正看到季尧脸色阴沉。

      看来是说到点子上了。

      所以吴邪猜的没错,季尧这人,大抵是在找吴邪手里的一件东西,张起灵的离魂,只是一个筹码。如果不是吴邪当初死了一回,这会儿季尧大概已经成功了。

      至于为什么要用张起灵威胁而不是直接让吴邪离魂,大概是因为,离魂之后的魂魄就不受季尧控制了,所以张起灵离魂之后一直在吴邪身边。

      “可我听说,前些日子吴家小少爷就因为张司令和张家翻脸了的,若平白无故见着了这二位,只怕也不会毫无防备吧。”江时摇着扇子,巧笑倩兮,顾盼生姿,“倒是张大帅,同吴小少爷素来交好,想要杀他,其实也不难吧。”

      江时或许是同张盐城不对付,或许只是想把水搅得更浑,然而确实,她这几句话下来,事情又混乱起来了。

      “不知,吴小少爷身死之时,住的是贵府的哪一间屋子?”季尧忽然开口,这会儿看过去,他又是一脸少年郎的天真模样了。

      张盐城顿了一顿,“季小公子是想问,吴邪住的是不是那间封了三十多年的屋子吧。”

      季尧微微颔首:“张先生看来也是知道的。”

      方知忽然嗤笑一声:“又是你那一套不问苍生问鬼神的破事儿?”

      季尧对着方知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瞬间的阴沉与诡谲,然而只一瞬,他就又是那个笑容纯粹的少年郎了。

      张盐城瞥了方知一眼,道:“这宅子我买下来的时候确实有一个屋子是被符咒封着的,只是当初来的匆忙,所以也没有细问。后来吴邪过来,指名就要住那一间,我才让人去查了查。那一间屋里据说死了十几条人命,很不吉利,可吴邪非要住下,我也拦不住。”

      江时冷笑一声:“怎么刚刚不见张大帅说这些,这会儿倒是想起来了?不是说吴家小少爷同张大帅私交甚笃吗?怎么张大帅忽然就劝不住了?”

      季尧忽然开口:“就算一间宅子里死了不少人,可按理说不该都死在同一间屋子里,这实在反常。吴小少爷带着张司令的骨灰入蜀,来了之后各府相邀皆避而不见,独独应了张先生的邀请,除了同张先生私交好之外,或许……”

      “或许是存了想要见一见张司令的心思?”林囿似笑非笑的看着季尧,忽然把话接了过去。

      “或许。”季尧对着林囿笑了笑。

      方知忽然不耐烦起来:“说了这么久,倒也没见着吴小少爷的尸身,别是张大帅同吴小少爷做了个套儿,诓我们来着?”

      张盐城看了季尧一眼,摇摇头:“吴邪的尸身就在那间屋子里,家里的家仆无知,不敢进那间屋子,至于衙门里的人,说请赵老先来看看,再做打算,所以只来了仵作。”

      赵先应还是笑呵呵的点点头,示意确实如此。

      林囿却忽然刺了他一句:“吴小少爷死了,我瞧着赵老很是开心啊。”

      赵先应的笑容立时僵住了,慢慢的没了:“吴家侄子是个挺好的后生,可这里到底是张先生府上,又非葬礼吊唁,平白地哭丧着脸,怕是吴家侄子也不会舒心不是?”

      江时从后面跟上来,笑盈盈的看着张盐城:“赵老说的是,林先生你瞧,连张大帅都是笑容满面着呢,人家张大帅同吴小少爷十来年的交情,谁又比张大帅更了解吴小少爷呢?咱们这些人啊,就跟着笑笑就成了,省的人家嫌弃咱们哭丧个脸,不吉利!”

      那间死了人的屋子位置很是偏僻,在整个宅子的西北角,院子里古木参天,于是平日里阳光照不进去。众人进去后,发现整个屋子整洁的过分,然而阴冷黑暗的紧,白日里竟也要点上蜡烛。

      张盐城回过头来扫了一眼,“吴邪是在卧房里出事的,我也没有让人挪动,现在也没人敢进来了。”

      这屋子卧房不小,然而一群人涌进来,卧房到底还是小了。

      吴邪就躺在床上,还是穿着那件月白色长衫,脸色苍白如纸,然而半点儿不像死去了的人。季尧对张盐城行了一揖,又对着床上的吴邪行了一揖,上前一步,看了看吴邪的脖子。将长衫的立领翻下来,一个十分显眼的紫红色手印正印在吴邪脖子上。

      季尧回过头来,点点头:“若我猜的不错,这屋子里头原先应该作养鬼的用途,可到底神鬼不灭,而人的寿数却是有限,在这间屋子养出鬼的时候,最初养鬼的人已经死了。”

      方知“切”了一声,不屑的偏过头:“那为什么吴邪非要住这间屋子?”

      季尧眼底闪过一丝兴奋:“因为那位张起灵张司令,如今也是鬼。自古以来养鬼的条件苛刻,而人的魂魄却等不及去一处处找合适的地方,如果正好有一处合适的地方,那为什么不用?谁都知道吴小少爷同张起灵的交情,做出这样的事,并不是不可能的。”

      江时摇着手里的扇子,忽然开口:“如果这间屋子是养鬼的地方,那……吴小少爷会不会也在这里?”

      这话一出,众人都觉得背后忽然阴冷起来。

      穿堂风过,屋子里的蜡烛忽然摇摇晃晃的,仿佛快要熄灭的模样。

      方知往后退一步,忽然抓住胡十六的胳膊,声音里有些发颤:“十六叔,你说,真的有鬼吗?”

      胡十六脸色未变,轻轻拍了拍方知的后背:“二少爷,没事,若真有鬼,十六叔这些年杀的人一齐过来,足够把我撕碎了。你看十六叔不还是好好的。”

      屋里的蜡烛忽然灭了,房门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

      这会儿已然是黄昏时分了,偏今日又是阴天,阳光照不进来。而且直到蜡烛灭了,众人才发现,整间屋子的窗纸都是特制的,平日里看不出来,没了光之后,整个屋子里竟然一丝光亮都没了。

      有人去开门,可门打不开。

      黑暗里谁也看不清谁,本来站着不动,倒也相安无事,偏在场的几位都不是省油的灯,都听得出来,有人往床边走去了。

      一时间黑暗里响起打斗声,伴着细微的风声,这间狭小的里屋一时热闹的不行。

      房门忽然被人打开了。

      吴邪拿着一个烛台,走了进来。烛台上的白蜡烛刻了繁复而诡异的纹路,一步一步照亮整个房间。

      重见光明之后,众人明显冷静了下来,都在往四周看。

      张家的两位长老不见了踪影。众人一齐看向张盐城,然而张盐城摇了摇头,示意他并不清楚。

      同样不见了的还有季路。季路行动不便,因而进了房门就一直坐着,可如今他坐着的地方只有一截枯木,孤零零的在凳子上。

      床边上,在“吴邪的尸体”边上,季尧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方知壮着胆子过去把人翻过来,就被吓了一跳:季尧自然是没了气息,不仅如此,他的脸上全是血,居然是七窍流血而死。

      江时往后退了一步,看了季尧一眼,又看了吴邪一眼:“吴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最好说清楚!”

      林囿瞥了江时一眼,笑的有些危险:“咱们也知道吴家小少爷是个爱玩儿的,可如今都出了人命了,吴小少爷是不是也该给个解释?这床上躺着的是谁?这季小公子又是怎么死的?”

      吴邪微微笑了:“江二姑娘和林先生动作很快啊,我这才出来不到半年,二位的人就到了杭州,我该说二位是巧合呢,还是早有预谋呢?”

      江时和林囿同时皱了皱眉。

      “至于另外两位……”吴邪将烛台放下,“赵老同张家的仇,何必迁怒别人?”

      赵先应还是笑呵呵的,“不迁怒不迁怒,我就是好奇罢了。”

      “那方少爷呢?”吴邪提着桌子上的茶壶走到床边,抬手将足足一壶茶水倒到了床上的尸体和季尧身上。床上的尸体忽然变成了一张剪纸,而季尧则好像被火烧到了一样,顶着一张死不瞑目的脸从床边跳起来,再没了什么淡然模样。

      方知一脸惊讶的看着床边“死而复生”的季尧,往后退了一步:“我不知道!是他!他和我说,说他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都是真的。他说张起灵会死,他说,说你也会死。”

      吴邪转过身来看向季尧。

      季尧还在挣扎着,仿佛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一样。

      等到季尧跑到桌边的时候,房间里的人都吓了一跳:季尧身后的确是有“人”在追他,那人脸上不停的变换着一张张脸,右手里举着一团火,正紧紧跟着季尧。

      那人很快就追上了季尧,手里的火被那人扔到了季尧身上。季尧就这么被当众活活烧死了。不是没有人想动的,然而直到他们想起来要逃的时候,才发现他们已经动不了了。

      微风阵阵,吹得烛火摇曳。

      吴邪走到桌边,对着对面众人微微一笑,然后就吹灭了蜡烛。

      院子里忽然狂风大作,房门被风吹得再次关上了。

      西北角的院子与外面相通的地方是一道月亮拱门,以月亮门为界,院子外月朗风清,院子里狂风骤雨。

      直到天明。

      (四)

      月朗风清。

      张起灵坐在西北角旁边的院子里,身旁的石桌上放着他的黑金古刀,刻了咒文的白蜡烛静静的燃烧着,灯花结了一颗又一颗。

      张起灵这些年在生死边缘上奔波,对于危险的感知几乎已经成为了本能,这种本能在他成为魂魄之后更加强烈了,比如此时,他就感觉的到,隔了一道院墙的那一边,十分危险。可这种危险是有界限的,过了月亮门,危险的感觉就没有那么浓厚了。

      张起灵望着那道月亮门,有些担心。

      刚刚吴邪进去了,除了一支白蜡烛什么都没有带。张起灵其实非常不放心,可那道月亮门,他进不去。

      他进不去,里面的声响也传不出来,只看着月亮门,里面外面都是一样的,可是不可能一样。

      所以月亮门里的这些景象,都不过是幻境。

      身后忽然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张起灵的思绪,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是那个客栈的老板娘。

      老板娘显然也看到了张起灵,然而她只是把手里的锅子放在了石桌上,另把带来的肉菜一一摆好。

      “人的魂魄其实是很脆弱的东西。”女人忽然开口,“不论是生魂还是死魂,过了七日就散了。”

      张起灵转过头来看她,没有说话。

      “魂魄若得人供养,方可成鬼,游于人世,”女人好似不在意会不会得到回应,还是在说,“活人供养游鬼,须以寿数相抵。”

      张起灵的眼神忽然变了。

      “那位小少爷,是真的很喜欢你。”女人抬眼望向那道月亮门,神色里有些无奈,又有些哀伤,“其实这样做很不值得,毕竟人鬼殊途。多留一日,也不过是徒增一日的伤心罢了。”

      “你还活着。”张起灵忽然移开了目光,看向月亮门。

      女人有些惊讶,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我是运气好,碰上了百年难得一遇的际遇,你也是运气好,碰上了愿意并且能为你逆天而行的人。”

      女人说完,走回桌边,点上了木炭,就离开了。桌上的鸳鸯锅颜色分明,像极了阴阳两隔。

      月亮门里的景象忽然呈现出一种水样的波纹,紧接着,里面走出来两个人,正是吴邪和张盐城。

      张盐城冲张起灵点点头,直接走出了院子。吴邪则慢慢走过来,一只手里拿着那个烛台,另一只手里捏着两张人形剪纸,剪纸上写了两个人名,自然就是那失踪的张家长老。

      吴邪走到桌边,慢慢的坐下。许是今夜的月色太好,吴邪的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比起对面的张起灵,他大约更像一个鬼。

      这其实是个不怎么复杂的局,自古以来用烂了的引蛇出洞加上瓮中捉鳖。只是吴邪死了这个消息太过惊人,导致人们来不及细想,生怕被别人抢了先。

      那尸体自不用说,一把剪刀剪出来的粗糙低级的障眼法,糊弄糊弄一群心怀鬼胎的人倒是够用,至于那两个张家长老,只是为了让这个局更加逼真:只有让那群人相信,吴邪死了这个消息已经传遍了周围各地,一发不可收拾了,他们才会动手。因为如果当真如此,就算吴邪没死,也没什么用了。

      “小哥,我们明天就能回去了。”吴邪将烛台放在桌上,往已经热好了的锅子里下肉菜。锅子是那客栈老板娘摆好了的,红汤在张起灵那一边,白汤在吴邪这一边。

      “嗯。”张起灵又看了一眼那道月亮门,转过头来,应了一声,“你就是吴邪,不会变成别人。”

      吴邪愣了愣,才想起来昨天晚上自己一时没忍住问得那个问题。

      昨天晚上没给出来的答案,张起灵在今天晚上给他了。

      这个答案舒心的不能再舒心,比吴邪想的任何一个答案都更加舒心。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也是他不敢想的。

      世间仅有,独一无二。

      吴邪一直撑着的那口气忽然就松了下来,他笑嘻嘻的给张起灵夹菜:“我也从来没想变成别人。”

      没有谁想要变成别人,就算他这些年做的事早就不是当初的吴邪能做的出来的了,可人不一定只有变成别人才会改变。一生漫长,人们总是在不断的成长。只是他这些年来过得太过艰难,所以被逼着比旁人成长的更快了些。

      张起灵点点头,忽然对着吴邪笑了一下。

      不是生离,不是死别,就只是觉得高兴,兴之所至,所以就笑了。

      吴邪笑得见牙不见眼,从白汤里挑出来块牛柳,嚼得颇为孩子气,大约他是真的高兴,这是很难得的,毕竟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高兴了。

      老板娘的菜篮子里还带了酒,是当地自酿的土酒,很香,很淳,然而后劲儿也很大。

      吴邪这些年变了很多,然而酒量还是不怎么好,几杯酒下去,几乎就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天光熹微之时,这顿锅子才吃完,这时候吴邪基本上已经认不出谁是谁了,然而他居然还醒着。张起灵将人背着向房里走,就听见吴邪在他耳朵边儿上小声嘟囔:“小哥啊,你回来就不准走了,听到了没。我和你说啊,那群张家人已经用不上你了,你就给我好好待在杭州。”

      “嗯。”

      “你不在的时候,他们都逼我,可是我又打不过他们……所以我就只能动脑子了,二叔说,我要是不动脑子,估计就以后都不用动脑子了……”

      “嗯。”

      “小哥啊……我告诉你没……哦对,我没告诉你来着,那我告诉你,你听好啊……我喜欢你来着,特别喜欢……”

      张起灵脚步一滞,复又往前走,“嗯,听清楚了,我喜欢你。”

      “是啊……特别喜欢你……”

      (五)

      最近蜀地接二连三的出怪事。

      先是据说死了几个月的浙江省张司令被人看见同吴家小少爷在蜀道上。这两个据说是在游山玩水,青天白日的,这张司令也不可能是鬼,只能说这谣言是越来越离谱,越来越大胆了。

      然后是方家的二少爷在荒山野岭被人发现死了,人们发现的时候,方二少爷的尸体和被火烧了似的,形容可怖。尸体放了三四天,方家也没来个人领,最后还是胡十六把尸身领回去了。

      还有就是跟着吴小少爷入蜀的江二姑娘和林家林囿,一夜之间消停了不少,据说这两个人差点儿被吓疯,只是人倒没什么大事。

      最后最奇怪的就是赵家老爷子赵先应,放着好好的蜀地不待,地盘也不要了,跑去深山老林去归隐去了,至于到底是哪座山倒是没人知道。

      客栈老板大清早听着客栈里的客人说的热切,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后厨里的老板娘喊了一声,让老板去门外拿新晒好的小米辣。老板乐呵呵的应了一声,去门外的高篱笆上拿下来一串串辣椒。

      “今年这辣椒看着挺好的嘛。”

      老板抬头一看,就见吴邪笑眯眯的模样,身后还跟着个张起灵。

      “您这是要回了?”

      “嗯,回去。”吴邪袖着手点点头,“来这儿日子也不短了,再不回去,手底下那群猴崽子能翻了天了。”

      “哎,是这么个理儿。”老板乐呵呵的回道,“下次再来玩儿啊。”

      “好。”吴邪笑着应了。

      上了蜀道,吴邪和张起灵走走停停。张起灵看了一眼身前一步外的吴邪,还是问了:“你认识他们?”

      “认识啊,”吴邪倒也没想着再瞒着,“那家的老板娘,就是张盐城买的那个宅子的上家,她全家都死了,就她一个,命大。”

      “是命好。”张起灵忽然说了一句。

      吴邪回过头来看着张起灵,好一会儿,点点头:“嗯,命好。”

      “方知这人野心是真的大,”吴邪忽然扯开了话题,“季尧是他爸的私生子,也算是他弟弟,他都下得去手。我这些天想了想,我这人其实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也不过是这一双阎王殿里得来的眼睛。这是上天给的,活着的时候夺是夺不走的,必须等死了,或者自愿让出来才算数。他一开始打你的主意,为的就是引我离开杭州。”

      “嗯。”

      吴邪深吸一口气,把衣袖往下拉了拉,遮住了腕子上的那颗红绳穿着的黑珠子。他忽然就不想再说这些煞风景的事儿了。这人现在还活着,就在自己身边。

      这就够了。

      “小哥。”

      “嗯。”

      “我们回家。”

      “好。”

      后记

      巴蜀之地素有传说,称鸳鸯锅为“阴阳锅”,若有人思念去世的人,就会在半夜找个阴气重的地方, 支起一口鸳鸯锅。如果去世的那个人也同样牵挂他,便会现身一起来吃。活人吃红汤,死人吃白汤, 吃完这顿火锅之前, 阴阳相隔的两个人就能短暂的相见。如果活人吃了白汤,便是与死人结了鸳鸯,从此阴阳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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