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拳吧 大叔》1213公路

1、我叫艾小苗 云岭西路。

　　云岭西路。
　　许争刚刚搬来这间好久没人住过的老房子的时候，房东就曾无比自豪地说过这里的房子可都是经历过战争的洗礼，在抗战时期立下过功劳的，千万不能乱砸乱建。可是谁能想到在受过几十年风吹雨打之后，这间屋子居然真的和隔壁之间通着一个暗道，还没被填补起来。
　　“我知道，这里以前可能是你喜欢捉迷藏的藏身之处，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住在这里，我会把洞封起来，抱歉。”
　　许争搬了一把旧的快要散架的木椅坐下，对面是一个老式木柜，柜子里蹲着一个小姑娘，弯着膝盖，埋着头。
　　见小姑娘没有说话，许争想去拍一拍她的肩。
　　“咚。”
　　许争手还刚刚伸在半空，小姑娘忽然下意识地缩起身体往里面躲了一下，以致胳臂肘不小心重重地撞到了衣柜的木板上。
　　“对不起。”
　　这句是许争说的，他卷着手指有些紧张地将手臂收了回来。
　　小姑娘没有哼声，只是终于抬起了头。
　　许争忽然眯起眼睛，一眼看见了小姑娘右眼眶连着额角的淤青。
　　大概是注意到许争的眼神，小姑娘微微侧了侧脸，左脸颊垂下的头发刚好挡住了许争的视线。
　　没有继续看向小姑娘，许争只是转身走进厨房，不一会手里握着两颗煮熟的鸡蛋出来了。
　　“敷上。”许争伸出手。
　　只是小姑娘似乎并没有听到，也没有说话。
　　许争手里捧着鸡蛋，开始怀疑小姑娘也许是个聋哑人，不然怎么会呆在这里半个小时没有出过声？
　　“熟鸡蛋很好用。”许争拿起鸡蛋决定亲身示范给小姑娘看。
　　“放在眼睛上，然后揉动，这样可以促使皮下组织对血液的吸收，从而起到去除淤青的......”
　　许争说着说着停下了手，忽然意识到大概只有白痴才会对一个可能连说话都听不见的小姑娘讲这些。
　　“对不起，其实它的作用呢。”许争将两颗雪白的鸡蛋放在了眼睛上，一眼遮住一个，然后嘟起了嘴。
　　“你看我像不像咸蛋超人？”
　　忽然间，房间里静的可怕，许争愣了两秒，红着脸从眼睛上拿下鸡蛋，觉得自己傻透了。
　　“咚。”
　　“咚咚。”
　　“咚。”
　　这时候在洞的那面敲起了响声，小姑娘像接到了某种暗号，一手一个从许争手里抓走了鸡蛋，便转身匆匆向洞里面爬去。
　　看着突然空空如也的掌心，许争知道小姑娘终于懂自己的意思了，只是记起她眼边的淤青，刚想上翘的嘴角却又笑不出来。
　　许争只能看着木柜洞口小声说道：
　　“我是真的要把洞补起来了，希望你再玩捉迷藏的时候不要被抓到了。”
　　顺着窄洞悄悄爬进了自己的房间，小姑娘将歪斜的小床轻轻推正，床头将将好挡住了洞口。
　　“姐姐，你又去了那个秘密花园了吗？”说话的是一个小男孩。
　　小姑娘笑笑摸了摸弟弟的头。
　　这个连接两间房子的暗道是小姑娘一年前发现的，当然自从某一次刚刚爬出洞口的小姑娘差点吓到弟弟大叫之后，这里就变成了姐弟俩之间的小秘密。弟弟还成为了守护者，每次敲一敲洞口，小姑娘听到声音便会爬回来。
　　“姐姐，妈妈说过了今年我就是五岁了，小杰也可以有力气爬到那头了。”
　　小姑娘曾和弟弟小杰约定过，等到小杰五岁就带着小杰一起爬过暗道。
　　“啪！啪！”门外突然传来了碗碟摔碎一地的响声。
　　“一天到晚除了一身的酒味和脾气，什么都带不回来，你把自己也丢了多好。”
　　“你要我带什么？钱，项链，金子？你跟着我去银行金店，我当着你的面抢好不好？你要什么我给你抢什么。”
　　“你冲我一个女人横算什么种？”
　　“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的嘴脸了？让人恶心。”
　　“什么嘴脸，泼妇？怎么，后悔娶我了？我告诉你，要后悔也是我先后悔！”
　　......
　　关紧房门依然能听见清晰无比的争吵声，弟弟只能小脑袋靠着小姑娘薄薄的肩无奈问道：“姐姐，为什么大人们总这么爱吵架？”
　　不爱说话，甚至已经半天没说过话的小姑娘轻轻捂住了弟弟的耳朵，终于微张了张快要黏成一片的嘴唇，开口说道：
　　“我猜大概不是每个人的生活都能活成喜剧吧。”
　　弟弟没看过喜剧，更不知道什么是喜剧，只知道盯着姐姐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两个鸡蛋流口水。
　　“这个可不是用来吃的。”
　　小姑娘一手握紧一个鸡蛋想试却又不好意思地慢慢伸长脖子，将鸡蛋一边一个地渐渐贴住了自己的双眼，想象着自己此时的笨拙模样，忽然噗嗤一声傻笑了出来。
　　弟弟看着小姑娘怪异的样子，连口水都忘了流，只顾惊讶道：
　　“姐姐，你笑了哎！”
　　......
　　许争拿勺子挖着饭菜，面前的碗比自己的脸还大。
　　“咚！”
　　“啪！”
　　隔壁好似交响乐团的吵架声此起彼伏，许争刚搬来没几天居然都已经习惯了听着交响乐下饭。
　　“砰！”
　　随着最后一道摔门声的响起，乐团终于收尾。许争摸着肚子打了一个饱嗝，拿起锤子钉子开始干活。
　　今年的夏天比往年来得要更早一些，小姑娘呼着小手在弟弟耳朵边扇着小风，好不容易等到外面平静下来，于是托着睡着的弟弟的后脖子慢慢放下，轻轻开了门。
　　“弟弟呢？”客厅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一条腿盘在椅子上，胳臂搭在了椅背上，转头问刚从房里出来的小姑娘。
　　“在睡觉。”
　　“那你找我有事？”女人披散着头发，穿着背心，手指间夹着一根快抽完的烟。
　　小姑娘微微踢开女人的人字拖，站在女人面前。
　　“老师说我的父母从来没参加过家长会，如果这次还没人去，那么我以后也不用去了。”
　　女人捏着烟头抵在椅背上使劲戳灭后，嘴里吐出最后一口烟圈。
　　“你就说，我死了。”
　　小姑娘盯着女人有些红肿的脸，眼神艰难又倔强。
　　“好。”
　　......
　　今天开家长会，只有小姑娘没有家长，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虽然又被老师批评了，被同学欺负了，小姑娘只是扭着头，看着窗子里打在脸上的阳光告诉自己：
　　他们只是羡慕我不用跟家长挤桌子，可以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宽敞；羡慕唯一肆意生长的，点着花骨朵的绿枝儿，竟然从窗外挑了进来只钻到了我的鼻尖，真香。
　　老师絮絮叨叨，家长会终于开完，小姑娘如往常一样背上书包，沿着最边边的墙角孤零走回家。
　　忽然不知道从哪儿飞来了一颗小石子正砸在了小姑娘的辫子上，她回过头。
　　“怎么又是这几个讨厌的人。”
　　每个班里似乎总有那么几个学习没本事，调皮他最能的小男孩，喜欢捡小石子砸同班的女同学。
　　“艾小苗，像棵草，没人疼也没人要。”
　　......
　　“艾小苗，像棵草，没人疼也没人要。”
　　......
　　小姑娘捂着耳朵，假装没有听见地加快了脚步。可是她走得越快，那些跟在她身后的小男孩却叫得越起劲。
　　“艾小苗，像棵草，没人疼也，呃......”
　　不绝于耳的声音戛然而止，小姑娘松开紧捂耳朵的手，也楞得停住了脚步。一转身，差点撞到了一个身体。
　　小姑娘仰起脖子。
　　“是我。”
　　许争龇着牙跟小姑娘眨了眨眼睛。
　　“还记得我吗，我也回家，顺路一起？”
　　刷着半面红漆的电线杆旁，还没等小姑娘作出反应，身材高大的许争已经牵起小姑娘的小手，挡住了那些小男孩的石头，转过了十字街口。
　　大热的天，一大一小两个人散步街头一言不发。
　　慢慢的，小姑娘走到了许争前头，开始带着他绕来绕去，窜东窜西，从愈走愈窄的屋檐下忽然跳到了卖冰激凌的大篷子里，刚挤着年轻小姑娘的遮阳伞穿梭而过，又双手交叉盖着头顶跑进了路牙边的大树底下。
　　眼见大树种了远远的一长排，小姑娘终于喘了口气，回头对满头是汗的许争自豪说道：
　　“这条回家的路我很熟，我可以找到所有的阴凉地方，跟着我，晒人的太阳就抓不到你了。”
　　小姑娘领着许争朝着家的方向翻山越岭，果然走过了所有可以遮阳的地方。
　　可是直到傻傻站在大门口前，从铁窗缝里够着头看见屋子桌上忘带的钥匙，小姑娘才将将发现最应该遮阳挡雨的家，却似乎怎么都躲进不去了。
　　“要不先，先到我家坐会儿，喝点水？”许争平复着胸口喘着气，咳了咳嗓子。
　　“好。”小姑娘的表情有些气馁。
　　进了门，绿色的吊扇还在呼啦呼啦转个不停。许争手里端着两杯水慢慢悠悠，背着身穿过门帘从厨房出来，结果一转身就看见小姑娘坐在了那个木柜里，那个洞口已经被填补起来的木柜。
　　“他们为什么要拿石子砸你......”
　　许争转身前的话还没说完，手指捏着玻璃杯有些打滑，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
　　“水还喝不喝？”
　　“嗯，渴。”小姑娘主动伸出了手。
　　许争赶紧把水递了过去。
　　咕咚，咕咚。
　　许争和小姑娘面对着面坐着大口喝水，顺便互相挑着眉毛偷瞄对方。
　　“嗝......”
　　终于抢先一步喝完，小姑娘心情似乎好了不少，看着还剩小半杯水的许争，得意说道：
　　“我的名字叫艾小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