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完结（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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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高僧一刻不停地念着经文，一个形容可怖的魂魄渐渐显出原形，正是死去的六条妃子！
妃子嫉恨公子对小姐的爱情，因此作祟。众位高僧合力，终于制伏了她。
小姐此时被折磨得痛苦不堪，好容易才保住一条性命，公子见她沉沉睡去，悉心叮嘱侍从好生照料，方才离去。
第二日黄昏，小姐睁开眼，对侍从道：“我昏迷了很久，如今终于清醒了，请你为我准备沐浴吧。”
侍从眼中含泪，并不劝阻，点上府中珍藏的最后几片熏香，这是王妃生前最喜爱的香，香气很快被风吹散，遥遥飞向殿中各处。
小姐沐浴后，换上淡红夹衫罩紫色褂子，这是王妃生前为她赶制的新衣，她一向珍惜，并不曾穿过。
她强撑病体，分别到荻光和红叶荻生前居住的房间去了一趟，侍从在门外等候她。
天色将黑，回到房中，她对侍从道：“我们主仆一场，相伴三十余年，我实在放心不下你......如今你已成婚，你的夫君待你甚好，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小姐取来一个箱子，里面除了财物，还有王府珍藏的一些宝贵物件，她又取来剪刀，剪下一缕及膝的长发，用布条拴起来，一并交给侍从。
“今生你留在常陆府，陪我度过清贫的早年生活，我成婚后，你又帮我主持王府事宜，实在辛苦。以你的才貌，去一个富贵人家当侍女，想来会前途无限吧！若有来生，我一定会让你离开常陆府，不要经历这些痛苦之事。”
侍从泪流不止，答道：“请不要说这些话了！若不是您，我不知会沦落到什么地方去呢！今生我做了太多错事，实在对不起您，您一定要原谅我才是。”
小姐眼前越来越模糊，侍从的样子，她已经看不清了。
侍从离开后，她很疲倦，和往常一样，独自侧躺在宽大的床榻上。
忽然，一只小猫从窗外跳进，它口中衔着一颗闪着金光的舍利子。
小姐听到动静，睁着眼，入目却是一片黑暗，于是只好对着小猫轻笑，“是您来看我了吗？”
小猫一跃，跳到她身旁，将舍利子吐到她手边。
舍利子金光四溢，令藏在木梁上的六条妃子的生魂难以靠近，小姐暂时得到了解脱，抬起手，捻起舍利子。
“这是什么，是您取来救我的么？”
小猫蹭来蹭她的手。
她露出微笑，“我已经病入膏肓，就算佛祖来了，也救不了我，您还是离开吧。”
“我听闻，人死后如果能够成佛，生人便不能再梦见她，我死后，也许除了侍从，无人会梦见我吧！尘世间，我已无牵挂，只希望死后能够成佛，早点与他们相见。”
这几年，她日夜抄写替东坂君祈福的佛经，不曾间断过，也许是感动了神佛吧，死前竟然有神明显灵。
直到月升，小猫才衔起舍利子，扭身跳出了窗外。
它一走，六条妃子的生魂便重新出现，附在她身上，痛苦再一次被唤醒，只要闭上眼，放任黑暗湮没所有理智，就可以得到解脱。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睡过去？”恍惚中，一个女子的声音幽幽响起。
小姐浑身痉挛，身体渐渐冷下去，意识已经模糊，她气若游丝地答道：“执念未消……”
女子忽然想起自己，死去多年，仍然不肯离去，只因为深爱着光源氏，因此纠缠着每一个他爱上的女子，害死了夕颜，让葵姬暴毙，折磨过紫姬，如今，因为源氏公子对小姐的爱，她又附身到这个人身上。
嫉妒之心，源自恋情，难分难舍，生死难断。
小姐心想：“若能早点离开，远离这纷杂的人世，也许便不会遭逢这样的痛苦了罢！我何必作茧自缚呢？何必自欺欺人呢？回顾过去，痛苦永远无法释怀，我只好不以痛苦为痛苦，如今看来，我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荻光、红叶荻因我而死，我是变数，也是因果……但是……即便如此，我也配活下去！即使是微不足道，犹如一粒尘土的我，即使是无人在意，人人嘲弄的我，也要为自己活着，哪怕，哪怕只有一瞬间，也要拼尽全力活着，用尽一切力气活着！就算下一刻我就会死去，我也绝不再后悔！”
“你失去一切，将要身死，还有何执念？”那个声音问道。
……
并非爱情，也非亲情，只因，我是我。
我是我，失去一切的我……失去了一切，又如何？失去一切，就没有活下去的执念了么？
她朝虚无的黑暗叫嚣道：“活着……活着的执念，绝不屈从，绝不让你如愿！”
她不肯睡过去，不肯陷入昏迷，心甘情愿接受折磨，与生魂的搏斗持续到半夜，已经是奄奄一息了，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但是从未放弃挣扎。
陌生的容颜，虽然倾国倾城，却只不过是幻梦。鼻尖那点红色，虽然在皮囊上消失不见，但已经深深印刻在心里。
不是业债，不需要救赎，也不需要被救赎。
这鼻尖上的一点红，不是丑陋，不是怪异。是苦难，是过去。不要憎恶，不要痛苦。要接受，要爱。
樱花的每片花瓣上都有缺口，无论旁人认为美还是不美，缺口都无法改变，没有了缺口，樱花还是不是樱花？
“若有来世，若有来世……我只愿独自忍受清贫的生涯，独自守着常陆王府，不再……不再……”
她还未说完，终于被摧残而死。
“这样的一生，真是意外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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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暴毙后，侍从第一时间遣人告知了公子。
“东坂君不知在哪里流连呢，他连小姐的最后一面都不曾见到，这个人如此无情，当初何必迎娶小姐呢！”她并不遣人告知东坂君此事。
公子知道这个消息后，如同身在梦中，他匆匆赶去，见到一群侍女围着小姐的遗体痛哭。
小姐因病痛折磨，身子已经很消瘦了，但容貌却美丽得近乎妖异。
她身着淡红夹衫罩紫色褂子，样式并不时新，然而衣袖上的熏香不曾消减，长长的黑发如云般堆在枕边，如同天上的辉夜姬般貌美。
他第一次在白日见到她的样貌，比夜间还要光彩照人，这等美貌，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侍女们都感到无比吃惊，她们不曾见过小姐夜中的容貌，认为小姐心灵志诚，感动了满天神佛，死后容貌才美丽无比。
她死前，似乎看到了谁的幻影，于是对着空气轻声呢喃：“是您归来了么？我心愿已了，别无所求了！”她说完便咽气了。
公子隔着垂下的帘幔，离小姐不过几步的距离，他肝肠寸断、泪流不止，念诗道：
“与君相距十余步
如今却是隔云端！
您为何早早便离我而去了呢？这真是意想不到之事！”
他流泪的姿态之优美，容貌之优异，令周围的侍女都感动落泪。
他见小姐手中握着一封信，拆开，只见上面写着：“今生缘尽于此，我只愿来生不再与你相见。”
这是留给东坂君的书信。
公子心想：“我与这位常陆府这位夫人之间的孽缘，如今终于因她的死结束了，想必她死后还会怨恨我吧！世间如此多的女子，除了空蝉和槿姬这两个女子，从未有对我如此冷酷无情的人，我原以为心诚则灵，她总有一日会真正对我产生爱情，却没想到，她终究没能爱上我，我终于被她的坚定所折服！”
帘幔内，只有侍从一个侍女，她与小姐相处了近三十年，从孩提时便一同长大，她们之间的情谊，早已超出了主仆关系。
侍从心知小姐的不幸与她息息相关，十几年前是她的不作为成全了佐藤君，使她失去了清白之身，以至于不敢与东坂君敞开心扉。
也是因为她的胆小怕事，使源氏公子有了可乘之机，又使她再次被男子轻薄，终于郁郁而终。
小姐待她极为亲近，从来不曾亏待过她。
十几年前，还未嫁给东坂君的时候，是王府生计最困难之时，她也不曾变卖过府中珍藏的物件，但在她成婚时，小姐却将府中珍贵的熏香赠送与她，可见从未将她当作下人看待。
如今她死去了，侍从心中的愧疚之情一生都消解不了。她又是怨恨佐藤君和源氏公子的轻薄，又是怨恨东坂君的无情，更是怨恨自己的软弱，致使小姐痛苦地死去。
侍从看着小姐死后美丽的容貌，回忆与她度过的寂寞的生涯，终于泪流不止，她念道：
“生前苦恨今终了，
死后不见断肠人！
您为何轻易就死去了呢？”她的痛苦之情无言可状！
公子心知不能在府中久留，他与小姐并无婚亲关系，但情之所至，毕竟无法阻止。
“啊啊，这位大人怎么哭的如此伤心？”
帘外的侍女们都感到惊异。
知道内情的侍从并不惊奇，她心想：“连源氏公子对小姐的真心，都比那个东坂君真一百倍呢，她为何没有早点遇见源氏公子呢？神佛真是无眼，世间苦难何其多，小姐遭逢的，并不比不幸之人少呢！她所求甚少，也极为知足，为何就沦落到这种地步？”
周围的侍女对公子与小姐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有所怀疑，但公子对常陆府的照拂和关照，甚至超过了东坂君，她们看到公子泪流不止的样子，都纷纷为他感到悲伤。
公子想起了令他遗憾终身的藤壶妃子，因为身份有别，他们终于无法在一起。
那个暴死的夕颜，他始终无法对这个女子忘情。
还有那个因分娩而死去的葵姬，甚至还有害死她们的六条妃子。
这些女子各有风采，但生命都如春花一般逝去。
公子牵住小姐的手，“如果有来世，我一定会将你引入二条院，让你无忧无虑度过一生，再也不会经受这样的痛苦！”
待到三更的时候，唯光请公子回府处理公务，公子心想：“东坂君快要回来了吧？她生前最恐惧的事，就是我和她的事被东坂君发现，如今这个人已经死了，我又何必挑破这件不光彩的事呢？她死了，不知东坂君会作何想。唉，我对这位夫人的爱情之深，也许会让我永世难忘吧！”
他又待了半个时辰，直到小厮又来报信，不得已，才只能离开。
他站起身来，掀开帘幕，阳光正好照进来，屋子里瞬间明亮起来，她的遗容美丽得令人难以置信。公子看了小姐最后一眼，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完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