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体在你那里》风之源

6、第 6 章

　　他人是地狱
　　——加缪

　　“娘，真的要打？”

　　喻又富的声音现在变得不一样，至少和秦雨说话的时候不一样，现在是一种没有任何主见懒散的口气，而当他对秦雨说话的时候，是一种野蛮、对待牲畜的口气。

　　这是认知的问题，这说明这个打起自己很狂暴的男人，其实是一个没什么主见而且懒惰的人。

　　秦雨无论如何都感觉到，要打断自己的腿这件事情现在还有一点希望，所以开始分析。

　　自己要不要表明态度？比如说自己再也不会跑了，这样说有什么效果？

　　或者说自己会很好地参加田里的农事这样会不会让程千蛾为了减少自己的劳动份额而为自己说话？

　　而且那个驼背是什么态度，从李玉的记忆汇中，秦雨发现这个家里，最残忍的其实是喻成庆这个驼背，他或者是随他们婆媳吵个天翻地覆，一点都不管，不过有时候却会为了一点小事情，残忍地殴打任何人。

　　老大喻又财就是小时候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情，被驼背打断了脚，当时没有接受治疗，最后变成了跛子，虽然不是很明显。老大喻又富一生都在驼背的高压之下，拖着不方便的腿，不停地为家里工作。

　　家里每个人都被他死死地揍过。连程千蛾有一次也被按在泥田里差点窒息而死。不过只要不惹他，他随便这些人怎么样。

　　“爹，我觉得还是不打比较好，因为这样就会少一个劳动力，你想，田里土里那么多活，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收获。而且打断了腿，以后一世都只能吃喝现成的，这对老二也是个负担？”

　　程千蛾怕驼背，怕的厉害，所以说话声音变的很低，那种声音倒像对恩客委屈求全的声音。

　　“爹，最后还是你拿主意，我看娘说的也不算错，不过考虑远一点的话，我们还是可以在想一想的，比如我们可以给她做一根链子？”

　　程千蛾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可不怕王菊香那个老虔婆，不过她真的怕这个全村都不愿意接触的变态，听村头的王嫂子说，驼背的背也是小时候被父亲弄的。

　　“不行，必须打断腿！”

　　看着程千蛾开始说服驼背，王菊香开始大声喊了起来：

　　“不给她一个教训，以后她还会跑，这样一个没有妇德连自己亲生儿子都不要的人，只有打到她完全听话，只有这样一个办法，否则她永远不会死心。”

　　秦雨是乖乖女，读书成绩好，在她读书的理念里，人有人的尊严，每个人都一样，书本里这么说，导师也让他学习这样去看待这个世界，不要看不起乞丐，不要用财富差距衡量人，甚至不要用知识衡量人。

　　不过看着这一群人站在这里，在商量在争吵如何处置一条狗一样处置自己，她的心除了恐惧，同时升起一种无比荒谬的感觉。

　　她只是觉得二十几年，在自己心里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开始崩溃了，她有一种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的感觉，彻底的荒谬感在心里扩散。

　　要是可以，她突然想要逃离这个世界，离开这个世界。她似乎不再爱这个世界了。

　　南京人被人屠杀，国恨家仇，不过稍微可以想得通的地方是，那是敌人是外国人，可是这里自己人也杀自己人，当做动物当做货物，为什么会这样？

　　“别说了!”

　　驼背的话阴沉，阴鸷，声音里没有什么人类的感情。

　　背着光，秦雨看不到这些人具体的表情，晨光从大部分被身体遮住的门口散射进来，光芒扩大，逐渐变粗，空处是早晨那熔岩红的天空，那些灰色的身影仿佛刚刚从地狱而来，而早晨就是地狱之门。

　　驼背一说话，小屋子立刻变得寂静，这时候可以听见远处牛的哞叫，农具撞击发出的哐当的沉闷声音，甚至还可以听到村里的喇叭在很远的地方，播放一首秦雨从来没有听过的歌曲。

　　驼背似乎思考了一下，秦雨看到那弯弯曲曲的身影开始移动，感觉到自己心跳再次加快了，肾上腺激素似乎在疯狂地升高，恐惧，这和昨天不一样，昨天都是突然遭到袭击殴打，等身体反应过来，大脑已经宕机了。

　　而现在明知危险来临，那种无能为力让人发疯，秦雨慢慢地向后靠，尽量靠近稻草垛，背部紧紧地依靠带来一点点安全，可是心里知道这根本没用！

　　驼背老头的影子完全罩在了秦雨身上。这个时刻，秦雨却想起的是小时候看的一些动画片。一个邪恶的恶魔，总是带着瘦长的影子，在影子里，总有一个又一个发抖的女孩，甚至漫画会在女孩子身边画出波浪状的线条，大概是想说连空气都在害怕都在颤抖。

　　慢慢地，秦雨觉得自己很冷，上下牙齿在咯咯咯咯咯咯地敲打着上颚下的空间。

　　驼背走近了，他蹲下来，当他完全蹲下来的时候，他的形状变得格外古怪，由于驼背，他蹲着，脸几乎是对着地面，邪恶的驼背让人不适地成拱形竖立，驼背把脸使劲地抬起，秦雨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好像被放在地上，然后用锤子捶碎，之后勉强拼拢之后的脸，五官都在，不过位置都不在其位，嘴巴之下几乎没有下巴，就那样垂吊着，而眼睛一只大一只小，不在一个平面之上，鼻子也好像驼背一样快速拱起，接着飞速下降。

　　“嘶......”

　　秦雨发出了一种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声音，然后飞快闭上了眼睛，不过那画面仍旧在视网膜里来回晃动着。她抓紧了自己一只完好的手，指甲深深陷入了手心之中。

　　“啊——”
　　神经传递速度还没有那么快，秦雨已经发出了尖叫，尖叫声还没有完全冲出肺部，剧烈的疼痛又让肺部改呼气为吸气，声音断了。

　　闭上眼睛，秦雨才感觉到自己的右手，那只脱臼了的右手被驼背抓住了手腕，然后被使劲地一扯。

　　一个人怎么可能忍受得住这样的疼痛？

　　谁来救我？楚云楚云！你不是我的王子吗，动画在这个时候，不应该有一个人一个王子一个异能者，一个明知道危险还会来的英雄？

　　巨大的疼痛，秦雨几乎又一次听到骨头摩擦难以描绘的声音，泪水又一次涌出，泪水和痛苦和屈辱一同流出来，不过疼痛太多了，屈辱也太多了，那么快的泪水也运输不了那么多。

　　剧痛只有一瞬间，不过痛还是无限地继续着，从肩膀不停地输送到大脑。

　　“嗯.......”
　　那只冰冷的手又往另外一个方向拉了一把，同样的剧痛又一次淹没了秦雨，她大汗淋漓，全身都因为疼痛布满了汗水，汗水泪水在排出身体里因为疼痛产生的有害物质，不过没有用。

　　“确实脱臼了。”

　　身影移动，模糊泪水中，模糊感觉到那弯弯曲曲的影子站了起来。说话的口气随意平淡，就好像不过一辆单车上一个螺丝松了一样。

　　“是脱臼了。我见过这样的！”

　　阴鸷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既然这样，老二，你给她几件衣服换了，让她呆几天，过几天再说打不打断腿的事情，总不能一下子真的弄死了！”

　　驼背说完，王菊香嗤了一声，不过显然没人敢说话，人影地走了出去，门又关上，上了锁。

　　秦雨没有晕过去，不过意识已经模糊了，疼痛甚至可以让人直接死去。不知道过了多久。秦雨做了一些破碎的梦，梦里有楚云抱着自己的身体呼唤自己，他在哭，不过没有用，然后画面突然回到了自己很小的时候。

　　她甚至不记得那时候自己多大，自己到底在那里，她捧着妈妈身体，然后盯着妈妈的脸看，妈妈也在看着她，脸上带着绝对的爱，这个时候，一个声音，父亲的声音，然后看到了父亲的脸，父亲摸着妈妈的头，也摸着自己的头。然后又变了，她梦见楚云将自己下葬在一块墓地，他在哭泣，不过又不是在哭泣。

　　直到很久之后，秦雨醒来，疼痛变成了钝痛，虽然异常痛苦，至少可以忍受。秦雨看着门外，门缝里没有光线，已经天黑了？自己整整睡了一天？全身都湿透了，而且，大概在被驼背扯着手的时候，自己又尿了，汗水尿液泪水，全身现在感觉非常冷。而且衣服贴着身体，异常难受。

　　秦雨又喝了几瓢水，她本不该喝那么多水，因为喝水过多，尿就会很多，不过她真的需要补充水分，如果脱水，身体更加麻烦。

　　反正已经尿了，先不考虑这个，必须克服这些，想多了人会疯，现在身体恢复的不错，自己下次尿至少可以尿到另外一边。

　　楚云，等着我，虽然我那具身体没有了，被你埋葬了，不过我会逃出这里，再次和你在一起！

　　关节复位！喝了井水，秦雨发现很快关节就不那么疼了，不过关节还没有回复到原来的位置。

　　怎么做？秦雨走进空间，这次她找到了更多野果，甚至还发现了一颗苹果树，苹果树上苹果正好成熟。吃饱之后，她回到身体里然后站起来，用一只手，慢慢地在草垛上清理出一个一米五长的平台。

　　用一只手脱下了衬衣，好几次，都不小心让左手移动了，疼得龇牙咧嘴，每次都要休息很久，才能恢复过来。

　　用一只手和牙齿从衬衣上撕下一根布条。开始的时候很难，不过慢慢地，撕开了一点，开始撕开多一地，又发现手臂使不上力气。

　　于是她把衬衣放在地上，然后用脚踩住，然后用一只手撕，过了不久，一条布条就出现了，接着第二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