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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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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看到了恐惧,空洞的圆形的、四边形的、梯形的恐惧,经由白色的藤蔓和利爪连在了一起。
——赫塔.米勒《呼吸秋千》
秦雨醒来过的时候,发现浑身湿透了。
她躺在地上,地面有很多的砂石,砂石硌着背上的肌肤,一些较大石块的已经陷入了肉中。她记得自己没能抓住握柄,然后落入了水中,海水咸涩,她跌落的时候位置不好,头直接扎进了大海,一口海水瞬间呛入了喉咙。
“楚云,你在哪里?”
那是她想到的第一句话,那时候她开始无法呼吸,滑水板固定了她的双腿,等她双腿无意识地急促摆动,终于摆脱了滑水板,才发现全身都失去了力气。
她开始下沉,海水不停泵进她的身体,她的手胡乱地划着。
“冷静冷静,秦雨,冷静下来!”
她在大脑里不停地催眠自己,于是她开始有规律地划水,不过她手脚酸软,力气正迅速流失,身体开始变冷。
她感觉到一种难以理解的平静,她开始放松自己,回到了四岁的时候,母亲在花园的葡萄藤阴影下织着小毛衣,她偷偷地摘下一粒葡萄,然后飞快地放进嘴巴里。
“不可以吃没有洗过的葡萄,小雨,葡萄上有很多的细菌,有很多很多,会让你拉肚子,那些细菌会钻入你的身体里,很多人因为不注意卫生,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就生病死去了!”
于是她躲在卧室里,等着那些细菌慢慢地爬进自己的身体里,把自己的内脏吃得干干净净,于是自己死去了。直到第二天醒来,然后继续偷吃。
感觉到自己越来越放松,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自己一定放弃了求生,不过无所谓了,这里的感觉很好,很温暖而且很舒适。
秦雨知道自己已经开始放弃,这种回忆就是一种放弃。
“秦雨!秦雨!”
很熟悉的声音,楚云?秦雨想要睁开眼睛,不过她没能睁开,反倒感觉自己开始漂浮起来,她在半空漂浮着,四周一片漆黑,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两个针尖大的光点,不由自主地她向那边漂浮。
近了,才发现那是两扇相邻很近的圆门,像是整个黑暗空间的出口。
应该走那一边呢?
秦雨等了很久,希望会有一个提示出现,可是什么也没有,身后一片无底的漆黑,两扇门没有任何不同。
如果有一个骰子,单数左边双数右边,我会投的。秦云最后不耐烦了,她记得楚云在叫着她的名字。
她迈步,不,是漂浮,她漂浮着进了右边的圆形光洞之中。
当她挨近出口,立刻就失去了意识。
她想要再次睁开了眼睛,不过这很难,这时候,一双粗壮粗鲁的手,拽着自己的手臂,然后一把向上抛起,把自己的身体扔到了肩膀之上。
秦雨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丝,她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眼睛看到一双迈动的双脚,而自己身上的水从身体顺着脖子,顺着头发滴落在土地上。地面并不平坦,布满了坑坑洼洼,坑洼里还有些积水。
楚云呢?扛着自己的是谁?
随着身体下的人走动,受压的腹部一阵痉挛,秦雨不停地呕吐起来,胃里的水顺着咽喉喷出了口腔。
不可抑制的呕吐,让秦云的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倒立的上半身使那些鼻涕垂下去,秦雨抬起手,想要擦掉!
“玛德!你装死!”
被秦雨呕吐出来的水和残渣弄的一塌糊涂的男人,一把将秦雨卸落在布满碎石头的地上,好像码头搬运工扔下一袋水泥。
“嘭!”
秦雨听到身体和地球碰撞的巨大而沉闷的声音,同时听到了自己骨头撞击在一块石头上的声音。全身都在疼痛,秦雨把身体蜷缩起来,像一只受惊的毛毛虫。
秦雨下意识地擦了擦鼻涕。
秦雨闭上眼睛,眼泪不听话地从眼睛里滑落而出。这是哪里?秦雨一点力气都没有,而且她的腿感觉异常疲惫。这是什么地方?她在心里狂乱地问着自己。
“玛德!让你装死!”
脚带着野蛮的力道踢中了秦雨的腹部,不过由于蜷缩着,手臂放在腹部,抵挡了一部分力量,只是剧痛和痉挛立刻传遍了全身,再一次,秦雨呕吐起来。
鞋子质地并不坚硬,也许是运动鞋之类的。
“女人不打不行,我说你,老二,看见漂亮的就舍不得下手,要是打得多,她就会听话!”
这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阴柔,秦雨终于再次睁开了眼睛,只是睁开细细的一条缝,从她蜷缩着的角度看过去,是布满砂石的堤坝,很多双脚,脚上都穿着那种民工才穿的解放牌鞋胶鞋。挨着自己最近的应该就是刚刚把自己扔到地上的人,双腿又大又粗,上面布满了泥浆。
脚太多了,不知道声音阴柔的人是哪一双脚的主人。
“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声音沉闷。
“把她弄回去,放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快点!”
另外一个声音苍老,带着家长命令口吻。
“你们要干什么?”
秦雨费劲了全身的力气,在呕吐完胃里全部的东西之后,又干呕了好久,才聚集起力气,问道。
不过没人理他,身边的这个男人再一次粗鲁地把她扛上了肩膀,然后开始向前走。
她只能哭泣,泪水从眼睛里飞快地渗出,直接跌落。
各种疼痛加上脱力,她再一次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因为腿上强烈的疼痛。她感觉到一双手腕被一只手掌紧紧地捏着,像铁的虎钳一样紧。身体上半部分悬空,而一双腿在地上,被拖着前进,腿上的肌肉脂肪和地面摩擦,好像着火一样。
秦雨睁开眼睛,疼痛让她的眼泪再次疯狂地溢出,透过因泪水朦胧的光芒,她看到四周都是人,四周都是矮小的房子。
这是哪里?
秦雨想要说话,不过她的咽喉由于哭得厉害,已经水肿,根本无法发出声音。
“这是哪里?楚云,你在哪来?”
秦雨只能在自己心里呼唤。她的大脑中里有一千只蜜蜂在嗡嗡地摔出毒针,她异常地口渴,嘴里的舌头好像在沼泽的泥浆之中难以翻身。直到那双手突然松开了,秦雨的身体顿时失去了依靠,嘭地一声摔在地面。
这里的地面至少没有砂石,只是肩膀受到了撞击。
他究竟要做什么?这里这么多人,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没有人出来制止他?疑问在秦雨的大脑里不停地出现。
这是哪里,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秦雨看见身体不远处有一堵墙,她慢慢地向那边挪过去,一种原始的本能,认为墙可以保护自己的本能。当她挪动,手臂上的痛还有腿的一侧在地上的拖伤产生的疼,都让她龇牙咧嘴,实在太痛了,除了痛经,她记得自己最痛的一次是抽骨髓的那次。不过那次非常快而且有楚云陪着自己。
这些疼加起来比她一生的痛都多了无数倍,超过了宇宙所有的疼。她开始低声地喊着妈妈妈妈,不过听起来好像在无意识地嘀咕。
“妈妈妈妈......楚云楚云.....”
“你们在哪里?”
周围围满人,秦雨知道,他们在大声地说话,声音和湖城的口音有点不同,这就是她能感觉到的全部了,那些声音是什么意思,她头疼着的大脑根本无法去理解,她现在不过是一只被虐待的小动物,只想找一个可以靠着背、获得一点点安全感的墙就行。
爬了好久,其实半米的距离都不到,只是秦雨确实感觉比马拉松还要长。上身稍微竖起,然后她把腿缩在身体周围。用一只手撑着地面,另外一种手不知道脱臼还是骨折了,已经无法动弹。
她抬起头,开始看着周围的人,不管如何,墙给了她一种虚假的安全感,至少她觉得自己后背不会受到攻击。
面前是一群农村的人,房子很多,多是土砖房,只有远处有几栋没有粉刷过的红砖房子。面前的人穿着明显落后于时代,而且大部分人衣着都显得肮脏,很少的几个人才穿的比较干净。
所有的人都带着看一只落在陷阱里的猎物,而不是看着一个人的表情,这让秦雨的恐惧越加放大。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会这样?
“我是湖城的秦雨,如果谁送我回去,我会给他很多的钱,我家里很有钱,我老公也很有钱.......”
虽然不明了情况,总是可以谈判的,不过秦雨突然发现,自己说出来的话,只是一些毫无意义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她哭的太厉害,她缺水很厉害,已经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不行,必须想办法把事情说清楚。
秦雨忍住疼痛,她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晚上有点热,她跑到花园里,在葡萄架下的水泥地板上睡着了,等到早晨被大惊小怪的妈妈发现之后,接着就开始发热,然后带着去医院,那个拿着针的护士说:
“好勇敢的小姑娘!”
虽然没有躲开针头,不过眼泪还是吧嗒吧嗒地落了一地。
我曾经很勇敢的,后来楚云在医院也夸奖过我,就好像夸奖一个孩子!
那条在地上拖过的腿已经没有感觉了,秦雨还是慢慢地扶着墙,站了起来,至少可以找一个人,要到纸笔,把事情写清楚?
秦雨开始寻找一个目标。
“你这个死贱人!”
话音未落,一根手腕粗的竹棍飞快地抽了过来,秦雨用手挡着脸,竹子抽打在手臂上,像一根烙铁般在手臂上留下火辣辣的疼痛!
“我打你死!”
好不容易站起来的秦雨不得不马上蹲下来,减少自己的受到击打的面积。没玩没了的抽击抽打在手臂上、手背上,秦雨受不了,不停地扭动身体,于是除了双手护住的脸,全身都被狠狠地抽打。
疼的太厉害,到后面,秦雨感觉到自己完全瘫痪了,任由竹枝暴雨般降落,她只能使劲地哭着,就好像哭可以抵抗一个恶意的世界,可以保护自己,可以麻痹所有的神经。
“不要把人打死了!要不你也得坐牢!”
一个声音响起,声音带着一种长期凌驾他人之上掌握小小权利的威严,然后传来了唧唧咋咋其他的声音,很快连城了一片。
“好的,书记,你慢走!”
竹棍停止了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