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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是骗子 ...

  •   十三

      这件事发生得莫名其妙,娄川情绪稳定后讲给陈云皓听,也分析不出为什么。
      “不过他也没说错,你们确实不一样。这个结果算及时止损吧。”陈云皓安慰他。
      娄川在住院部实习满两个月,轮转去妇产科,平时有意避开往住院部去,因此也不知道万峻岭在不在。工作可以消耗掉他漫溢的负面消极情绪,娄川前所未有地热爱加班和通宵。
      一天早晨,娄川刚到科室就被叫去开会。主任严肃地宣布,西南某省今天凌晨地震,我院每个科室都要派两个人去参与医疗队,抗震救灾。
      两位骨干医生表示自己手里工作太多,交接起来不便。一个刚工作两年的学姐主动报名去。
      我可以去吗?娄川见没有其他人说话,开口问,不确定实习生可不可以占掉名额。
      可以的,主任医师非常慈祥地看着他,小伙子,出去锻炼锻炼,开开眼界。
      他们有两个小时的时间收拾行李,娄川迅速回家,打包了替换内衣和保暖的外套,又打电话和父母说了声,就跟着医院的车去机场了,医院大门口是前来给他们送行的领导,还挤了些拍照的记者和看热闹的路人。
      娄川疑心自己在人群中看到了万峻岭,不仅一哂,嘲笑自己没出息,被甩了还那么想他。
      妇产科的学姐上了车就睡觉,住院部的那个博士学长小声和娄川聊天,问他是不是和男朋友分手了?
      娄川被吓出一身汗,心想这么明显?为什么连住院部医生都知道?
      那位医生一脸“我懂的”朝娄川笑了下,说:“之前你轮转来的时候我就关注你了,你想不想和我试试?”
      “不……这件事……不太行……我现在一点不想谈恋爱……”娄川艰难道。
      “没事,”他轻松地笑笑,“想谈恋爱的时候优先考虑一下我呗。”
      娄川汗颜地答应了。随后医生扯开话题,问他记不记得前几天的医闹?那位死者是他的病人,住院时隐瞒了心脏病史,所以不能算是医疗事故。不过这还是第一个死在他手里的病人,第一个让他被医闹的病人,他情绪上还是有些波动,最近状态不大好。正好借此机会离开医院一阵,抗震救灾,顺便冷静一下。
      西南小城市,尤其是小村庄里比较封闭保守,性别偏见严重,接受不了娄川一个男医生给孕妇看病或者接生。娄川疲惫地反复保证了自己的专业水平,重复病人在他眼里是几乎没有性别之分的,但并没有什么用,他多数时候会被病人的家属赶走,一点也帮不上学姐的忙,他非常挫败地找了个没人的废墟抽烟。
      “你还抽烟?”学长走到他身边道,满身的泥和血,问他借了个火,给自己也点了一根。
      “是的。”娄川道,“偶尔。”
      “你来外科帮忙,我32小时没睡觉,快猝死了。”学长道,“我跟梁姐说一声就行。”
      娄川振奋了点,谢了学长,跟着他去外科的帐篷。
      废墟里抬出来的人都是灰扑扑的,唯一的颜色是鲜血,有的人救得活,有的人救不活,只能眼看着他断气,72小时以后抬出来的人越来越少,尸体越堆越多,娄川起初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难过,后来就麻木了,只能自我安慰死生有命。
      这一趟抗震救灾娄川感到自己老了好几岁,回家后娄川洗了好几遍澡,敷了面膜,还没把面膜揭下来就睡着了,第二天活过来了,精神饱满地去医院上班。
      “Hey!”他路过医院对面的咖啡店,学长正好拿着咖啡推门出来,叫住他,“今天天气真好,有点想谈恋爱了吗娄小川?”
      “早上好。”娄川哭笑不得。
      “你看上去明明很难过很缺爱。”学长指出,“为什么不和我试试呢?我超棒的。”
      “谢谢,”娄川委婉拒绝道,“不过我如果因为缺爱而和你谈恋爱,对你也太不负责任了。”
      学长愣了一两秒,感动地唏嘘道:“那怎么办?你这么负责任,反而让我更加爱你了……”
      “谢谢你,”娄川有点脸红,“你还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娄川突然难过起来。万峻岭从来都没有对他说过爱。

      十四

      学长约他午休时去咖啡馆里吃东西,娄川结束上午的工作后等电梯下楼,电梯门打开时娄川看到万峻岭在电梯里。娄川纠结该不该进去,电梯门快关起来时,万峻岭眼疾手快一伸手挡住门,他只好进去了。
      “娄川。”万峻岭低声叫他,他只当没听见,装作没有任何情绪的样子。
      “娄川,帮个忙,陪我去见个人吧。”万峻岭道,少有地有些低声下气。
      “不要找我。”娄川冷漠道,“你说的。”
      “我错了……“万峻岭道,令娄川大感惊奇,还以为他吃错了什么药。
      “借我一个钟头。”万峻岭诚恳道。
      电梯到了一楼,娄川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握成了拳,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答应他跟着走,继续冷着脸。
      万峻岭确实是他的白月光朱砂痣,娄川短暂地谈了一场自以为是的恋爱——就算事实或许只是他们稳定地打了三个月的炮,娄川也觉得不亏了。即使万峻岭说了那么过分的话,那样地贬低他,他对万峻岭还是讨厌不起来。这叫什么?被宠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走吧。”娄川最终失败地转身,走向万峻岭,“我中午一小时午休有空。”
      万峻岭竟然开了车,娄川都还不知道他有车。
      “去哪里?”娄川有些不安地问。
      “去吃中饭。”万峻岭道。
      娄川懒得再理他,给学长发消息表达自己临时鸽了午餐的抱歉。
      娄川不说话,万峻岭也不说话,车里安静得几乎让娄川睡过去,十多分钟后,万峻岭下了高架,突然开口道:“我妈以前被拐去山里,生了我姐和我,趁那家人放松了警惕,抱着我逃出来的。”
      娄川的瞌睡一下吓没了,没料到信息量这么大,也搞不明白万峻岭突然敞开心扉是个什么意思。
      万峻岭像是突然卡带了,又不说话了,娄川好奇不过,道:“我以前都没听你提过……所以呢?”
      “我爸快死了,他们派我姐出来,向我们讨钱给他治病。”万峻岭道,“所以……我没有要回老家结婚,那天来医院的是我姐。”
      真可怜。娄川心想,但说道:“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你不用告诉我这些。”
      下高架后转两个弯,就到了目的地,是一个旧小区。万峻岭一边倒车,一边道:“没事,我自己想说。说完轻松多了,谢谢你。下来吧,我请你吃馄饨。”
      馄饨店在居民楼里,老板娘租了一楼的房子,在外头支了几张桌子,就开起店来了,顾客竟然还很多。
      娄川很久没有在小摊贩上吃过东西了,此时非常克制地坐下,看到太阳底下坐着位憔悴的老妇人,手指灵活的翻动之间,一只饱满的馄饨就成型了。
      “这是我妈。”万峻岭道。
      娄川震惊得差点站起来,道:“我需要打个招呼吗?你到底什么意思?”
      一个黝黑矮壮的女人把馄饨端给他们,很亲热谄媚地对万峻岭招呼道:“弟啊,来吃馄饨啦?”
      万峻岭唔了一声,显得冷漠。
      等女人转身忙去了,万峻岭才道:“这是我姐。好了,先吃馄饨吧。”
      娄川干了一早上的活,确实饿极了,汤馄饨冒着喷香的热气,馅儿是荠菜肉的,很鲜嫩,两口一个,娄川被烫的抽气,但不得不承认这馄饨好吃极了。
      娄川连汤都喝完了,胃里暖和起来,连带着身上也暖和,冬日露天吃饭好像不是那么不可忍受了。
      “我妈年轻时候就在这里给老板娘打工包馄饨,给老板讲了情,让我姐在这儿端盘子。”万峻岭道。
      “她以前在那个家里被打聋了一只耳朵,另一只时好时坏,你给她打招呼,她也不一定听得见。”万峻岭付了钱,领着娄川往车子那边走,“她可能是不爱我的。如果没有我,她会过得好一些,她带我逃出来,完全是为了报复买了她的那家人,但我同时也是她人生耻辱的实体。”
      “我姐从小在那里长大的,你说她恨不恨?为什么妈妈带走弟弟,没带走她呢?”万峻岭道,“我想象不出来她这些年是怎么看待我的。”
      “啊……”娄川不知该说什么,他从没接触过这么惨烈的社会现实,但直觉万峻岭需要的不是同情。
      “你听明白我想说什么了吗?”万峻岭朝他笑了笑,很英俊,“我和你不一样,是这个意思。你很懂怎么爱别人,怎么依赖别人,可是我不会,没有人教过我这个。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不知道要怎么对待你,不知道怎么爱你。我……”
      万峻岭顿了一下,接着道:“我甚至会感受到我畜生父亲留给我的基因,自私、冲动、冷漠。我只懂怎么生活下去,这已经让我竭尽全力了。”
      “不,不是的。”娄川嗫嚅道。
      “我配不上你的,娄川,你值得最好的。”万峻岭最终道。

      十五

      万峻岭还告诉他,他要去辞掉医院的护工工作了,有个战友想开保镖公司,他可以和他一起做。如果娄川愿意拿他当个朋友的话,以后有事还可以找他帮忙。
      “我不缺朋友。”娄川面无表情道,“我的爱也是很有限的。给过你爱情了,怎么还能奢求我的友情呢?”
      “对不起,”万峻岭捏紧了方向盘,“我之前以为你只是想……那不是你想要的吗?”
      “想要什么?”娄川逼问道,“只想和你上床?难道我看起来像色情狂吗?”
      娄川紧张得很,他想逼一逼万峻岭,赌一把他对自己到底有没有真心。
      “小时候和我单方面绝交的是你,那天主动找我打招呼的是你,开始是你先撩的我,最后也是你让我滚的。现在你又想决定什么?你没发现吗?你所有的选择都是错误的。要么再试试从头开始,要么就索性一刀两断,不论如何,你已经不是我的朋友了。”
      娄川平时是很随和好相处的性格,从没这么咄咄逼人地令人难堪过。不过俗话说兔子急了也咬人呢。
      红灯转为绿灯,万峻岭忘了启动开车,他的沉默终于让娄川感到恼怒与耻辱,冷声道:“我懂了。你就是个骗子。”
      娄川试图打开车门痛快地摔门而去,连再见也不要说——因为万峻岭不值得。但没想到车子有自动上锁的安全功能。
      后面的车摁响喇叭,万峻岭终于如梦初醒似地发动起步,道:“你说得对,我总是会后悔我的决定。现在我听你的。”
      “现在我想下车。”娄川冷心冷意道,觉得他永远琢磨不透万峻岭。
      “我的爱是空的,不过可以全部用你装满,爱情、友情、甚至亲情……都属于你。如果你还要我,我不会再浪费你哪怕一点。”万峻岭把车靠边停了,说完后才打开安全锁。
      “我想我是爱你的。”他又快速地补充道。
      娄川心情起伏剧烈,悲哀地发现他如此容易被万峻岭打动,而对他说“不”过于困难。
      马斯洛的需求层次告诉娄川,只有满足了最基本的生存需求与安全需求时,人们才会追求社交需求及以上。万峻岭长久以来徘徊在生存需求中,他需要的是食物、房屋与性。娄川则有爱与被爱的追求。长久以来他们在对方身上寻求的东西是截然不同的,不过在那两个月中巧妙地契合了。
      万峻岭总有一天会满足自己的基础需求,明白自己对爱的渴求。娄川心想不如等等他,在他身边等他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也无妨。
      他无奈苦笑道:“那你可要加油了。我现在好疲惫啊。”
      万峻岭迟疑地用手心试探娄川的额头,被娄川用手臂挡开,只得讪讪收回手,小心翼翼问:“不舒服吗?下午请个假,我直接送你回家?”
      娄川又气又好笑,腹诽怎么跟这个人永远不在一个频道上,说话沟通为什么就这么难?叹气道:“没事。”
      “那天我……太沮丧了,说了重话,”万峻岭道,“以后不会了。”

      十六

      万峻岭最终辞职,去和朋友开保镖公司。据他所说,他这几年也存了不少钱,一部分给生理学上的父亲治病——也算是花钱断绝关系了,剩下的数目还是很可观的。就算他们失败了也不要紧,大不了再回医院开始做护工,反正年轻,省吃俭用开源节流,挣钱还挺快。
      自从确立关系,万峻岭每日诚惶诚恐。他想给娄川做饭,但娄川厨艺是为他家张阿姨所授,高出他一大截;他想给娄川做家务,但娄川有一点无伤大雅的小洁癖,小房子里的事都是亲力亲为,打理得很好;至于娄川的专业与工作,他更帮不上忙……由此,除了床上,万峻岭很难找到讨好娄川的方式。换句话说,在他看来,娄川有他没他都是差不离的。
      那么他自己呢?与爱人在一起,究竟比独身时发生什么变化?有了情感牵挂又和无牵无挂相比有什么利弊?如果爱情只能给人带来患得患失、不稳定的安全感,究竟要做何用?清晨的万峻岭又开始钻牛角尖,与不存在的宇宙较量。
      娄川发出将醒时的呓语,万峻岭亲了他一下,娄川皱了下眉,万峻岭又亲他一下,娄川不耐烦地转了个身继续睡,光滑的脊背贴着万峻岭的胸膛,勾人上火。
      万峻岭或许难以界定不同亲密关系的微妙区别,是情人?是友人?是爱人?总有一天他会想明白的。并且他总不会搞错的是他与娄川相爱相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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