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极一时》猫自在i

8、第 8 章

　　烟花三月。
　　烟是成排的柳树刚发芽绿蒙蒙的烟，花是含苞刚刚绽开几片花瓣娇嫩的花，影视城已经热热闹闹的塞满了人。工作人员闹闹哄哄地调试设备布置现场，路晓拿着画着五颜六色的剧本跟导演讨论着什么，远远看见于鸣在临时搭的棚子下边拿书盖着脸，躺在椅子上候场。
　　路晓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编剧的这场电影，有点无聊，几乎算是少年一路走来的无病呻吟，仿佛二十年的光阴是一场潮水，故乡、亲人、邻里和那段尘土飞扬的记忆随着退潮一并汇入了大海，从这片沙滩上消失不见，只剩下湿漉漉的自己，牵不到任何一个人的手。
　　异乡漂泊让路晓变得棱角四起没有安全感，仿佛哪里都不是家。他已经长的足够大了，大到自己一个人封闭了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但是看着于鸣穿着一身校服大褂躺在那里，路晓就想起那座在记忆里模糊的小城镇。
　　路晓知道坐在那里的少年的结局，他最终会站在高耸入云的大楼里的某一处，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流，抹掉内心最后一丝漂泊感，然后像往常无数个夜晚一样，钻进被窝里沉沉睡去。
　　于鸣拿掉盖在脸上的剧本，看见路晓站在那里隔着人群望向自己。他站起身跳了几下，让不合身的校服褶皱耷拉下去。他揣着口袋走到路晓旁边，“路老师，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您交流一下，这几场戏没什么问题，但是后期的几场戏我总是进不了角色。”正式进组，于鸣换了对路晓的称呼。
　　“怎……怎么了？”路晓对突如其来的交谈有些愕然，开机了半个月，也没见于鸣看自己一眼。
　　“你为什么写这么本书呢？剧本看完以后，我把原著也看了，亲人离世，邻里陌生，工作在大城市里，老家就再也没有回去的必要，这不是很正常吗？我身边的很多工作人员，就算亲人都健在，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
　　“当然路老师的剧本也是按这个方向写的，角色最后根基渐稳事业有成，但是为什么我总感觉，结尾让路老师写的表面看上去尘埃落定了，但是……”于鸣拿着剧本挑着故事情节，思考的时候眉头微皱，没有意识到自己比平时话多。
　　于鸣和路晓差不多高，路晓微微偏头就能看到于鸣手指翻到的页码，“大概是因为我自己的问题吧。”路晓看着于鸣手里的剧本笑了笑。
　　“嗯？”
　　“文艺青年总是矫情，我当时写也只不过是老家改造借用了这么个素材，谁能想拍成电影。当时写的时候年轻，剧本我做了更多的改动，成年人哪有那么多心绪，讨生活罢了。”路晓抬起胳膊叠放在脑袋后头，在阳光底下显示出一丝意气风发的劲头。
　　“嗯。”于鸣低着头看剧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如果放到现在写，大概就不是这么个结局了。”路晓看于鸣还是一副眉头微锁的样子，“我不懂演员的专业，在现场也只不过是给导演一点参考。如果非让我找词来形容我手里的这个角色，大概就是孤独吧。”
　　“特别的孤独，小时候家里那么穷，爸妈吵翻天，为了让外人看起来不那么悲剧，所以学会了不哭不闹讨人喜欢，上学了跟着兄弟们闹一闹，却偏偏不擅长打架逃课，规规矩矩的长大了，城里还没落住脚老家就没了。沉重算不上，孤独是真的，从来也没有人听他说过什么，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还觉得这样挺正常。”
　　“啊好像是这样的。”于鸣有点恍然大悟的口气，“冒昧……是路老师自己的经历吗？”
　　“嗯？不算，我家里人健在。”路晓抬起脑袋后的胳膊，攥着剧本伸了个懒腰，“和角色比起来，这真是超级治愈啊。”
　　“我明白了，谢谢路老师。”于鸣收起剧本，客客气气的道了个谢。
　　这下反而让路晓手足无措起来，“嗨，我也帮不上什么。”路晓摆摆手，于鸣笑了笑。没了工作要谈，两个人站在那里相顾无言，路晓感到一丝尴尬，反而是于鸣依旧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导演招呼路晓，路晓跟于鸣摆摆手走了。
　　于鸣站在那里，看着现场来来回回的人，补妆的、铺轨道的，助理倚着桌子清点着什么，路晓站在摄像机后边，只能看到半张脸。他下意识的拇指摩挲着剧本，在想刚才路晓说的话。“不算……没有否定啊。”
　　拍摄进行的很顺利，看不到成片，路晓也不知道效果是什么样。但是每天坐在摄像机后头看不同场景下的于鸣，有几个瞬间，他会恍然想起来待在家里想办法让妈妈来北京治病的几个晚上。山村的月亮很亮，没有月亮的时候银河就在天空里变得很清晰，他总是关了灯坐在窗子旁边看，夜里两三点是星星最好看的时间。
　　“好！卡！”导演走到于鸣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啊于鸣，这几场感觉都不错，路晓也说和原著很像。”于鸣笑了笑，眼角瞥了一眼还在摄像机后头看效果的路晓，他似乎总是衬衫长裤，天暖和了衬衫就挽到手肘，鞋子也固定是板鞋，头发随意的蓬着，偶尔侧脸和别人说笑的时候，总觉得在哪见过……
　　于鸣卸了妆，下午没有自己的戏，他准备回酒店睡一觉。中午剧组放饭，他没什么胃口吃，游戏也很久没打了，尤清竹那孙子肯定借这段时间超了自己的排名，晚上可以打几局。于鸣盘算着自己的日程，跟导演打了声招呼上了车。
　　为了防止私生跟车，于鸣的车三天两头就换，前脚于鸣刚走，片场就热闹起来了。中午休息时间，于鸣的粉丝送来了应援车，巨大的横幅扯起来遮住了旁边的大半棵树，奶茶零食吸引剧组的工作人员排了很长的队，司机受粉丝之托还带了一定要送给于鸣的礼物，现场找不到人急得团团转。
　　路晓正在棚下收拾东西，他不吃甜食就扭头看热闹。看着司机着急，路晓伸手接了过来，大家都在同一家酒店，顺手一送就当帮忙吧。路晓心想。
　　于鸣回酒店洗了澡，闷头一觉水到了下午六点，还没在被窝里睁开眼，就听见“咚咚咚”的门响。于鸣裹着自带的睡衣爬起来，睡眼惺忪的打开门，就看见路晓提了个大袋子站在门口。
　　“那个……你的粉丝托人送来的。”
　　“进来坐吧路老师。”于鸣伸手接了袋子过来，侧身让开了门。
　　路晓在沙发上坐下，搓了搓手。“……那个……虽然一块拍戏快一个月了，这么问有点不礼貌……但是我实在是好奇，你……喜欢这种款式的睡衣吗？”于鸣回过头，看见路晓一脸憋不住笑的表情，还拿手撸了把脸才把表情平静下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粉彤彤的小猪佩奇，额头上眉毛微不可察地跳了跳。
　　于鸣拉着脸，“路老师，你是挺不礼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路晓看于鸣不介意，笑的躺倒在了沙发上。“不是，你平常在片场客客气气地扮演冰山美人，合着在家里还是个娃娃呢哈哈哈……”
　　于鸣把刚刚从粉丝送来的手提袋里掏出来的史迪仔玩偶砸在了路晓身上。
　　“对对对……哈哈哈哈……这才是猛男应该喜欢的东西哈哈哈哈！”路晓抱着于鸣扔过来的史迪仔笑的更大声了。
　　“我也没想到平常在片场温柔礼貌的路老师，嘲笑起人来也是这么不留情面。”于鸣从饮水机接了杯水，睨了路晓一眼。
　　“不是不是，不是嘲笑，只是觉得你这样还挺可爱的，有点人气儿了。”路晓搔搔头，工作完他换下了休闲装，卫衣套在身上就变成了一个大学生的模样。“哎呀你也别喊我路老师了，咱俩差不多大，喊我路晓就行了。”
　　经过这一闹，拍了一个多月的戏也没熟起来的两个人熟络了起来。路晓接过于鸣递过来的水，“唉拍个戏无聊死了，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算是发现了，这地方信号也不好，隔着城里十万八千里，整天就是蹲在片场，一场一场又一场，你们还要拍花絮，我得躲着摄像机走，别把我拍进去。”
　　于鸣在路晓旁边的沙发上坐在来，盘腿坐上去，双手捧着杯子“哧溜哧溜”地喝热水，“习惯了，一年12个月，我差不多八九个月都在片场，剩下的几个月跑通告拍广告，然后一年就过去了。”
　　“嗯……”路晓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你无聊的时候干啥呢？”
　　“睡觉。”
　　“一部戏怎么也得拍好几个月吧，那你应该和很多演员都很熟啊。”
　　“没有，戏上完还联系的就很少了。”
　　“那你为什么当演员啊？”
　　“不知道，小时候我妈带着我客串过几个角色，慢慢就在这一行待着了，长大了再干别的，也不知道能干点什么。”
　　晚上七点多，夜色慢慢从周围浸上来，拍摄地偏僻，从窗户望出去，周围只有零零星星的路灯和周围的人家有灯亮着，于鸣窝在沙发里，只摁开了桌上的台灯，路晓也懒得起来去打开大灯，俩人就这样在半暗不暗的昏光里坐着。
　　路晓闹的时候是真闹，安静的时候也是真安静。于鸣感觉自己一天见了三个路晓，片场年轻礼貌的路晓，开玩笑的时候放肆不羁的路晓，还有此刻安静下来，窝在沙发里翻杂志反而有点冷淡的路晓，于鸣仿佛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防备。
　　什么话题都能聊，但是肯定有一些什么被藏起来了。
　　于鸣又想起之前的对话，“和角色比起来，这真是超级治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