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米阳光》茶耳朵的分身

14、我们到此为止吧

　　杜宇琛只待了一个晚上，就匆匆回了G市，原因是他的未婚妻病了。沈萌给他送到村口，把外公准备的水煮鸡蛋递给他，也不管杜大公子嫌不嫌弃。
　　其实沈萌对杜宇琛是感激的，在她最脆弱的时候，陪在自己身边的，是这个算不上熟悉的领导，也给了她很多安慰，她对杜宇琛的态度，也有了质的转变，至少，她不再把他牵扯进当年那件事里面了。
　　杜宇琛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影子，心里再次涌起阵阵酸楚。他来这么一趟，又是为了什么呢？如今，沈萌已经成了自己表哥的女朋友，自己也有了晨曦，再不甘心，那点心思，也得揉碎了，丢进这冬天的风里，任其消散。
　　休假这段时间，沈萌就没睡好过，闭上眼睛就是外婆的音容笑貌，过往的一切都在不断地冲击着她的神经。她时多么渴望外婆依然留在身边啊，每每这时，深深的愧疚感塞满了心头。早上总是起的很早，推开门，就能看见外公默默地在擦拭着外婆的遗像，脸上偶尔挂着温柔的笑意。
　　这些年忙着在G市站稳脚跟，沈萌都没有空好好跟外婆聊聊天。现在她走到哪里，都像一部长长的纪录片的某一个慢镜头，有外婆，有她。在回城的最后两个晚上，外公抽烟抽的更凶了，沈萌知道外公舍不得离开这里，这里有外婆的气息。
　　沈萌打算跟外公长谈一次，关于沈碧，关于沈清风，她觉得这些事情，应该告诉外公一声。她用外婆生前炒好的茶叶，给外公冲了一杯，小小的茶叶在杯中慢慢舒展开，颜色碧绿碧绿，阵阵温暖袭上心头。沈萌把茶端到外公旁边，轻轻说道：“外公，我想跟你说点事。”
　　外公看了沈萌一眼，吐出一口烟，回道：“不用担心，我答应了你外婆，就会做到，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回城里，我不能违背青莲的意愿。”
　　沈萌像是如鲠在喉，瞬间鼻子发酸，声音堵在鼻孔里，难受地泛起了眼泪。深呼吸了几次，慢慢才平复心情，她摇了摇头，说道：“外公，不是这个，是关于爸爸家里的。”
　　外公霍然抬眼，惊道：“你说谁？”
　　沈萌回答：“是爸爸的妹妹和父亲，不知道他们怎么地就认出了我，我都不知道他们也在G市。”
　　外公眼中闪过愤怒，喃喃说道：“他们不是当我们不存在了？”想起当年女儿惨死，亲家母那癫狂的状态，他真替自己的女儿感到委屈，可这些事，说给沈萌听，又有什么用呢，不过增加孩子的恨意，认不认都要看萌萌自己的意愿。外公又沉默了。
　　沈萌听着外公言语之中掩饰不住的愤怒，亦觉得远离沈碧是对的。关于她和温君逸的未来，她也会重新考量。如果只有温君逸的父母反对，沈萌觉得自己还能应付，可如今搅进来沈碧，她没法做到无视，那是她名义上的姑姑啊，如果继续跟温君逸在一起，王佳琪就会没完没了的纠缠，她跟沈家就更扯不清了。
　　沈萌郑重开口说着：“外公，虽然我姓沈，但是沈家跟我毫无关系。我是您跟外婆带大的，我的根在这里。”
　　外公看着沈萌坚定的眼神，缓缓开口：“萌萌，认不认，都在你，外公不干涉，只是一点，他们对你妈妈......哎，如果有一天他们沈家人一定要认回你，我只希望你得到善意的呵护。”
　　沈萌听完抱着外公的手臂，亦如小时候有安全感，说：“外公，我和沈灿有你就够了，以后我们三，开开心心在一起。”
　　刚刚还在房间看故事的沈灿，突然蹦到外公的另一边，抱着外公的另一条手臂，蹭蹭毛茸茸的脑袋，脆生生说着：“太姥爷，灿灿长大了，也会保护妈妈和太姥爷的，我们三个永远不分开。”
　　外公难得露出了这些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拍拍沈灿的头，笑着回应：“灿灿真乖，以后保护妈妈。”
　　外婆走后，沈灿是真的愈加懂事了，帮着沈萌一起收拾东西，把家里的家具，用外婆做衣服剩的布料盖起来。终究，他们要回G市了。回城的那天，下起了毛毛细雨，像是外婆的挽留，又像是外婆的送别，让人的心情更加沉重起来。
　　回到G市的家里，因为外公的到来，这个两居室热闹了，沈萌还发现另一个更突出的问题也来了，两个房间，很挤。暂时沈灿就跟她住一个房间，沈灿的房间给外公住。沈萌琢磨着改天去看看房子，另外租一套，目前自住的这套挂出去出租算了，她现在手上的钱，也支撑不起第二套房子，再说，万一家里有个什么意外，也需要储备的应急资金。
　　关机了半个月的电话，也重新开机，各种信息响了好久，里面最多的，肯定是温君逸的。此时的沈萌，才想起那天回老家，是爽了温君逸的约。时间最早的信息，是温君逸对沈萌的不理解，后来慢慢地变成对她的担心，最后一条停留在刚刚。还没等沈萌从思绪中反应过来，温君逸的电话进来了。
　　听筒里传来温君逸急切的声音：“沈萌，你上哪儿去了，担心死我了，你没事吧？........”
　　沈萌只觉得阵阵苦涩泛出来，忍不住打断了温君逸关心，她觉得自己往后不配得到这些了，也回应不了这些了，温君逸这么好的男人，终究自己要错付了吧。沈萌稳住心神，开口：“君逸，我没事，不用担心。”
　　温君逸听到沈萌的声音，竟然感觉好似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样，如此的不真实。所有的怀疑，否定，此时都化为乌有。温君逸迫不及待说：“沈萌，我现在来找你。”
　　却没想到电话那头的沈萌拒绝的干脆利落。在沈萌的潜意识里，她不想让外公再见到温君逸了。她和温君逸的各种可能，在沈碧登门找她的那天，已经化成完全不可能了。在外婆临终前说的她有男朋友，不过是想让外婆走的安心而已。
　　沈萌像下定某种决心一样，对着温君逸说道：“君逸，今天太晚了，不方便，明天晚上下班，7点，我们盲夜见面说吧。沈灿睡了，我也挂了，好吗？”
　　一股不详的预感立时抓住了温君逸的大脑思维，他本想追问，可听着沈萌声音里的疲惫，他终究没有说出口，轻轻说道：“沈萌，晚安，好好休息，我们明天细聊。”
　　沈萌长长舒了一口气，回答：“好。”就挂了电话。等一切收拾妥当，已经夜里十一点，听着沈灿均匀的呼吸声，沈萌的睡意也很快袭来，这一夜，竟然没有梦。
　　沈萌休假回来的第一天班，助理小雅表达了热烈的欢迎。随着元旦假期的结束，部门的业务也降了下来，没有前段时间的忙碌，小雅送来一杯茶进来办公室，轻快说着：“老大，你可算回来了，我都快想死你了。”
　　沈萌笑笑，随口问问：“元旦过的怎么样？”小雅立刻回应：“别提了，我去爬了泰山，黑麻麻都是人，不知道是我在看风景的美丽，还是风景在看我的狼狈。老大，我先出去了，有事叫我。”说完转身出去干活了。
　　沈萌的这一天，因为积压的工作太多，竟然忙碌的水都没喝一口，还有年终总结，都没来得及写。转眼又到下班，她跟温君逸约好的时间就只剩下一个小时。匆匆收拾东西，开车出库，出门就遇上塞车，沈萌呆呆地看着拥挤的街道，她和温君逸的相识，不就是源自这样的堵车吗？
　　不无遗憾的，温君逸这么好的男人，沈萌往后能遇到的几率，大概很小了吧。现在也二十七岁了，命运对她，就一直这么薄待吗？握着方向盘的手泛起了白，沈萌嘴唇轻轻颤抖，留不住的就只有放弃，毕竟她跟温君逸开始的时间并不长，对彼此的伤害成本，现在或许还不高，调整一段时间就好了。
　　车流开始慢慢松动，沈萌也收拾好了心情，向着盲夜开去。
　　进门跟阿坤打了招呼，对方告诉她温君逸已经来了，在包厢等她。沈萌轻轻推开门，引入眼帘的就是静静坐在沙发上的温君逸，眼窝深陷，面容憔悴，看到沈萌进来的那一刹那，脸上立时洋溢起了笑容，仿佛阴霾在这一刻一扫而光。
　　沈萌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轻轻唤道：“君逸。”
　　温君逸站起身来，替沈萌把包包放好，温柔说道：“还没吃饭吧，我让阿坤备了点吃的，现在拿来，我们吃饱了再说，好吗？”
　　沈萌点点头，可能两人都没什么胃口，吃的很少，就放下筷子了。沈萌吃完以后，看着温君逸，几次欲言又止，就是不能痛快地说出话来。
　　温君逸看着沈萌的模样，不忍心让她继续纠结了，率先开口说：“沈萌，那天你没来，我已经说服了我爸爸妈妈再安排见一次面，这一次，你会来的吧？”言语中的小心翼翼是那么明显。
　　沈萌听完眼眶就开始泛红，这么好的温君逸，为什么她就不能拥有呢？眼泪一下子就模糊了双眼，沈萌赶紧端起一杯水，压下这滚滚的酸涩，她强扯出一个笑容，接下温君逸的话，说：“君逸，上次爽约，是我不对，我在这里跟你说对不起，也请向你的父母传达我的歉意。”
　　沈萌说到这里，又停顿一下，才接着说：“可是，君逸，往后我也不能跟你爸爸妈妈见面了，我们，到此为止吧。”说完，眼泪溢出眼角，顺着沈萌苍白的脸颊流下来，一直到隐入领口处，消失不见。
　　温君逸猛地抬起脸来，写满不解的眼神盯着沈萌，：“为什么？是不是我妈又去逼你了？还是王佳琪跟你说了什么？沈萌，为什么呢？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沈萌愈加泣不成声，不住摇头：“不是，君逸，不是，跟任何人无关，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对不起你。”
　　温君逸跌坐在沙发里，连头发都跟着凌乱了，他看着沈萌说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休假，为什么连只言片语都不留给我，回来就要跟我分手，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呢？我们之前不是好好的吗？沈萌，这对我不公平，我也不同意分手。“
　　沈萌心里听着愈加的凄苦，是啊，她至少要给温君逸一个交代的。她抬起红红的眼眶，真诚地看着温君逸，说：“君逸，感谢你一直以来对我们母子的呵护和爱，我会永远心存感激，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
　　沈萌再次端起水杯，喝一大口，接着说：“我请假，是因为我的至亲，我外婆走了，这对我来说，无异于天都塌了。君逸，你有父母的爱，你可能体会不到我的心情，但是外婆走了，也让我看清了一些事情，因为个人关系，我不能跟你明说，但是君逸，请尊重我的决定吧，我们以后就算勉强在一起，也不会幸福的。”
　　温君逸看着对面脆弱的沈萌，她何时在自己面前如此狼狈过，他再拒绝的话也在此时说不出口了，她的悲伤时那么明显，他又怎么忍心去强求呢？她在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有选择他留在身边，而是自己一个人独自扛了过来，是自己没有真正走入沈萌的世界吧？他只想到自己全心全意的去爱她，却没有想过沈萌是否愿意一直接受他的心意。
　　成年人的体面，也不允许温君逸再过多的纠缠了，过了好久好久，温君逸才正视沈萌的眼睛，轻轻说：“好，但是请你别当我面说祝我幸福，那真的太讽刺了！”
　　沈萌好似突然松了一口气，她手慢慢伸向旁边的包包，道别：“君逸，希望你以后万事顺遂，我就先走了。”
　　温君逸也跟着站起身来：“沈萌，我送你吧，往后你有什么事，依然可以找我。”
　　沈萌摇了摇头，：“别了，君逸，让我自己走吧，往后我们都走好自己的路，谢谢，再见。”说完，沈萌转身扭开门把手，又轻轻关上，隔绝了她和温君逸的空间，自此，他们真的就成了两个世界的人。沈萌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朝着自己的车子走去。对她来说，世间的事，从来不会按着她的剧本去走的，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她失去了最爱的外婆，也失去了她曾经以为可以相携一生的伴侣。
　　对沈萌来说，现实让她没有时间去悲春伤秋，在忙碌的看房搬家中，她的伤口已经慢慢闭合，结痂，或许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瘢痕。之于沈萌，爱情，可能永远不是第一位的，她上有外公的晚年生活要安排，下有沈灿的童年生活要照顾，所以她只允许自己伤心了一个星期，就恢复如初，至少别人在她身上完全看不到失恋的痕迹。
　　温君逸这里就不一样了，虽然他也谈过几次恋爱，但是大都是女方先主动，最后因为各种原因不了了之了。他这次好不容易自己主动发起攻击，没想到最后却是被甩的命运。这一个星期，几乎每天下班就泡在杜宇琛的家里，喝酒，然后拉着杜宇琛唠唠叨叨个没完。
　　刚听到温君逸和沈萌分手的消息，杜宇琛心里莫名的有点开心。看温君逸每天这个死样子，杜宇琛实在厌烦的要紧。但是相比这个消息给他带来的松快，他也就接受了温君逸的磨人，随他去了。
　　温君逸此时又趴在吧台上，口齿不清的问，声音时高时低：“宇琛，你说，沈萌到底是什么原因要跟我分手呢？她凭什么那么肯定以后跟我在一起不会幸福啊，她试都不试，就下了判决书。”
　　杜宇琛懒懒地回应：“她跟你已经试过了，也许发现不合适就跟你分了啊，你们才相处多久？此时跟你分手，损失最小，这个世间女子那么多，你也不用在她那棵树上吊死。再说理智一点，你问问你自己，舅舅舅妈那一关，你觉得你真的过得去吗？”
　　听到这里，温君逸沉默了，父母已经明确地反对自己跟沈萌，毫无松懈之意。上次沈萌没来，叶敏已经明确表示，如果是作为温君逸的女朋友，她将永不再见这个女人。如果叶敏和沈萌这两个女人必须要二选一，那他温君逸真的就能舍弃自己的母亲，毅然决然的选择沈萌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窗外华灯璀璨，可对温君逸来说，这些灯火，都笼罩在一片孤寂之中，或许放手是一种成全，成全沈萌，也成全自己的母亲。
　　杜宇琛拿着一杯酒，坐在温君逸身边，淡淡说道：“君逸，放弃吧，你们之间没有缘分。”说完两人一起望着茫茫月色，沉浸在各自的万千思绪中，久久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