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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隐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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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
柳如愁左手拎着个雕花鸟笼,右手掀开帘子一溜烟似地钻进来。
燕云罗的眼皮微微一动,还未睁开眼,就听见柳如愁提的那个笼子里的八哥受惊似地扑棱着翅膀大叫:“活啦!又活啦!诈尸了!”
“什么玩意,大清早烦不烦啊!”燕云罗把被子往上拉,连脸都捂得严严实实的,整个人扭来扭去直往被子深处钻。
“师姐都过午时了好吗?哎!你别乱动啊,一会伤口崩开了!”柳如愁一急,直接把她整个被子都撩开了。
“柳…如愁?”燕云罗瞪着她,头发在被窝里揉得乱糟糟的,她整个样子颇为滑稽,震惊得开口就咬着了舌头,“你什么时候从漠北回来的?”
“什么漠北啊。”柳如愁一脸古怪,“你别是被孟前辈伤了脑子吧。我听你说话,还没有这八哥利索呢!”
笼子里的八哥宠辱不惊,淡定地拉了一泡屎。
“孟前辈?”燕云罗终于意识到事情有什么不对。她的心跳得厉害,一种隐秘而荒诞的猜测占据了她的心智。两年前,她与孟长恨大战后受伤脱力晕倒,醒过来时也是这副场景。
柳如愁突然起了劲,连比带划地讲起来:“你还不知道呢?现在到处里都传开啦,那些说书的全都在讲你和孟长恨的故事。说燕女侠剑出之声有如龙吟,只见她脚尖微微一点,便以轻燕之势略向孟长恨的头顶,那孟长恨也是老混迹江湖多年的高手,岂能连这都料不到?孟长恨抬剑一档,两人顿时招架在一起,霎时间,内力波震……”
“停停停!”燕云罗听得脑仁疼,“你先让我自己静会,不然孟长恨没把我捅死,反拿给你吵死了。”
八哥大叫:“吵死了!吵死了!”
“这鸟也给我提走。”
柳如愁抱起笼子,撇了撇嘴:“这鸟可是荆师兄特地让带给你的,不是怕你一个人闷,不好玩,谁乐意大老远从遥山提着鸟过来啊。”
“帮我谢谢师兄的好意,小女子命薄,无福消受。”燕云罗叹气,“不求别的,你能让我静一会,我就谢天谢地了。”
“那也只许你静一小下。等我去跟祝公子道了谢,再回来看你。”柳如愁转身踏出门阶,裙角堪堪拂过上面的灰尘。
燕云罗目送她出门后,倒回床上,拿袖子捂住脸,把嘴唇咬出一片殷红,她却察觉不到痛意,只想等柳如愁走远,好痛痛快快地哭出声。
全数无差,上一次也是祝明霁奉他师父的令,拿出了千年人参把她的命吊回来的。她似乎真的回到了两年之前。
两年之前,遥山派还未没落,“惊鸿”一门安在。
燕云罗的一颗心又惊又喜,又苦又悲,乱作了一团,失而复得和患得患失惊起她背上的一层薄汗。燕云罗似乎没有过多考虑到她是否真的重生了,走到前生的那一步,她真的无路可走了,可她心里又一直隐隐地预感着:绝不会就此结束。
如若天意如此,肯再给她一次机会。
“那我绝不能让这一切重蹈覆辙!”燕云罗暗自发誓。
柳如愁领着祝明霁踏进院门来看她。燕云罗前世只见过祝明霁两次,一次是因为这人参之恩,另一次便是在试剑大会上。那时候的祝明霁可谓是这剑台上第一等的风光无限,何止是“一剑霜寒十四州”,也一剑春暖多少女子的夜间梦。
台子下,柳如愁扯着燕云罗的袖子,满面春色:“只有这样的男人才配得上垂手如明玉,朗如行玉山吧。”
燕云罗默了默:“你这诗词也学得太好了些。”她理了理系着的红缨剑穗,朝柳如愁挑眉笑道:“你要不要看看,你这玉山在我的剑下会不会变成玉灰?”说罢,燕云罗纵身一跃,运起轻功直飞到台上去。柳如愁在她身后嚷嚷:“你这牛皮也吹得太好了些。”
“请与阁下一战。”
燕云罗已不记得他的招式、身法,唯独记得祝明霁凛冽的剑风削残了她的发尾,以及他说“惊鸿一门的弟子只有这点能耐了吗?”一句话给燕云罗气得七魂六魄炸飞了一半,只残留下一点理智说服她别冲上去咬人。
但现在,祝明霁出现在她面前并没有印象里的傲慢和自持。祝明霁相貌出众,单单站在对面也足够赏心悦目。他的面部偏于窄长,额头宽阔,眉目深邃,一双眼微微上挑,充满浓烈的锐感,唇薄且唇形清晰,抿唇的时候更是突显攻击力。祝明霁似乎也深知这一点,他惯于半垂着眼,遮挡眼神里的锋芒。
再加上燕云罗正逢狂喜之时,看谁都觉得慈眉善目,就瞧只八哥也觉得比重生前看到得更乌亮些,甚至可以算得上眉清目秀。
不过比起应付祝明霁和柳如愁,燕云罗认为当下最赶紧的事绝对是好好理一理遥山没落的线索,避免再发生之前的惨案。
她心里装着事,没心情听祝明霁他们聊天,偶尔柳如愁问一句师姐你看怎样怎样,她都没听全,只敷衍地回答个“嗯,好。”,的确比八哥还要木讷。
“那就这样说定了。祝公子,就麻烦你照顾我师姐了。”柳如愁对祝明霁道。
燕云罗着才晃过神来,哎?你们在谈什么鬼!
“无碍。”祝明霁说罢,转过脸对上燕云罗的视线,似乎颇有兴味的样子。
“在等燕姑娘在此地休养两日,我再带燕姑娘上路也不迟。”
燕云罗大惊:“上路?去哪?”
柳如愁看着她,似乎疑心她真的摔坏了脑袋:“你方才答应了的,怎么一刻钟不到就忘干净了?祝公子念及你伤势未愈,回遥山路途太远,车旅奔波恐你吃不消。不如带你去’非人间’调养调养,他师妹精学药理也许能帮上你不少忙。”
燕云罗对上祝明霁那一双狐狸似的眼,顿觉此时万万没有这么简单。可惜前世她一口回绝了祝明霁的提议,跟着祝明霁去了’非人间’之后的境况一概不可预知。
不过她记得,两年之后江湖争斗愈演愈烈,形成了黑面和白面两方组织相对抗的局势。祝明霁算是黑面组织里的人物,现在和他拉熟关系将来能得点好处也说不定。
以前,她只是“惊鸿”一门的一位小弟子,遥山没落她定然帮不上什么忙,可若是祝明霁的话……求人不如求己,若她也能混成个什么头子,也许遥山“惊鸿”一门就不会落到如此地步了。燕云罗想,她得像祝明霁保全’非人间’ 一样保住遥山。
“劳烦祝公子了。”燕云罗抬起眼,她的眼里颇有一种天真的执拗。
送走祝明霁和柳如愁,燕云罗赶紧从床上跳下来,铺纸研墨,她要好好理一理这江湖局势,绝不能再稀里糊涂地做别人的斗争牺牲品。上一世,她师兄荆夜白就是被污蔑成遥山的叛徒,私下联通黑面组织,并将屠城的恶名扣到他头上,要求官鸿乃至整个遥山给个公道说法。
可谁都知道荆夜白其人,说得好听些叫光明磊落,明人不做暗事,说得难听些,荆夜白就是个脑子不能转弯的二愣子。虽然面上端着一副散漫的风流剑客的样子,内里的骨头比谁都正,情义比谁都重。隔壁二狗死在江南,是荆夜白扛着他的棺材从江南回到遥山,就是为了让二狗身葬故乡。这样的人,怎么会是遥山派的奸细呢?燕云罗绝不肯相信。
“等我回来遥山,就把荆师兄的腿打断,锁进柴房里再也不放他出来。”燕云罗抱着毛笔自言自语,墨滴在纸上,流淌成一个黑点,“看他们还怎么诬陷他!”
可她也知道这无济于事。无论是黑面也好,白面也好,只要他们想动遥山,总能寻着由头。不是荆夜白,就是大虎,要不就是掌门。哪怕把遥山派所有人都关起来,也避不开,逃不了。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江湖巨变,遥山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但祝明霁是怎么做到的呢?“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光凭着祝明霁,怎么就能把’非人间’变成唯一一片世外桃源?
永州渡口。
柳如愁塞给燕云罗那只八哥:“人生地不熟的,师姐,你要是想家就让它陪你说说话。”
燕云罗哭笑不得,心说:我在你这里是什么林黛玉人设。又见柳如愁眼睛红得像兔子似的,也就不忍心拒绝她了。
那八哥自顾自地大叫:“小妞,给爷乐一个!乐好了,爷有赏!”
燕云罗:“……这八哥荆师兄哪来的?”
“说是听雨楼的花魁送的。”
燕云罗嘱咐道:“你回去劝劝荆师兄,让他没事的话出家当和尚去。就在庙里抄抄经文念念佛,最好别出门了。”不管有用没用,还是把荆夜白这人给锁着吧。
柳如愁懵懵懂懂地点头答应了。
船起了程。恰逢一点细雨拍在船篷上,响声细细碎碎令人心烦。
祝明霁从船首走进来,绸衣的肩头上润了一片,斗笠上的水滴落下来,比雨声还要响。
燕云罗觉得古怪,前一世传闻里挥金如土的祝明霁怎么会租这样一艘小木船?她与祝明霁并不相熟,但自她回到这两年之前,祝明霁的一切行动都很蹊跷,除去祝明霁救了她之外,所有事情都和前世有出入。祝明霁也会是从两年之后回来的吗?还有,此前她从未想过,孟长恨的宅子如此偏僻难寻,若不是得了讯息,单凭燕云罗自己再花上两年也寻不到。而祝明霁是怎么找到她的?
难道祝明霁知道她在找什么?
那拿走孟长恨的玉的人是不是就是祝明霁?
这样想来,燕云罗再看祝明霁的目光难免多上了两分戒备之意。
祝明霁只觉着她像只警觉的兔子,惊恐有余,而威慑力不足。可就是这个燕云罗,她杀掉了“断水剑”孟长恨,赶在自己动手之前。
孟长恨藏得很好,黑面揪出孟长恨的尾巴花了整整一年。而燕云罗,她真的是如江湖传言所说误打误撞遇着了孟长恨?如果不是,又是谁指使她做的?真是白面的人吗?那她跟着我回’非人间’又是什么意图?投诚?还是监视?
"燕姑娘,"祝明霁开口,“你可否愿意同祝某谈一谈。”
终于来了,燕云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