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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辙 ...

  •   “哐哐哐——”
      燕云罗提着一盏油灯,打开了剑室后面的暗门。下到地室的台阶阴暗潮湿,苔草暗自滋长。她的步音吻合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又脆亮的回响,仿佛踏在人的骨头上。
      地室的木门朽臭的味道隐隐弥漫在过道之中,过道泥泞不堪,提灯晃晃悠悠,燕云罗拉长变形的影子映在土褐色的路壁上,看不出人样。
      她推开门,暗室角落里坐着的人抬起一张近乎灰绿色的脸。
      “师父。”燕云罗将灯置下,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坐在床榻上的人这才激起一点反应,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他的声音仿佛是被扼住咽喉而被制止下的一样费力而沉钝,那一双蒙着灰翳的眼睛迟缓地转动了一下。
      “我来迟了。”燕云罗说。
      这人不说话,只是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抖了好一阵,才由燕云罗牵着脏兮兮的袖口放到了桌上。他伸出一只僵硬的灰绿的手指,指甲长得骇人,里面积着一层厚厚的血垢,。他不够利索地指了指燕云罗,指节弯曲变形似乎无法伸直,又兀自摔到桌面上,发出“嘭”地一声响。他费力地用手指在桌面上抡起圈来,形状并不圆整,时而顿挫连接一笔,歪歪扭扭,或许他是没力气再抬起手来了。
      看他比划,像是在写什么字。
      燕云罗眼睛一酸,她知道他是在写“剑”字。
      你为何而学剑?又为何执剑?
      燕云罗入门的时候方才七岁,一身破旧的漏棉的红袄堪堪裹住骨肉,露出一张汤圆似的脸,她站在山门外,风雪来回巡游,吹得她直打颤,墨衫的青年弯下腰从棉袄袖子里摸出她的手来握住,热气从他的掌心渡过来,在燕云罗的体内荡开。那时候燕云罗的准师父官鸿还有一双点漆添墨的眼睛,瞳仁黑得似一潭深水,声音清朗,语尾温柔:“你方才说要同我学剑,我遥山“惊鸿”一派的剑术,可不是你想学就学的。我倒要问问你,你为何想要学剑?答得不好,我今日叫他们煮汤圆给你吃,若是答得好,我便教你学剑。”
      她当时回答什么来着?
      “为了报仇。”小汤圆的声音清脆响亮。
      官鸿听笑了:“可你并未有什么杀亲之仇。你生父因病而故,你母亲好好地另嫁做着员外夫人,一心只知道疼你。你偏闹着要学剑,你继父晓得了遥山收留寒门苦出身的孩子,特地把你打扮成这样好让我可怜你收你入门。他纵然不爱你,待你也不应该差。你又说说,你有什么仇要报?”
      燕云罗的嘴巴张成一个“O”,呛了好大一口风,边咳嗽边拽着官鸿的袖子问:“咳…咳!你…咳…为什么…咳…知道?”
      “我看着你从员外府坐马车出来,就找人打听了一下。而且我刚刚摸着你的玉镯子了。”
      燕云罗十三岁,刚读两句“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顿觉豪情万丈,义薄云天,出了练剑堂赶巧碰上隔壁“如风”一派的小虎、大龙、二狗“枣林三结义”,硬要人家带上她一块“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二狗吸了吸鼻涕,老实巴交地耷拉着脑袋说:“俺娘说这是男人的事,不该带女孩子玩。”
      “所以你就要把他揍得但求今年今月今日死?”官鸿铁青着一张脸,质问她。燕云罗垂头跪在练剑堂门前,膝下连个软垫都没有,又冷又硬。荆师兄磕着瓜子在旁边看热闹,闻言“嘻”地一声笑出来,听起来与《西游记》里描述孙悟空的笑声别无二致。柳师妹倒是很有良心,扒着门框皱着一张脸望着她,生怕她被师父给打残废似的。实际上,官鸿从未对他们下过手。
      “我再问你,你为何而学剑?”官鸿看着她,扇子骨敲在桌案上,“啪”地一声响,吓得荆师兄禁了声。
      燕云罗仰起头,汤圆似的脸上眼泪噼里啪啦地滚下来,快得她憋都憋不住:“为了行侠仗义!”
      桌子上搁着二狗被她打落的门牙,官鸿的扇子拍在那门牙旁边,气急反笑,问她:“这就是你的侠?你的义?”
      燕云罗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指节发白。
      “如果你的侠义狭隘到这种地步,”官鸿没有看她,堂外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燕云罗,你不配学剑。”
      今日燕云罗十七岁。比起幼时,她褪去了那点婴儿肥,长成了一张线条流畅柔润的秀气的尖脸。鼻梁挺秀,唇珠饱满明显,眉毛天生浓得英气,这锋利的剑眉给她添了一点男相的凛冽。而燕云罗又有一双微圆的鹤眼,眼尾上翘,瞳仁黑得不够,反却很清浅,透着带露春桃一枝红似的精致的少女气。
      她爱穿一身暗红,油灯的光不够亮,衬得她的衣裳愈发的黑。而她腰上的佩剑的剑鞘却令人觉得黑得发亮。
      官鸿把脸转向她,像是在等她的答复。他的脸上有一道口子,黄绿色的秾液掩着红白的肉。
      他看起来比死了更可怕。就是这样一副饱受尸毒入侵的躯体,就是这样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燕云罗想,就算真的讲给全天下的人听,又有几个会相信他就是曾经的官鸿呢?他身上哪里还有那个“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少年郎的影子呢?
      燕云罗幼年丧父,她母亲坐在铜镜面前凄凄地哭,拿剪子把霞帔剪得稀碎,这个美貌而不年轻的妇人睁着一双大而惶恐无神的眼睛看着她:“云罗,你父亲死了。他狠心抛下我们娘俩走了…娘说这些也不是叫你怨他,他命也苦啊…可是今后我们可怎么办啊…”燕云罗抱住她的母亲,像奶娘抚摸她的背一样轻轻拍了拍她母亲的背。她太小了,还不懂死亡意味着的真正含义,她不相信她的父亲真的不会回来,所以她不哭,所以她不痛。等她逐渐长大,这份时隔太久的失去已经不再撕心裂肺,已经成为了一种结痂的痛苦。
      但官鸿将要死在她的面前。荆师兄被人诬陷叛道屠城且下落不明,她和师父一路寻到滇城去,反中了别人设下的陷阱被困与尸镇之中。而官鸿正是因此受了尸毒。
      官鸿的尸毒发作地很慢,他完全丧失语言能力是在中毒的六个月之后,在那之前他靠在芙蓉榻上和燕云罗讲:“我这一生早就结束在六个月之前了。”
      后来他的病情日益恶化,一个月前,官鸿不再能见光了。这是尸毒完全发作前的最后一个阶段,此后他会彻底丧失人性成为丧尸。中尸毒的第一个晚上,官鸿曾经叮嘱她:“我若是毒发,你可要记得早些杀了我,不要心软太久。”
      燕云罗知道她已经心软太久了。她不能再心软了。
      你为何而学剑?又为何而执剑?
      难道就是为了弑师吗?
      如果不是,那你的剑又有什么用?
      燕云罗终于认识到,在真正的苦难面前,她的剑是没有用的。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她的剑护过村头老叟,护过城外乞儿,护过十八里镇的小船童,护过凤凰台上的美娇娘。到头来,她的剑连她自己都护不住,她只能看着师父尸化等死,师兄下落不明,师妹被迫远嫁漠北。
      她一点一点失去,一点一点读懂当年不懂的痛。
      可燕云罗天生倔骨,她不服输,也不认输。
      这世间若还有一点公平,那就让我用剑把它践行了吧。燕云罗想。
      官鸿曾说她没有仇可报,如今想来是怎样一种奢侈。
      “我学剑是为了报仇。”燕云罗说,“我执剑也是为了报仇。”遥山“惊鸿”一脉的每一笔血债,她都要亲自讨回来。如果用剑不行,那她就用命。纵使青山遮不住,她也要叫东流竟日西。
      燕云罗的眼睛亮得惊人,那是只有疯子或者诗人才会有的眼神。显然,她不属于后者。
      官鸿看着她,用力从脸上挤出一丝古怪的微笑。他的面部肌肉已经全部僵硬了,连笑也做不到。他吃力地移动身体,正坐于燕云罗的面前,仰起瘦削的脸,闭上眼了。
      “师父,对不起。”燕云罗从剑鞘里抽出剑,“让您久等了。”她的眼泪打在手背上,一片湿润。
      燕云罗的剑终于刺了下去。灯苗倒了下去,没在燃起来。
      官鸿的眼再也不会睁开了。

      在黑暗里,燕云罗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
      瘴雨蛮烟之中她看到了一个被断壁残垣环绕着巨大圆台,上面繁密的花纹由于多年地侵蚀而模糊难辨,只剩下一些无从解读的线条断断续续地勾连。这是一个废弃的神庙。
      圆台的中心躺卧着一个幽暗的没有脸个性别的人体。一位祭司跪坐在这副躯体身旁,手里捧着一颗石榴红色的活跃的心脏。
      那颗心脏被安置入人体,祭司吟唱着某种古老的咒语,瘴烟随着她的声音缓缓地流动。这个人体由于有了心脏而变得鲜活,它逐渐长出肋骨,长出肺部,长出皮肉。
      它逐渐饱满完整,它长出了一张和燕云罗一样的脸。
      这个“人”睁开眼,对着燕云罗笑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离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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